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宇直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男尸:手腳不正常地支楞著,斷裂處伸出一截骨碴兒,灰白的牛仔褲和淡藍色的襯衫上有刮破的口子,腦后有鮮血緩緩滲出,脖頸上橫著一道青紫色的勒痕。
一只銀色的鈴鐺從男尸身上滾到他腳邊,“叮叮當當”地打著轉兒。
丁一宇強忍著暈眩和惡心,想要鼓起勇氣多看兩眼,不料一股大力猛然拽住他的胳膊,把他連人帶行李箱硬生生拉偏兩步,大嗓門炸裂似的響起:“小伙子,沒事吧?”
兩句話震得丁一宇的耳朵嗡嗡作響,血腥味順著鼻端直沖腦際,他一翻白眼,暈了過去。
等丁一宇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熟悉的房間,旁邊坐著一臉怒火的親叔叔。
丁一宇剛進警校一年,趁著假期投奔當警察的叔叔,準備直觀體驗警察的工作和生活,誰能想到落地第一天,離預租房只差幾百米,就先被砸了個下馬威。
昏迷前的場景涌入腦海,丁一宇頓時一凜:“那個……那個從樓上摔下來的人怎么樣了?”
“初步認定是跳樓自殺或者意外失足,不然你現在已經在局里了。”丁叔一轉頭,發現侄兒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己,“怎么?”
“自殺?”丁一宇問道,“叔叔,一個被勒死的人有可能去跳樓嗎?”
丁一宇清晰地記得男尸脖頸上的勒痕,青紫色,觸目驚心,只有上吊或被勒殺才能形成這種致命的效果。
但他說完后,丁叔憂心忡忡地看著他,說:“你該不會是暈血暈傻了吧?”他掏出一沓現場照片,無論是案發現場還是法醫室, 照片上的男尸都永遠定格成表情驚恐、頭發散亂的樣子,但脖頸上卻什么痕跡都沒有。
死者名叫聞陶,30歲,住在公寓的23樓,父母雙亡,沒有工作,目前靠著大筆遺產和房屋租金度日。他內向斯文,很少出門,有個漂亮的女朋友,最近分手了。
刑警隊經過調查,發現聞陶的女友接受不了失戀的打擊,留下遺書上吊自殺。誰能想到,僅僅過了三天,女孩的案卷還沒送交檔案室,男孩就已經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現在的小年輕啊……”敲打結案報告的丁叔發出一聲嘆息。
至于丁一宇說的勒痕,他更傾向于是侄兒在大太陽底下走久了眼花,畢竟除了他之外,從照片到證詞全無相關佐證,聞陶的房間里也不存在第二個人的痕跡。
他們在現場仔細調查過,聞陶是從陽臺上直接跳下去的,雖然沒有直接的遺書鐵證,但聞陶的日記本里隱約表達出追隨女友的輕生念頭。
和叔叔分別后,丁一宇就獨自去了自己租的公寓。連續兩起自殺事件對管理員來說晦氣到了極點,這會兒看到有個租客愿意履行合同,忙不迭把他送上了19樓的房間——恰好是聞陶的房間往下四層樓。
房間小戶簡裝,南北通透,一個人住著剛剛好。剛布置完,丁一宇累得癱在床上還沒緩過來,就聽見樓上突然一陣亂響,挪桌子、砸墻等各種聲音紛至沓來,砸得天花板都在震顫。
這不是擾民嗎!丁一宇憤怒地抓起外套準備上樓說理,結果電梯半天不動,倒是旁邊的下行電梯,先在20樓停了一會兒,再下來時,三個彪形大漢,個個兇神惡煞,把電梯間擠得滿滿當當。
丁一宇心里有點打退堂鼓,如果20樓的鄰居長成這樣,暴躁點也能理解。思前想后,他還是決定再觀望一下,回房后果然風平浪靜,再無異響。
另一邊,丁叔夜班執勤到天明,還在打著哈欠琢磨自己的升職空間和招待侄兒的事兒,同時暗暗祈禱新的一天萬事平安。
但事與愿違,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聽筒里報案人的聲音又低又啞,語速飛快:“我,我要自首!我是殺害聞陶的兇手!”
丁一宇迷迷糊糊地看向窗外,手機顯示現在是凌晨2:30。
在這個狗都不叫的靜謐時刻,一陣陣鈴聲就顯得格外清晰。與此同時,對面公寓樓的一扇窗子“啪”地亮起燈光。
兩棟公寓樓之間的間距非常近,丁一宇能清楚地看到一道窈窕的身影映在光里,是個身材很好的長發女孩。她在屋里走來走去,像是在找什么東西,
夜深人靜,丁一宇心里猛然冒出一種窺視的快感,點著手指往上數對方的樓層,1、2、3、4……萬一以后能遇見真人呢?
女孩在房頂固定了一條很長的繩子,又在上面掛了一串掛墜,然后像是在觀察裝飾效果,最后雙手挽住繩圈,整個人幾乎貼在上面。
丁一宇還在津津有味地看著,甚至隱約感覺對方抬頭朝他笑了一下。有鈴聲響起來,女孩卻還是在那里站著,動也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丁一宇忽地反應過來,他看對面視角是仰視的,只能看到空間上半部分的影子,女孩的頭離天花板不遠,這恐怕不是在掛什么裝飾品,根本就是在上吊!
對面樓,24層!
丁一宇猛地坐起來,這才發現窗外天光大亮,已近正午,對面的24樓悄無聲息,既沒有什么鈴響,也沒有上吊的女人。
是一場夢嗎?這棟公寓樓大概真的風水不好,做夢都能夢到自殺事件。
丁一宇摸出手機,發現早上就應該下夜班的叔叔到現在一點動靜也沒有。
丁一宇決定去23樓找下一線索。
將手機放在一邊的丁叔已經抽完了第三支煙,端詳著眼前主動自首的兇手。
對方叫方研,住在20樓,正好在聞陶房間往下三層樓。他戴著黑框眼鏡,相貌普通,一副宅男模樣。
方研的行蹤已經被調查清楚,他被派往外地出差3天,從火車站回家的當晚就報案稱自己是殺人兇手,但聞陶死亡的時候他正在開會,期間沒有離席——丁叔當了數十年警察,脫罪的看過不少,可硬說自己是兇手的還是頭一次見。
“你殺了聞陶?”
“是的。”這個異常鎮定的兇手回答。
“犯罪過程?”
“聞陶平時會吃褪黑素助眠,我出差之前送了他一瓶新的,里面是大劑量的安眠藥,吃了會暫時產生幻覺……至于聞陶是怎么死的,抱歉,我不清楚他的幻覺是什么。”
丁叔皺眉,雖然聽起來很扯,但尸檢報告里確實有提到安眠藥成分,不過只是正常入眠劑量,但這起碼證明他和死者有關。
“你為什么要殺聞陶?”
方研想了想,說:“因為越鈴。”
“越鈴?”聞陶的前女友。
“越鈴三天前上吊自殺了。”方研的臉上流露出真實的悲傷,“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兒,但聞陶無論如何都不肯和她結婚。”
又是情情愛愛引起的糾葛,丁叔上下打量方研一番,說:“這跟你有什么關系?不管她是不是因為失戀選擇結束生命,這總是她自己的選擇,你不能把過錯歸結到聞陶……”
“您說越鈴是因為上吊才死?”方研輕蔑地笑了笑,“越鈴經常上吊,她知道分寸,只是想嚇嚇聞陶而已……越鈴每次跟聞陶吵架,都說要上吊自殺,做鬼也會纏著他。
“如果你們去過我們樓的話,應該能看見這兩棟樓的間距很窄,對面做什么能看得一清二楚。越鈴有根彈力繩,是上吊專用的,每次只要一擺好姿勢,再用搖鈴聲通知聞陶,馬上就能聽到電梯停在23層的聲音。之后,聞陶總是會答應越鈴的要求……除了結婚。”
方研嘆了口氣:“狼來了喊了太多次,聞陶已經不那么好糊弄了,他甚至開始認為越鈴是故意逼他。越鈴為了表明自己的決心,掐著聞陶會來的時間換上了真的繩子,但她從沒想過聞陶會不去……是他害了她。”
“等等,你怎么知道越鈴從假自殺變成真自殺?”看著方研認真的神情,丁叔心里發寒,“你那時在做什么?”
“我嗎?我一直都在看著她,既然來不及去救人,就只能為她報仇。”方研的聲音有一點顫抖,“對了,我還看過他們的電腦聊天記錄——我會一點點黑客技術。”
他捂住眼睛,繼續說道:“有一次我幫她修電腦的時候,在上面植入了木馬和監控軟件。她和聞陶在電腦上的聊天記錄我都有備份。小鈴鐺……越鈴一定想不到,她和聞陶吵架的時候我全程都在圍觀,就為了等到他們分手的那天,我就去和她表白。但是,我永遠都等不到這一天了。”
做完筆錄后,丁叔帶著一幫人從頭梳理越鈴的案件。
在方研的電腦里,他們竟真的找到了越鈴上吊的佐證——越鈴笑嘻嘻地拿著上吊繩圈的自拍。除此之外,他們還從一個非常隱蔽的文件夾里找到了5張結婚證。詭異的是,里面的女方都是越鈴,男方卻是5個不同的人。
“這幾張照片你應該見過吧?”丁叔拿出那5張結婚照,“技術人員在你的聊天記錄備份加密文件里發現了這個,你知道越鈴和他們是什么關系嗎?”
這次方研沉默了很久,然后搖了搖頭,接下來無論怎么詢問,他都不肯再開口。
丁叔就在這時接到丁一宇的電話。
電話里,丁一宇大喊的聲音傳進審訊室中:“叔叔,跳樓的那個男生可能不是自殺!”
丁一宇將從23樓拿下來的報告單在床上排成一排,說道:“這個男生得了一種大概率遺傳給后代的疾病,幾個月以來一直非常積極地治療,醫院給他郵寄了很多份報告單據。從報告單的日期來看,他的求生欲非常強烈,怎么會突然想不開跳樓呢?”
那真是巧了,丁叔在心里說,如果照片是真的,一個男女關系混亂且沒有疾病的女孩子,怎么會突然想不開上吊呢?
丁叔有心培養這個侄子,在電話里幾句話給他更新了一下現在的案件進程,尤其強調讓他自己小心,卻聽到電話那頭丁一宇說:“如果您說的24樓是我對面的那棟樓的話……越鈴的房間現在有人。”
而方研同時抬起頭來,眼睛里閃著幽幽的光:“越鈴……在騙婚。”
越鈴死亡至今不過一周,房間不可能立刻租出去,作為男朋友的聞陶同樣身亡,自首的方研還在警局,那里面的人會是誰呢?
丁一宇琢磨著,撕開封條,獨自進入了聞陶的房間。
房間格局跟他的屋子一樣,一抬頭就能看到對面樓的窗戶,丁一宇瞇起眼睛瞄了一眼,發現對面24樓的窗簾是拉起來的。
丁一宇沉住氣守株待兔,從聞陶的書桌上隨便摸出一本書來看,心慌意亂地翻了幾頁,忽然感覺背后有人走近。
他猛地一回頭,當下就是一愣,他進來的時候明明關好了門,此刻房間中央卻站著一個女孩。
女孩半垂著頭看不清臉,打扮也是很普通的家常服裝。丁一宇覺得眼熟,叫了她好幾聲,對方卻完全不理,自顧自一抬頭,丁一宇猛然想起,這不就是越鈴嗎?她身上的衣服也正是在照片里看過的,上吊時穿的那件!
這個認知讓丁一宇當場腿一軟,再仔細看去,女孩的脖頸上牢牢套著一根憑空懸掛的繩子,下巴上綴了一串鈴鐺,鈴鐺左搖右擺,好在沒發出聲音。她向左右飄了兩下,緊接著就直勾勾地奔著他來了。
丁一宇反應很快,立刻往陽臺跑,一把將陽臺門關上,但越鈴的身影穿墻而過,而且緩緩地向他伸出了手!
丁一宇心中大駭,眼見著越鈴的手就要伸過來,他拼命地往后躲,脊背緊緊貼著身后的欄桿,慌亂中不知道摸到了什么,忽然感覺背后一空!
突然,對面樓破門聲巨響,越鈴同時停止了動作,丁一宇穩住身體,不敢動彈,僵持了一分多鐘,眼前的越鈴突然消失了。
丁一宇抹了把汗,扒著欄桿探頭看下面鋪設好的充氣墊,快步走回屋內關掉攝像機。雖然安全有保證,但跳樓這種人生體驗,能省則省。
在丁一宇進入聞陶房間的同時,公寓樓下已經拉好了警戒線,而且在聞陶身亡的地方放了一個仿真人偶,姿勢和位置和聞陶死亡時一模一樣,是還原案發現場的常用道具。

丁一宇被越鈴追得來回亂竄,一條細長的紫色光影也在人偶身上不斷抖動,兩個警察在旁邊實時記錄拍照,直到紫色光線不再動彈,在人偶的脖子上形成一條青紫色的痕跡。又過了不多時,這道光與越鈴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丁叔親自領著人,在越鈴的房間抓獲了三個彪形大漢,正是與丁一宇在電梯間有一面之緣的三位。同時繳獲的,還有一個特制的投影機和正播放的3D特效視頻,里面正是越鈴的圖像——關機的瞬間,也正是丁一宇面前的越鈴消失的時刻。
但令人意外的是,三位犯罪嫌疑人卻是聾啞人,還是黑戶,系統里完全沒有關于他們的任何信息。他們拿著偽造的身份證,出門只用現金交易,到晚上就隨便找個黑網吧一窩,完全不跟別人交流——難以想象他們會借助投影和特效做出惟妙惟肖的效果,而且還會利用它殺人。
丁叔再次坐到方研面前,問道:“越鈴自殺的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方研不吭聲。
“別害怕,有什么就說出來,你認識這三個人嗎?”
方研用力捏住一角照片,小心翼翼地反問:“他們被抓住了嗎?”收到肯定答復之后,他長出一口氣,低聲說,“對不起。”
“他們應該是越鈴的同伙,他們用聊天工具聯系過的,越鈴負責談戀愛,他們負責收尾……越鈴離開的那天晚上,他們三個也在場,但是我不敢……”
方研解釋,越鈴“自殺”的那天,由于視角關系,方研并不確定越鈴是自殺還是被偽裝成自殺,只知道她上吊的時候,其他幾個人也在那間屋子。
他躲在窗簾后面用DV錄下了幾個人借助她的尸體擺姿勢拍照的全過程。也正是因為知道越鈴死于不可說的內訌,方研才毫不猶豫地將仇恨扣在了聞陶身上,轉手送出了大劑量安眠藥。
不料,他只出差3天,回來就發現聞陶命喪黃泉。更糟糕的是,他發現家里被暴力翻找過,所有東西都一團亂麻。
“那些兇手一定是發現了我,我必須給自己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只要我自首一天,你們就會保證我一天的安全,對嗎?”
另一邊,經過長時間與手語翻譯的溝通,三個彪形大漢交代出的也差不多。他們與越鈴是老鄉,由于殘疾,越鈴一直是他們和這個世界唯一的接口,后來又組成了一個“團伙”。
也不知道越鈴哪來的那么多點子,帶著他們四處游走,尋找個性單純容易下手的人。一旦碰上了,越鈴就會與他半真半假地談幾個月戀愛,然后迅速結婚,再在他們的幫助下及時脫身,卷走對方的財物。
這件事他們已經做了幾單,越鈴甚至很享受這個過程,還用她從小帶著的鈴鐺做起了“統計”,用來記錄那些被她耍得團團轉的傻瓜們。
但這次偏偏遇上了久攻不下的聞陶,越鈴失手拿了真的繩子去上吊,他們發現的時候,越鈴已經全無呼吸。他們茫然無處可去,只得把怒火發泄到聞陶身上,用越鈴從前教過他們的方法,利用特效投影葬送了聞陶的性命,又照本宣科地套在丁一宇身上——但沒能成功。
丁叔把擺脫嫌疑的方研帶出去,正碰見押送中的三個兇手。在看到方研時,三個人突然劇烈掙扎,沖著方研不斷“啊啊”大叫,甚至想撲上來打他。
丁叔下意識地擋在方研面前隔開他們,三人突然發狂,眾人花了好大的勁兒才制服他們,直到被押離上百米,人都看不見了,還能聽見他們嘶啞的怒吼聲。
丁叔拍著方研的肩膀安慰:“小伙子,感情的事兒看開點,你這波避難玩得就挺溜。萬一再有下次可別這樣了,這還好是我們查出了真兇,沒冤枉你,這案子我們但凡辦得糙一點兒,說不定你都得直接被當成兇手定罪。”
“法庭審判時我會翻供。”方研再次說了一句,“對不起。”
兩起自殺案,最后卻證明是團伙謀殺。丁叔的手僵在半空,瞪著眼前這個最無辜又最不無辜的人,心里發寒。
他是整件事情的旁觀者,他口口聲聲說和聞陶越鈴是朋友,卻能夠親眼目睹第一場謀殺發生,又猜到第二場謀殺的真相,在這種情況下,仍然能選擇保全自己,甚至不惜編造一段行兇過程——丁叔翻看材料時,簡直無法想象,這段行兇過程只是他的臆想呢,還是真的打算過這么做?
丁一宇再看到方研是在數年后的電視上,那時他有妻有子,跟隨叔叔的步伐當了一名警察。
而電視里的方研儼然已經成為成功人士,妻子在旁邊感慨:“方先生可真是個深情的人,可惜沒有夫妻緣分。據說他的兩任妻子先后喪命,他繼承了數額龐大的財產,之后非但沒據為己有,反而兢兢業業,以妻子的名義做了不少善事呢。”
丁一宇感慨著同人不同命,出于職業病隨口問了一句:“她們是怎么死的?”
“知名女富豪出事,當時網上都傳遍了,也就你這種不看八卦的人才不知道。”妻子不屑地說, “好像一個是上吊,一個是……意外失足墜樓吧?”
丁一宇心下一凜,視線不受控制地追隨著電視里的方研,恨不得自己一頭撞進去,或者把對方拉出來問個究竟。慢慢地,他的目光集中在了一個地方。
鏡頭中,方研笑容溫和,儀態完美,身上的西裝看起來價值不菲。而西裝的袖扣,是兩個精致可愛的銀色鈴鐺,與丁一宇曾經在聞陶身上見到的鈴鐺,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