立春

小 海

一

白色塑料袋

鼓漲起帶海沫的空氣

一只大耳犬隨走隨吼

“你們不擁有這塊地兒”

可話說

誰擁有呢

目睹過

只在夢中行進的

嬰兒與老婦

也許是霧

鳥糞潑灑圍欄

冬青樹叢有陳年的

酸果實和舊鐵絲

下一個

村莊、城鎮

流動的河水

走回明亮的窗

春天忠實的染料

恢復記憶和元氣

“這是顏文樑畫筆下的干草垛

而我，認識它后面的一團火”

點燃草垛的人

來，來看看我吧

二

轟鳴在雪中的梅花

江南一月的黃金

雪后一個佳節

到了梅花滿枝時

誰點燃遍地燈火

來辨認自身

碰上一個干凈天

冒著寒風

扶老攜幼出齊門的

都是古往今來的看梅人

丁 及

我爬在莖上

血色映于冰面

入海口

才搭起盛宴的樓

王的獅在吼

水離開你的身

雷滑過

傳花的鼓音

一把刀

在剪你的紅影

我爬在莖上

結束一段逃亡

你想在蜜語中飛

我不敲

我不入海

王的花想開

立于鏡面

李德武

之一

她準時在墻上畫一豎

已經并列畫了二十三根

這面墻原來掛著鏡子

那年游春丟失了孩子

二十三個春天孩子重復丟失

墻上等齊的豎都三歲

之二

午夜。敲鐘的人

天鵝蜷縮著脖子

從指縫里聽鐘聲

指縫里藏著一座城墻

驚險的腳步，沿分叉小徑

爬上一架軟梯

午夜。鐘聲飛過

一群寒鴉

果而默

桃紅柳綠，像一件反復

試穿的新衣裳。

卻不知，鏡中的遠行，

愈發渺小，掠過山雀

你從未如此坐下。

思不群

站在莫厘峰的半山腰

我和它都停止了生長

風梳理著還云亭的翅膀

千木早已落盡，萬物沉睡

我忽然聽到有人叫我

青山寂靜無聲

湖水在手掌中輕輕晃動

我確信有人叫我

從酥軟的土層下，從黃色的草根下

他們抬起頭來

一聲聲叫著我的名字：

春天，春天！

蘇 眉

仿佛劫后余生

大地之間生出手

乃至開花

我一遍遍地尋思

春天里

時間金絲銀線

將我纏繞

思無邪

必須要有點誓言

某一種力量

才不會失衡

羽毛之上 針腳細密

于是我相信了

春天降臨

臧 北

春天還早著呢

寒冷依舊

一個靶子

豎在那里

供對手

泄私憤

也僅僅是私憤

春天和冬天

例行公事

倒是梅花

這死腦筋

蘇 野

將凍土的螺絲擰松

東風已經掛擋

踩好油門

春天帶著名字，即將輕裝上陣

希望如飆車般一路呼嘯

沒有剎車

我為自己仍然裹著

徹骨的寒意，感到慚愧

天文學的裁刀

并未讓北風退場

不過是又一次

摁下了循環的按鈕

茱 萸

櫽栝自吳文英所作兩闋立春詞而新其意。

舊日之雨滴落在屋檐，濺起

新的燭花——即使它早已

為臺燈的光暈所取代。

被子統治冬天最后的時辰，

借助于羽絨、羊毛或蠶絲，

如春天到來前后的薄薄煙絮

象征著暖晴或鮮甜的菜蔬。

寒霧籠罩花叢，褐枝稀疏如

老者的烏發，梅蕊之紅卻

分攤到了青年的朱唇。

你偏愛現代的機巧勝過古人

的幽情素心，他們的笨拙

織進了綢制的宜春燕，

而我們以不合時宜為傲，

以偏愛為性情的標志。

如今的氣候不同以往：

纖指破開冰面，里頭或許

沒有期待中的春水涌動。

典故立的規矩更可能遭遇

聯想的強暴：吳鹽勝雪，

佐餐的卻是一枚苦柑。

你在鏡中目睹往來的路途，

路途中覆蓋的茫茫霜雪，

銷不盡的寒意和萬古愁，

要融于落英和永恒的春酒。

楊 隱

在春天的入口處，當我

將那冒著嫩芽的枝條

那一小塊碎裂的薄冰

指給剛滿一歲的女兒

這蹣跚學步的小丫頭，突然用力

掙脫了我的攙扶，走起路來。

陶 立

1

紙上吹來

一年一筆

隔著黑山白水

落作了野藤紅花

談笑里浩蕩而起

只一壺茶而已

窗外開來

販夫走卒

2

唱書人嘴里

一葉蘭草

遍地的風情

巧婦人出門

把這春風

熬成一鍋腌篤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