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意欲謀反被抄家,家產一半被沒入國庫,另一半被分賞給有功之臣。
丞相府得到的賞賜中,有一面裝飾有各種稀有寶石的精美琉璃鏡。毫無懸念地,它同以往一般,被送入錦春院,那是蕭府嫡長女蕭洛魚的住所,爹是丞相,外公是太傅,而她本人亦是京城有名的美女才女。得天獨厚的條件,讓她在貴女圈中也是數一數二的。
這天,蕭洛魚參加宴會歸來,正對鏡摘卸釵環,卻見鏡中自己的倒影好像對著她輕輕勾了下唇角,再仔細一看,卻依舊是那張有點疲憊卻絕美的臉龐。她想一定是自己太累了,才會眼花。
但從那天開始,蕭洛魚總有一種感覺,鏡中人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識,不只是影子,在她看不見的背后,“她”會偷偷凝視著她。
有一次,蕭洛魚假意低頭整理衣角,眼尾余光卻偷偷觀察著鏡子,好一會兒,鏡中人影突然偏了偏頭,可她明明沒有做過這個動作。
蕭洛魚驚得一下子站起來,撞翻了凳子,指著鏡子激動地嚷道:“把它搬走,快搬走,搬走——”
一大群丫環都涌了過來,立馬叫來婆子將蓋了一層厚布的鏡子搬去了庫房。
對著已換回的銅鏡,蕭洛魚撫摸著臉上那顆無法消除的紅痘,十分懊惱。
太后即將在宮里舉辦一次賞花宴,聽說這次三公主特地找能工巧匠做了一件霓裳羽衣,要在那天將她比下去。蕭洛魚心情不好,順手就將妝臺上的胭脂水粉全掃落在地,“哐啷啷”一陣響。
這時,有個聲音在她耳邊輕輕道:“我可以幫你,來找我呀……”
蕭洛魚眉頭一皺,問旁邊的丫環可曾聽到什么聲音,丫環們都搖搖頭。她以為是自己產生了幻聽,可是接連幾天都聽到這個聲音,而且還有越來越清晰的趨勢。
這天,這個聲音剛響起,蕭洛魚立即屏退了屋中所有人,她背脊生涼,只覺一陣毛骨悚然,卻佯裝鎮定道:“你是誰?”
“我就是那面被你扔掉的鏡子呀。”女音竟有些委屈。
蕭洛魚怒了:“你這妖孽纏著我做什么,信不信我找人將你收了?”
然后,那聲音竟開始解釋自己的來歷。世間萬物時間長了都有靈性,何況它已存在于世間一千八百年,雖有了意識、能化形,但并不是害人的妖。
鏡子說它可以變成蕭洛魚的模樣去參加宴會,這樣蕭洛魚就不用怕出丑為難了。
蕭洛魚雖被說得有點心動,卻還是存了戒心:“你有什么條件?”
“我只需要你一滴精血。”
這下蕭洛魚猶疑了,她曾偶然聽到過那些婆子在廊下閑聊,講起鄉間異聞,有妖怪以人精血為媒介施妖法,可千萬不要輕易將自己的血給陌生人。
她看過不少話本,里面也有這樣的例子,莫非這鏡妖想誆她?
似看穿蕭洛魚的心思,那聲音循循善誘:“放心,我只是一面鏡子,哪有害人的本事?你若不信就只試一次,只一滴血又會對你怎么樣?”
說完這句話,那聲音便消失了,可蕭洛魚卻輾轉反側不得安眠。
蕭洛魚終究抵不過好奇,派人將鏡子搬回,又在鏡子前猶豫好久,一狠心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于鏡面上。
蕭洛魚緊張地等待著,這時奇異的景象發生了。只見那鏡面忽如被風吹皺的湖面,微微蕩開一圈圈漣漪,先是伸出一只腳落地,然后走出一個和蕭洛魚一模一樣的女子,微低著頭,局促地立于蕭洛魚面前,唯一不同的是,臉上那顆紅痘消失了。
蕭洛魚好半天才道:“我該怎么稱呼你?”
“我是你的影子,你就叫我阿影吧。”女子輕聲道。
這樣子雖然一樣,但蕭洛魚開始好奇另一個問題:世上相似之人也不少,但神態舉止呢?
阿影得知蕭洛魚的疑惑,抬首對她甜甜一笑,然后下一秒就變了一副冷傲如謫仙的姿態,輕輕撫摸了下鬢角,這是旁人不會留意到的,蕭洛魚緊張時的小動作,然后,她再隨口念了幾首詩,全是蕭洛魚平時所作,有一首甚至是幾年前的,除了蕭洛魚本人沒人還記得。
蕭洛魚不得不感嘆化形之術的神奇。
賞花宴那日,蕭洛魚事先躲入柜子里,從縫隙里偷看為阿影打扮的雪梅。雪梅是打小就貼身服侍她的,竟也未瞧出任何端倪。
阿影離開時,命令她走后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屋,而真正的蕭洛魚在屋子里百無聊賴。
她還有些擔心化形之術會對她有什么損害 ,但一下午過去卻什么也沒有發生,阿影并沒有騙她!
等到晚間,阿影才回來。她和蕭洛魚大講宴會上的趣事,原來,“蕭洛魚”只著一身素衣,反將盛裝華服的三公主比了下去。今年的新科狀元亦在席,更是起身即興做了一首詩夸贊蕭洛魚貌美,說他的家鄉陵州如今正在鬧災荒,許多人都吃不飽飯,人人都應該學習蕭小姐一般樸素,而不是爭奇斗艷。三公主更是氣得臉都綠了。
兩個女孩一起仰倒在床,哈哈大笑。
這日,蕭洛魚回來便有些悶悶不樂。原來,她剛剛在花園遇見庶妹,卻見她頭上戴著自己已過世娘親的玉簪,繼母竟縱容女兒囂張至此!
蕭洛魚其實內心有些懼怕這位繼母,所以每次都故意在她面前擺足高傲姿態。
蕭洛魚和阿影說她有意拿回娘親的遺物。面對蕭洛魚期待的眼神,阿影明白這自然又是要她出馬的意思。阿影毫不猶豫地就應承下來。
她先是引得庶妹戴著玉簪在父親面前頻頻露臉,再在母親當年的陪嫁媽媽李媽的“提醒”下,父親終于憶起淡忘了許久的亡妻。
那支玉簪還是他只是個窮書生時送給妻子的,算是兩人的定情信物。他表面雖未責怪庶女,轉身卻去后妻院子發了一通脾氣。
阿影也趁機提出要回娘親的遺物,繼母卻說她年紀小,怕她被人算計了去,要確認她是否具有管理錢財的本事,才肯答允。
算賬那天,阿影當著眾人的面,一把算盤撥弄得十指如飛,只算了三頁,繼母便松口同意她拿回嫁妝。
這一場蕭洛魚和繼母的較量,蕭洛魚大獲全勝。
從此以后,阿影幾乎成了蕭洛魚的替身,凡是有點麻煩,或蕭洛魚不想出面時,都讓阿影代替。
這世上沒人比阿影更了解蕭洛魚了,而阿影也十分懂得哄人開心。
“阿影,這次你一定要幫我。”蕭洛魚急急喚出鏡中的阿影。
阿影安慰道:“有什么事慢慢說給我聽。”
原來,威遠伯府的世子沈鈞杰親自上門提親,蕭丞相已經答允,定下二人一月后便要完婚。
沈鈞杰是京城有名的青年俊才,蕭丞相一向十分看好他,且有意栽培。兩人曾在宴會上有過幾次照面,沈鈞杰于她有意,蕭洛魚知道。但蕭洛魚喜歡的卻是府中的教書先生蘇盛安,蕭洛魚憐他有才卻不得重用,又是個細致體貼的人,早在認識阿影之前,兩人便已暗中通信有一年多的時間了,有時還私下約會,這些蕭洛魚都沒瞞著阿影。
“幫你也可以,只是我要你瓶中剩余的全部精血,畢竟你這一離開,說不定就兩三個月,甚至半年以上,我化形支撐的時間太長。”阿影有些為難道。
蕭洛魚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因為每次都要一滴血,她嫌麻煩,于是就一次多擠了些血裝在一個小瓷瓶中。
三個月后,蕭府大門被一個形容狼狽的女人叩響,她聲稱自己是蕭府嫡長女。
小廝聞言,一聲嗤笑,連忙將她轟走。女人賴著不走,小廝指著大門道:“你說你是蕭大小姐,可我們大小姐和姑爺正在里面和老爺談話呢,難道里面那位是假的不成?”
無論小廝怎樣趕,女人雙腿就像在地上生了根,雙手死死扣緊朱漆大門。終于,這事驚動了府中主人。
聽了小廝稟明情況,盛氣凌人的中年男人站在高高的臺階之上,鼻中冷哼一聲,不屑一顧道:“想做我蕭成濤的女兒,你做夢下輩子吧。”
沈鈞杰湊到娘子耳邊低語:“阿魚,你太優秀了,竟然有女子謊稱自己是你,都分不清現實和幻境了。”聞言,精致妝容的女子只是優雅地掩唇而笑。
面對周圍人的指指點點,女人縮成一團,狼狽地抱緊了頭,聲音卻越來越小:“不,我才是蕭洛魚,我才是……”
竟然沒人能認出她了!
蕭洛魚憶起幾個月前,她和蘇盛安才走出京城,就遇到一伙山賊,蘇盛安為了活命,竟然當著眾山賊的面下跪,主動說要將蕭洛魚送給他們,只求饒他一命。
那一刻,蕭洛魚才覺得自己錯了,她竟愛上了這樣一個無恥之人!
蕭洛魚的身份讓她暫時保住了清白,但山寨的小嘍啰去京城打探消息歸來,說蕭府的小姐好好地在京城,剛和威遠伯府世子成親,眼前這個根本是冒牌貨。
大當家頓時大怒,命人將蕭洛魚關了起來!不過幸好,蕭洛魚在一個深夜,趁山賊不備逃了出來。一路上,她撿別人的剩菜剩飯,睡在荒田野地,終于跌跌撞撞地回到了京城。
可是,她自己居然不存在了!阿影竟徹徹底底地取代了她!
“不能就這樣放棄!”渾渾噩噩了幾天,蕭洛魚翻身從干草堆里坐起。
對,只要毀了琉璃鏡,她肯定就能變回自己。
蕭洛魚在蕭府外等了幾天,終于等到一個機會讓她溜進了錦春院,她掏出事先準備好的石頭砸向鏡子,可鏡面竟然紋絲不動,蕭洛魚又砸了一次兩次三次,最后干脆掄起圓凳朝鏡子砸去,直砸得虎口震出血來,鏡子卻未動分毫!
房內的響動終于驚動了院中的守衛,蕭洛魚被人痛打了一頓之后,從后門扔了出去。
沒人想到,昔日的蕭家嫡長女竟會呆在一間破茅屋。她衣衫襤褸,蓬頭垢面,連養活自己都不能。琉璃鏡誘使她一步步墮落,最后丟失了自己!
而且,她發現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她想,也許很快,她就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吧。
一陣腳步聲響起,蕭洛魚艱難地抬了抬眼皮,阿影,不,應該是“蕭洛魚”了,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你明明是相府嫡小姐,身份尊貴,卻不珍惜,遇到一點麻煩就想別人為你擔著,有世家公子愛慕你,你卻偏要跟著一個窮書生私奔,結果還被拋棄,落得如此凄慘下場。若再有一次重來的機會,希望你能好好反省一下。”
阿影沒有告訴蕭洛魚,為什么沈鈞杰會突然上門提親。
有一天,阿影在院中散步,其實這段時間,她經常趁著蕭洛魚休息時,光明正大地出現在蕭府——她已不需要蕭洛魚的血,也能短暫地出現在陽光之下,雖然只是一會兒。
突然,一個年輕英俊的錦衣男子迎面走來,只一眼她便鐘情于他,她早不甘被困在鏡中,與男子眸光相對的那一刻,她想,她的計劃要提前了。
她有意留下題了相思詩的手帕,讓沈鈞杰撿到,讓沈鈞杰以為蕭洛魚對他有情,于是他上門提親。
“很快,你便會有一個新去處。”說完,“蕭洛魚”不再看她一眼,飄然離去。
自從蕭洛魚恢復意識以來,發覺自己被困在一個狹窄黑暗的地方,漸漸地,她能聽見外面有人說話的聲音,能看見模糊的人影穿梭而過,終于有一天,世界豁然明亮……她被封在那面琉璃鏡,她成了新的鏡妖。
寶鏡從蕭府被賣出,幾經輾轉,落到了云州首富宋世顯手上,宋老爺將它作為生辰禮物送給自己最小的女兒宋秋雨,小姑娘一見到便欣喜不已。
發現琉璃鏡的秘密后,宋秋雨先是害怕了幾天,卻又忍不住好奇和它對話。很快,兩人變成了好朋友。
“那我該叫你什么?”宋秋雨問道。
“我是你的影子,你就叫我阿影吧。”她淡淡地道。
這日,宋秋雨外出參加宴會歸來,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就撅著嘴開始抱怨:“那白玉瑩一出現,就吸引了表哥的全部目光,明明表哥正和我聊他在云州讀書的趣事,她不過會吟幾首酸詩嘛,我學學也會。”
宋秋雨的表哥是曹州有名的才子,素來對有才情的女子頗為欣賞,白玉瑩就是其中一位。可惜,宋秋雨一拿起書本就犯困。
“也許,我可以幫你。”阿影低斂著眉目道,然后隨口就吟了幾首詩,宋秋雨雖然聽不出好壞,但就是覺得比白玉瑩的強。
阿影說它可以走出鏡子,變成宋秋雨的樣子,在表哥面前好好表現一番。
“那阿影你就代替我三日之后與表哥一同游湖,到時多吟幾首詩,表哥一定會對我刮目相看的。”宋秋雨拍手歡快道。
“好啊,只需要你的一滴精血。”鏡中人的聲音好像是從遙遠的地方飄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