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中
劉勰(約465~521)《文心雕龍·序志篇》為其文學理論批評自訂四項原則:“原始以表末,釋名以彰義,選文以定篇,敷理以舉統。”①其中“釋名彰義”是最為基本的。名不正則言不順,文學的定義尚未厘清,文學的追源溯流、識深鑒奧從何談起?而當下文學理論批評,其語義歧出、情志糾結之處正是關于“文學”的釋名彰義:既有古今中西之異,亦有狹義廣義之別。當學界為著各種關于“文學”的定義而大言炎炎、小言詹詹之時,卻忘記了幾乎所有的文學教科書都會提及的一條常識:文學是語言的藝術。我以為,這條常識性定義既可通約中西亦能融貫古今還可兼顧廣狹。《文心雕龍·原道篇》對“文學”的釋名彰義是:“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這里“心”不是文心而是天地之心即人,這里的“言”不是口頭語言而是書面語言即文字。有了人就有了文字,有了文字就有了文學,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當然,西學背景下“文學是語言的藝術”先在性存有學科預設:“文學”與“語言”分屬不同的學科;再往下,“語言”與“文字”亦須囿別區分。20世紀初,隨著西方哲學及文論研究的語言學轉向,“文學”與“語言”的壁壘被拆解;20世紀下半葉后現代思潮興起,“語言”與“文字”相互越界。在索緒爾(1857~1913)那里,文字與語言還是外與內的關系,前者是對后者的表現②;而到了德里達(1930~2004),其《論文字學》解構外/內二分,認為“文字并非言語的‘圖畫’或‘記號’,它既外在于言語又內在于言語,而這種言語本質上已經成了文字”③,故“文字學涵蓋廣闊的領域”,甚至可以用文字學替代語言學,從而“給文字理論提供機會以對付邏各斯中心主義的壓抑和對語言學的依附關系”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