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眼中的雀斑

李瓊香

余光中先生辭世的消息傳來，微信朋友圈滿是悼念先生的文章，有一朋友在群內提問：余光中先生最令你感動的詩是哪一句？馬上就有朋友在下面回復：“如果有兩個情人一樣美一樣的可憐，讓我選有雀斑的一個”。我不由心中一動，找出先生的《小雀斑》一詩，細細地讀了起來：

如果有兩個情人一樣美一樣的可憐

讓我選有雀斑的一個

迷人全在那么一點點

你便是我的初選和末選，小雀斑

為了無端端那斑斑點點

蜷在耳背后，偎在唇角或眉間

為嫵媚添上神秘

傳說 天上有一顆星管你臉上那汗斑

信不信由你，只求你

不要笑，笑得太厲害

靨里看你看得人花眼

凡美妙的，聽我說，都該有印痕

…………

幾次細讀，只覺唇齒生香，這委實是我讀過的關于雀斑最優美最感人的句子了！錢鐘書先生在《圍城》中寫孫小姐“長圓臉，舊象牙色的顴頰上微有雀斑”，全書對她的外貌無任何贊美，反而對她的言行時有調侃，可見孫小姐并不是他喜愛的女性；曹公在《紅樓夢》中雖然說“兩邊腮上微微的幾點雀斑”的鴛鴦模樣兒是女孩子中的尖兒，但人家“蜂腰削背，鴨蛋臉面，烏油頭發，高高的鼻子”，那都是美女的標配，不見得是那“微微的幾點雀斑”的功勞。余先生不愧是一代“詩壇祭酒”，女性臉上或濃或淡的小雀斑被他恢復了名譽，賦予了光芒，是“美妙的印痕”“為嫵媚添上神秘”。心神蕩漾中，我不由想起過往歲月中，我讀到的或聽到的我親愛的兒童們關于小雀斑的幾次議論，他們也曾用優美新奇的語言，向我詮釋著雀斑的前世今生。

有一天我上完課回到辦公室，發現全辦公室老師都滿臉笑意，一齊探照著我的臉龐，我正疑惑自己的臉龐是否自帶了喜感，女兒的語文老師把女兒的作文本遞了過來：“李老師，快看，你的寶貝女兒是這樣寫你的。”我接過本子，看到正上二年級的女兒很用力地在她的本本上劃拉了這樣一些文字：我的媽媽個子不高，瘦一點。我的媽媽很疼我，每次她在看電視，只要我想看什么，她都不看，讓著我。我的媽媽喜歡喝茶，她不小心把茶葉也喝了下去，所以臉上長了一些斑點。

我個子委實不高，也不算胖，看電視時只要女兒想看哪個頻道，就隨著她，這寫的都是實話。令人傾倒的是女兒文末的神來之筆，從全新的角度大膽地論證了我臉上小雀斑的成因，想來這是她細心觀察、認真思考、綜合分析的重大成果，難怪老師們個個滿臉笑意，這可是謎之雀斑成因的又一研究成果啊，我仿佛醍醐灌頂，說不出的身心舒泰，忍不住和著老師們一起歡笑：真是漲知識了啊！

在女兒的眼中，小雀斑是喜歡喝茶的人不小心把茶葉喝下去了的結果。

我是英語老師，為了在二（4）班教學Look at me， I am... I like...句型，我找出自己的一張美麗照片，插入課件中，配上“Look at me， I am a teacher. I am beautiful. I like flowers”等四個句子，在課堂上對這些句型進行機械操練。孩子們顯然對這一教學設計很感興趣，賣力地跟讀，讀熟后仿照例句與同桌相互介紹，然后就有學生來到講臺展示學習成果，同學們全情投入，課上得風生水起。唯有小男孩林英杰心神不定，不安地一會兒望望我，一會兒望望屏幕，想舉手又不敢舉手，最終下定決心舉起手來：“老師，照片上的人是您嗎？”我愉快地回答：“是啊！”滿以為他會說我比照片上的人更美，沒想到他緊接著來了一句：“那為什么您臉上有斑，她的臉上沒有斑呢？”我：“……”

哼，我才不會告訴你這張照片是用美顏相機拍攝的呢！

在小男孩林英杰的眼中，小雀斑是永恒的存在，會頑強地顯現，不會被精致的化妝覆蓋，也不會被高科技的照相技術祛除。

小學高年級兒童心智豐富，已能明白老師臉上的雀斑對于他們的重要意義而加以充分利用。有一天我在五年級兩個班考完單元測試，課后這兩個班的幾名女生組團來到我辦公室，想下午放學后留下來幫我批改試卷，她們央求道：“老師您就讓我們幫您改吧，您都已經那么老了，臉上又有小雀斑，又有魚尾紋！”

我聽了一怔，徹底無語。好孩子，你們還能讓老師愉快地工作么？

在這幾個高年級女生的眼中，小雀斑像魚尾紋一樣，是衰老的象征，是需要幫助的信號。童言無忌，雖令我略感失落，但童心的熱忱，很快又讓我打從心底感到快意。

在最愛美的年齡，我常常對臉頰上微微的幾點小雀斑耿耿于懷，查遍了雀斑的成因并知道無法永遠治愈后心中還有幾分委屈：家族中無遺傳的可能，我的生活方式也很健康，不熬夜，不暴曬，每天無蔬菜水果不歡，臉上咋就長了這些小斑點呢？正是因為有這些可愛的孩子們關于小雀斑的新奇詮釋，別致解讀，我日漸一日平復了內心的委屈，舒緩了略有緊張的身心，此次又讀到余先生這樣令人感動令人陶醉的清雅詩句，我將活得更加心靈溫潤，姿態從容！

（作者單位：廣東深圳寶安區坪洲小學）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