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相見

一、再相見

北方的春天來得比想象中早，只是太反復。陳參在廣東生活了20多年，這是第一年來北方，剛到便感冒了。病來如山倒，她請了一天假去醫(yī)院，醫(yī)生二話不說開了單讓她先去驗個血。

一個小時后，她拿著化驗單回到就診室，等著看報告。門口的小護士在叫：“周商，周商，你的報告忘了拿。”

那人真夠粗心的，陳參想。

“哎，周商，你坐這兒怎么不進來，護士一個勁兒叫你，你聽不到嗎？”一個嚴厲的聲音在陳參頭頂響起，她抬頭看見一張嚴肅的臉，是剛剛給她看診的中年女醫(yī)生。

“您認錯人了醫(yī)生，我不叫周商。”她把自己的報告拿給醫(yī)生看，“您看，我叫陳參。”

“不好意思啊，我忙暈頭了。”醫(yī)生對她道歉，走回就診室。陳參聽到她咕噥一句：“怎么會有長得那么像的人？”

很快排到她，醫(yī)生看了報告后說是病毒性感冒，給陳參開了藥和點滴，叮囑她多喝水。陳參去排隊交費，長長的隊伍排了三排，她感嘆：“全世界生意最好的地方果然是醫(yī)院。”

“嫂子，你不是去B超室嗎，怎么也跑來交費？”有人拍她的肩膀，陳參轉過頭看到一張陌生的臉。

又一個認錯人的，今天真是神奇。陳參剛想開口解釋，話還沒說出口，她面前的小姑娘看向她身后，笑著招手：“哥，我和嫂子在這兒呢。”

“美女，你認錯人了。我不是……”陳參終于有機會說話，她的自我介紹還沒說完，就看到丁子俊走到她面前：“好久不見，陳參。”

陳參有片刻的恍神。

和丁子俊分手后，他們沒有再聯(lián)系過。兩年的時間說長不短，他的變化不大，永遠都是一副溫文爾雅的姿態(tài)。

陳參唯一見丁子俊生氣的一次，是他們最后一次分手。丁子俊喝了許多酒，他那樣的謙謙君子喝酒從不過量，那次卻喝得酩酊大醉，在她面前哭得儀態(tài)全無，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阿參，我走了，往后我去哪里找一模一樣的你，我找不到你……”

“對不起啊姐姐，我認錯人了。我叫丁子諾，是丁子俊的妹妹。”小美女道歉的聲音把陳參拉回現(xiàn)實，丁子諾在嬌笑地看著她，眼里掩飾不住的震驚。丁子俊也在看著她，臉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沒事，剛剛在里面也被認錯了。”陳參笑著說。

“呵呵，那個，姐姐，哥，你們……”丁子諾把單據(jù)往丁子俊手里一塞，逃也似的跑了。

丁子俊站到她身后排隊：“什么時候來的北京？”

陳參低著頭，心涼如水：“剛到。”

“哦，感冒了？”

“嗯。”

兩人無話，很快排到了陳參，她交完錢要去取藥，丁子俊依然站在她身后，默默看著她。陳參鼻頭一酸：“我先走了，再見。”

“再見。”

二、團圓飯

剛分手那陣，陳參幾乎徹夜難眠，深夜循環(huán)一個男歌手的歌，里面有一句歌詞是“說了再見才發(fā)現(xiàn)再也見不到”，她幾乎以為這就是她和丁子俊的結局，沒想到他們這么快就又再見了。

陳參是開了同事的車來的，她剛走進醫(yī)院的停車場，便看見丁子俊從對面走來，他身后跟著丁子諾，和另一個女人。

躲也來不及，陳參只好鼓起勇氣走上去：“這么巧。”

丁子俊點頭，他身后的女人走上前來，只一眼，陳參差點要跳起來。

那簡直就是另一個自己，陳參發(fā)誓如果不是衣服和發(fā)型不一樣，且那個女人小腹微隆，她幾乎要以為自己是在照鏡子。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上那人的眼神。

那人也在仔細觀察著陳參，只不過她的眼神中沒有驚訝，仿佛還帶著絲笑意。陳參的心亂突突的，此刻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沒有人說話，空氣仿佛靜止，彌漫著尷尬。丁子諾再次跑掉：“呵呵，我去取車。”

陳參也回過神來，這么杵著算是怎么回事。她扯出了一個微笑，晃晃手中的車鑰匙，示意離開。

丁子俊身后的女人忽然開口：“陳參（shen），陳參（can）？這個字該怎么念？”

陳參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她，又看向丁子俊，是他說的？

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那個女人笑著說：“我總是問爸爸這個字該怎么念，他說念can，但是媽媽念shen。所以，我也要叫你阿參（shen）嗎？”

陳參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她早該想到的：周商，參商，陳參和周商。周商大方地走到她面前，伸出雙手擁抱她：“初次見面，你和我想象的一樣，比我好看，比我有精氣神，像媽媽。”

陳參渾身沒有一點力氣，任周商抱住她，在她耳邊輕聲問：“媽媽好嗎？”

陳參掉眼淚了：“媽媽，半年前走了。”

陳參拎著水果站在樓下徘徊，她沒有勇氣上樓去面對那一家人。

上次在醫(yī)院分別，周商說希望她能去看看爸爸，爸爸非常想念她，面對周商的懇求她答應了。

然而現(xiàn)在她有些后悔，她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那個給了她生命卻從沒出現(xiàn)在她生活中的男人。

最后還是周商下樓來把她領了上去。周商開門的那一刻，陳參恨不得丟掉水果袋轉身就跑。

“參參，你，你來啦。”陳參被拉進屋，眼前的男人就是她的父親，媽媽說過，他叫周銘。他的頭發(fā)有些白了，腰桿筆直，穿著很簡單，看得出日子過得還算舒適。

“你坐，你坐。”周銘拉著她坐下。陳參坐在沙發(fā)上打量了這個家，布置得很溫馨。家里只有他們父女三個。

“媽……爸爸叫阿姨帶著周昊出去了。”周商解釋道。

陳參覺得沒必要，對于這個家來說她才是外人。她聽到周商剛剛想叫那人媽媽，便問：“她對你好嗎？”

周商抿抿唇：“對我挺好，爸爸這幾年身體不太好，她也挺盡心盡力的。”

周銘坐在一旁有些尷尬：“我聽商商說，你們的媽媽，她，去世了……”

“嗯，她身體一直不好，走之前那半年很痛苦。”陳參看著他，到底還是說出了口，“媽媽走之前，沒有提起你。”

媽媽走之前拉著陳參的手，滿臉淚水：“參參，媽媽對不起你，你去吧，你去找他。”那個他，是已經(jīng)回北京的丁子俊。

周銘紅了眼眶：“是我的錯，這么多年，你媽媽一直都在怪我，是我的錯。”

“并不是，”陳參直視著他的眼睛，“你了解媽媽的，她不提，就是放下了。”

周銘背靠在沙發(fā)上，一聲長嘆：“當年，是我做了不可饒恕的錯事。你媽媽發(fā)現(xiàn)的時候要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和我離婚。可是去醫(yī)院做手術的時候，才知道懷的是你們姐妹兩個，到底是舍不得。你媽媽性子烈啊，剛生完你們第二天，就和我簽字離了婚，我如何懇求她都不肯。她帶走了你，把商商留給我，她給你們?nèi)∶麉⑸蹋褪且覀儎e再相見……”

“夠了！”陳參打斷他，“這么些年我和媽媽過得還不至于凄慘，她沒有委屈過我，您也不必愧疚。”她到底是叫不出口那兩個字，沉吟了片刻，她問，“我想問您，周昊比我們小多少？”

無聲的沉默后，周銘開口：“6個月。”

陳參站起來，俯視著坐在沙發(fā)上的男人，冷冷地說：“這么多年媽媽很少向我提起您，我今天才明白，因為她覺得恥辱。當年如果是我，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三、選擇

她轉身就要離去，周銘站起來想拉住她，伸出的手又縮了回來：“參參，對不起。留下來陪爸爸吃頓飯，好嗎？”

“姐姐，”周商拉住她的手，“其實我和爸爸有坐火車去廣東偷偷找過你和媽媽。那個時候，媽媽不肯見我們，爸爸很想你，就去你的學校馬路對面蹲了三天，守著你上學放學。后來，媽媽帶著你又搬家，我們找不到了，爸爸發(fā)了兩天的高燒，燒得神智不清了還一直叫你的名字。爸爸真的很想很想你！”

那頓飯，陳參到底還是留下來吃了，父女三人安靜地吃完飯，周商拉著陳參去她的房間休息。

陳參一進去便看到她書桌上的一摞大紅色的請?zhí)挥么蜷_也知道新郎是誰。周商沿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微笑著說：“婚禮訂在下個月初。本來要半年后，沒想到，有了寶寶。”

看著周商羞澀又幸福的笑，陳參壓下心頭的苦澀，真心地祝福：“恭喜你們，怪不得那天會在醫(yī)院遇見你。”

周商拉著她坐下，把頭靠在她的肩上：“姐，其實我三年前又去了一次廣東。那會兒我偷偷從外婆那里要來了你工作的地址，那天，我在你們公司外面，看到你拉著丁子俊的手，你們倆一起從寫字樓出來，手拉手去吃飯。你笑得很滿足，我覺得我來得值了，沒和你打招呼就跑回來了。”

陳參的身體僵硬起來：“我和他，你知道？”

“嗯。”

周商和丁子俊相識，是朋友介紹的。朋友說，丁子俊人品相貌和家境都不錯，他之前有過一個女朋友，只不過人家不肯跟他來北京，他也沒法把家人拋下去南方，就分了。周商跟他見面的時候只覺得他有些眼熟，待看到他眼底的驚訝和熾熱便想起來了，他是陳參的男朋友。

“一開始，他應該是把我當成你了吧。”周商笑著說，那笑里絲毫看不出埋怨，“我們約會，他不經(jīng)意的時候會叫我阿參；夜里睡得迷糊要水喝，我遞給他，他說‘謝謝寶貝阿參’。一開始我真的很痛苦，我想過分手，可他是個很優(yōu)秀的男人，陷進去真的太容易。我叫他去找你，他說，不可能了。姐，你們分開，是因為媽媽嗎？”

陳參還記得媽媽讓她和丁子俊分手的時候，媽媽哭得很傷心：“參參，你不能和他去北京。你知道那個男人就在北京，媽媽死也不會回去的，你如果跟他走了，你就是要媽媽死啊……”

媽媽去世的時候后悔了，她知道陳參過得不開心，她讓陳參去北京找丁子俊。所以公司有北京的業(yè)務時陳參立刻報名了，只是還是晚了。

“不是的，”陳參把手放在周商的手上，“是我不愛他了，在一起久了，就厭倦了。”

周商直起身子看著陳參：“姐，你忘了我們是雙胞胎。我的心能感應到，你和我一樣愛他。我的眼睛也看得出，你和他心里都還有對方。那天在醫(yī)院停車場，他看你的眼神……他從沒那樣看過我。”

陳參搖頭：“商商，你多心了，我很快就回廣東了，我和丁子俊沒有緣分，你們才是幸福的一對，要好好珍惜。”

“為什么？留在北京不好嗎？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爸爸會很開心。”

“我不能。看到爸爸我會想起媽媽，想起她這么多年咬著牙不低頭把我撫養(yǎng)長大。我不恨爸爸，可我也做不到陪他享受天倫之樂。我不能忘記媽媽，忘記過去就是背叛，我不能背叛把我視為唯一的媽媽。”

從周家出來時，天已經(jīng)黑了，周商送陳參到樓下，臨別時拉著她的手，眼中是滿滿的誠懇：“姐姐，我們?nèi)说年P系，選擇權在你和他，我沒有怨言。”

陳參抱抱她：“謝謝你，商商。”

四、另一種愛

陳參在馬路上慢慢地走著，晚風吹起她的風衣，她反倒嗅出風里帶著絲絲情味兒。

她停下腳步，看著丁子俊站在紅綠燈路口望著她，手中還拿著未熄的煙。他指著旁邊的咖啡館：“進去坐會兒？”

分手兩年后，陳參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注視著丁子俊，他的眼眶深陷了下去，面容憔悴，下巴的胡子也沒有刮，他從前最注重儀表了。

“對不起，”丁子俊開口，“從見到周商的那天起，我就該想到有這天的。我只是，只是……太想了，想著即便是飲鴆止渴，也好過什么都抓不到。”

陳參想起分手時他說的話：“往后我去哪里找一模一樣的你？”

沒想到，他以這種方式找到了。

“當初決定分手，我就已經(jīng)放棄你了，子俊，”陳參捧起咖啡，隔著杯子汲取溫度，“商商比我更愛你，我真心祝你們幸福。”

“阿參，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為了你……”

“我不愿意。”陳參立刻打斷丁子俊的話，他已經(jīng)紅了眼眶。

陳參別過頭去：“子俊，我這人最是涼薄，天生硬心腸，媽媽走后我以為這世上只有我孤零零一人了，沒想到我會遇見商商。她比我好，請你不要傷害她。你忘了我吧，我只愛我自己，不愛你。”

陳參看向窗外，她仰起頭，眼淚流進黑發(fā)里：“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當年我媽媽給我們?nèi)∶皇墙形液蜕躺滩辉僖姡撬桶职植辉僖姟６∽涌。覀円膊粫僖娏耍乙呀?jīng)申請調(diào)回廣東。請你善待商商，謝謝。”

“你會恨我嗎？”陳參走出咖啡館的時候，丁子俊在身后叫住她，低低地問出口。

陳參笑著搖頭：“不會，謝謝你，子俊，再見。”

人世難居。陳參想，她做不到媽媽那般倔強剛烈，她要讓自己生活得容易些，快樂些。

情感即使有一天到了無情緣的地步，也不應是恨。相愛過就有恩情，最后不愛了也該剩下包容和憐憫，相愛的反面不應該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