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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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小”+“說”,前者關乎what/who,后者涉及how/why,敘事句法至關重要的四要素。張漫青筆下人物奮勇爭先甘為“小”,比如“小羊”、“小宋”、“小蘭”、“小卡”、“小革”、“羅小壹”乃至“小姐”。要么數字如“俞三”、“張七”等等。人物活動空間或故事背景大多發生于“小城”、“小鎮”、“小廠”、“小屋”等場所。如此繁多的“小數點”,頗為花花綠綠,構成諷喻意味十足的喜劇性張力,卻又令讀者身臨其境,如此交相呼應,易于產生認同、引發共鳴。
“喜劇性”而非“戲劇性”之別,大概前者素淡極簡,清湯寡水,瘦相伶仃,罕見波濤洶涌,亦不矯飾夸誕;后者好似金圣嘆所謂《史記》“以文運事”。而前者趨于“擇小失大”,省卻了諸如頭重腳輕、尾大不掉等語象擁堵、語義冗贅的敘事弊病。綿延繁復之類懸掛于“南方的寫作”這一先鋒實驗話語系統上的魅惑瑰瑋長句再也綿亙不下去了,即便葳蕤植被、幽邃河海、秀媚湖沼、通衢橋梁亦難得一見,遑論摩登大樓、奢靡景觀、綺麗燈火乃至堂皇超市了。從張漫青簡約犀利、含蓄婉諷的文字里,你難以尋繹出一點廈門城市的斑駁影像,甚或折射出來的風韻底色與裊柔煙火。一種依托于“小”而建構的契合微交互時代的發自卑微者的妙暈細褶,于張漫青小說中,自然衍生并率然勾連串成。
張漫青大致奉行極簡風格的,即尋常白描。據說她養貓又愛貓,骨子里又靈異如貓,難免導致其筆下人物個性孤僻且羞敏如貓。白描臻至留白美學,卻也需要雪泥鴻爪,偶爾靈光一閃處,亦留下撲朔迷離、若隱若現的綽約遐思,導致你把持不住,觸摸不到,更摹畫不出,畢竟此種敘事手段,概源于她熟稔運用了交互敘事技巧,而衡量交互敘事是否成功之標準,在于能否為讀者提供一份充滿全新體驗的意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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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綠綠》講述的不過是第一人稱敘述者“我”以記者身份,采訪殺人犯曾明,進而發現他與眾不同之處,而其殺人成因既復雜又簡單。復雜在于其母給予的傷害,一根綿延不絕的肉中刺;促成其殺人動機的另一源頭在于馬大偉及其斷背畸戀造成的感官刺激,隨之反觀自身卑微身份而觀照出來的卑賤感。而“我”采訪并追溯曾明的殺人動機這一過程,清晰而又模糊,緣故在于隱含敘述者并不下判斷,反而將善惡等判斷權交付于讀者。從敘事倫理上,小說將價值判斷從司法領域轉移到成長教育與精神分析領域,可謂虛構與想象的不斷越界。
這是一個開放性文本。調查或訪談為寫作本身,寫作又充溢并等價于虛構性。寫實或征實能否揭橥一個謎案真相,對此張漫青保持了冷靜自洽的懷疑,她要探測的只是可能性、偶然性,抑或那些播撒不確定意味的細節。一條狗也能促成一樁大案,同樣我們的生活世界素來建立在各種鏡像錯認中。主人公曾明的卑微形象,自始至終抵達了日常卑賤物的諷喻詩學,緣故在于他本身出身卑賤,而父位缺失,即意味著他從想象界到象征界歷程的尚未完成而直接進入殘酷混雜的現實界。正是在這一卡位中,他遭遇了角色迷失和閹割焦慮的多重魔障。自戕與殺人,亦不過人格缺失所致的題中應有之意或預料之中的反社會行徑。
“花花綠綠”而非知白守黑、錯彩鏤金,張漫青小說的調色盤,糅合了流溢極簡而諷喻聲響的雜語世界。雜語世界一方面見諸人物設置,一方面撐起敘事結構。此時,“花花”儼然成了花花世界的文外觀察者,而“綠綠”則肖似紅肥綠瘦的主人公。包括《花花綠綠》在內的張漫青小說中第一人稱敘述者不是主人公,但它介入了主人公的世界,與之產生關系并發酵,進而融合為某種脫離預設軌道并打破閱讀期待的離奇情節。
實質上雜語世界也是一種身份塑形,猶如元雜劇“生旦凈末丑”之外的“雜扮”角色,抑或邊緣人身份、底層人譜系。張漫青小說的雜語世界罕見高富帥、白富美,難睹土豪賢達,多的是雜色人等。如此世界,雜花生樹,群英亂飛,才能生成雜語結構,由此我們才可以探討交互性。畢竟“雜拌”是本然交互的,一張表征語言雜交質性的互文之網。
小說《花花綠綠》中的隱含敘述者與文內指示語能非常默契地引領讀者視線,隨便從一個接口介入,即小說故事線展開并不是固定的,會根據讀者對敘事系統的輸入而發生變化,從而讓讀者產生參與到故事中的感覺。比如馬大偉后來竟然住到曾明住過的房子里,本然為換位交互的。他之吊死倒也續寫了曾明未曾做過的事相,既體現了交感巫術的模仿律原則,更是對小說情節線的一次擬仿改寫。
于讀者而言,《花花綠綠》更有視角選擇權。你可以選擇曾明的角度,也可以選擇孫琳角度抑或馬大偉及其妻子李老師、其情人L的角度,而記者“我”的視角所建構并編綴出來的情節線,僅是交互設計系統早已架構好的一種可能性選擇。骨子里看,張漫青的小說既呼應了后現代主義寫作的敘事冒險,更引領了本世紀漢語小說寫作于符碼層面的人機交互潮流。“花花綠綠”這一標題儼然暗示了二者間的一次媒介融合,從此你無法對“花花世界”作出單一判斷,更難以確定這世界一片“綠色生態”。處處皆中心,處處皆邊緣,大概縮微了張漫青的思維模型及其觀察世界的視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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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漫青一直探測并踐行著交互寫作的諸種可能。文本如何實現交互敘事抑或媒介融合時代的交互敘事技巧何以成為張漫青的拿手絕活,堪為迷思。之前在賽博風格的中篇小說《白衣灰灰》中,張漫青就挪用了QQ聊天對話框。陳灰灰和柳白衣二人,猶如人工智能一般,一方面通過網絡互動聊天,一方面又于現實生活分岔殊途。她們隔著一道看得見的透明屏幕,卻生活于彼此看不見的異域中。交互與分岔,這個故事結構極其精巧。
二者的聊天話語不僅僅在虛擬對象身上與他者的話語相遇,而且任何話語都以在線回答或生活互動為目標。此在話語作為對方的在場對話而產生于對話中,從此話語過上了雙重生活。這種內蘊孕育的對話性與外延拓展的對話性,讓張漫青的小說世界從自閉孤僻境遇中脫離出來而成了交響共鳴世界的縮微版,實質這也是借喻修辭。在張漫青交互敘事話語的探秘行動中,隱喻并不存在,即人并不承擔垂直向度的代際沖突,而更多在同性同齡這一橫向坐標軸上,完成愛恨情仇主題的諸種碎碎念。
交互敘事之一表現于互文本寫作上,即雜語文本共存于一個整體平臺中。《花花綠綠》中無引號話語部分來自曾明的轉述文本,而曾明死去之后騰出來的空房間,又成了一個次生文本,在這里馬大偉完成了自殺,意味著一個人的空間成了另一個人的墳墓。交互空間,實質于此前小說《目光下垂》中即存在著。那些來往出租屋的人,進進出出于俞三死亡現場,猶如打破了“第四堵墻”的沉浸式劇場。空間的開放性,既指謂了它并無安全感,更對敏感孤僻的主人公造成了侵犯而塑造出了一種病態“貓性人格”。
嵌入故事也屬于交互敘事之一種。《花花綠綠》中曾明媽媽孫琳的創傷經歷即是被如此突兀植入的。敘述者在完成對人物前世今生的出身介紹之際,又間接實現了對人格面具這一“超我”形式的前文本闡釋,相當于注釋或引文。前文本之于捏塑主人公的性格機制,充任著不可忽視的縫合作用。個人歷史從被記憶話語打撈起的相關細節中,蔓延出來。
敘事話語中的加括號現象,一方面完成了敘述者的自我嘲解,另一方面則制造了戲謔性對話。這種敘事者意識的自我分裂現象,本身也是交互性的。它創造了敘事文本的元敘述聲音,又給予讀者某種移情投射式的心靈呼應。雙重共鳴的回音可能戛然而止,也可能綿延不絕,問題在于是否找到對接點。對接上之后,加括號的話語也成了小型文本。
張漫青的小說透露出常規敘事的死亡,看上去像后現代的暴露虛構,抑或元小說技巧,實質它更表征了一種如交互式戲劇或游戲的生產機制。現代小說越發注重讀者意識,更多注重消費者,并以讀者至上原則、視覺設計與傳達的可視化程度及其沉浸感方面來引導故事保持在場感。這主要表現為如下幾個方面:1、緩動。創造和加強讀者體驗的無縫銜接式的自然主義語式,伴隨讀者期待的人物采取行動時,則創造出一種或快或慢、若即若離的連續性。2、由此而來的偏移或延遲。3、變形策略。你從張漫青小說中,難以打量出女性敘述體的諸種隱秘,反而披著男性主體的外衣。第一人稱敘述者的性別置換,導致張漫青小說話語甫一綻開即具有分裂感,這源于發明敘述者的變形原理。男性視角并非創造一種男性神話,毋寧說是觀察男性的雙重觀察。這絕然是一種交互設計思維。
多重對話,用以布置撲朔迷離的劇場氛圍,既嵌入直接引語,又順承間接引語。直接引語推進情節或打斷情節的線性鏈條,并引發受眾注意;間接引語既暴露了敘述者的聲音痕跡,進而參與敘事情節、織造敘事迷宮。《花花綠綠》中的間接引語或為訪談,或為現場采訪,實質它們都來自異質話語,抑或雜語,甚至警方審訊資料,一并綴合成各種聲音織體的復調。這種文體實質也昭示了智媒時代的媒介融合趨向,在這種趨向中,新聞之類敘事如何產生沉浸感,無非充分運用各種感知器和人機交互設備。小說概莫能外。
之前張漫青中篇小說《白衣灰灰》實質是由“WAN-one”完成線索聚攏的。它既是一個中介符號,又是一個轉碼器,同時也是故事機器,相當于從虛擬現實到臨界感的一個接口。《花花綠綠》結尾則止于“我”所“講述”給曾明的故事,看似縫補,實質是挖口,更像是蛇尾搖曳地拐向身軀與頭部,完成自嚙行為的弧線纏繞住了曾明,隨之造成震驚效果,使其對自身過失進行人性深層向度的決絕反思,卻也留下了更多空白點。由此可見交互敘事文本的結尾所呈現出的不確定性,敘述者所指引的僅是其中一種,更多的可能性路徑需要人物與讀者共謀共同參與。當然,兩條或多條線索的交會,既體現了融合媒介的話語雜糅與聲音織體,又隱含著“我?圮你”的敘事交往倫理。
“講故事”這一與人類起源并駕齊驅的古老的敘事藝術,本身暗含著感官、身心、物我的多向互動性,又與我們在母腹子宮中的沉浸式體驗一樣。當下小說發展至數字媒體、虛擬現實、人工智能與量子計算時代,其不死之精魂在于表征形式上的媒介革命。深諳“講故事”之道的張漫青,于《花花綠綠》中尤專注于激發并生成讀者的沉浸式體驗,包括感官體驗與認知體驗等。于感官體驗而言,如何調弄感覺飽和,并源源不斷產生催眠作用,進而令讀者陷于其中不能自拔,沉溺其中而忘乎所以,則要看其山重水復編碼之術了;認知體驗,吻合敘事倫理,或表現為敘述者與人物之間的對話,或敘述者以“講故事”方式而令主人公成為“戲中戲”的人。如此酬唱贈答,彼此往來,煞是過癮。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