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數變老的好處

池莉

感謝上蒼，我父母健在。父往90走，母近80，父離休干部，母退休醫生，經濟實力相當樂觀。但他們認為對付寒冷的最好辦法，就是穿上更多的衣服。對于我提出安裝一臺2匹冷暖柜機的建議，再三婉拒。這一次我索性明說我出錢，他們說：你的錢也是錢。他們總是盡可能無期限使用所有東西，總是盡可能把錢存起來。我父母這一輩人，具有勤儉節約的傳統美德。更由于他們人生經歷了數次突然變窮的遭遇，比如“文革”十年父親工資停發，美德的另一面就變成了一種頑固的可愛的吝嗇。質問我：“如果我們不攢錢，將來老了怎么辦？”

哈哈。瞧瞧，多天真，八九十歲人了，還認為將來才老。我心一暖。這就是變老的好處之一：變老也就是在變小。正如人們常說的“老小老小”。天真原本是造物主賜予人類的珍貴禮物，每一個人都與生俱來，可惜隨著成熟會漸漸遺失，然而可喜的是，它會在年老漸漸回返。

仔細想想，發現變老的好處還真不少。當你在變老，你會慶幸自己沒有夭折。夭折的可怕或許并不在于你，你只是失去了活著的機會，可你父母卻遭受了巨大身心創傷。

當你在變老，過三望四了，你會慶幸嬰兒臉終于從臉龐消失，代之以沉靜氣象，你開始往明白里活了，做事情開始有點主意有點耐心了。

當你年逾五十，發現世界如此混亂，人類如此復雜，形形色色戰爭與恐怖從未停息，大自然不停地發怒，地震海嘯火山爆發連綿不斷，死神不僅威力無比還戴著種種面具偷襲：車禍空難溺水各種疾病、一顆黃豆噎住氣管以及千奇百怪的意外。你會驚嘆自己怎么逃過了這么多劫難，而你身邊的人，還真有人沒能幸免。

你在變老，六十了。站在這道由中年通往老年的橋梁上，你會發現變老的好處：你總算熬過了中年危機。這是無數成功人士比如張國榮，都無法抵御的厭世誘惑。

當你年過七十，恭喜你，這是一個里程碑，被稱之為古稀之年，意思是說過了這個年齡，死也不應有憾了。而當代人類生活質量和壽命都大有提高，七十歲你也還會精神抖擻，你會發現變老的好處：再次慶幸自己沒有英年早逝。作為人類一員，你承上啟下了，送走老人，養大孩子，看到孫子，如果說人生真有什么福氣，莫過于順利完成了這項義務，其他都是過眼煙云，你自己已經親眼見證。

七十五以后，衰老開始加速。仁慈的歲月，依然會補償你，只要你也仁慈。生命全程最美的精神享受，終于到來。你可以完全放松了，你可以不再假裝喜歡那些你不喜歡的人了，你可以只做你力所能及的事了，你可以一邊曬太陽一邊回味人生就像觀賞電視連續劇、一部長長的傳記片、主角就是你自己。這是年輕無法擁有的享受，唯有人夠老，夠超脫，過程夠完整，才夠審美距離。

你更老了，老眼昏花了，但卻因為閱歷足夠豐富而心明眼亮，再也不會像年輕時候那么傻乎乎，被蠱惑受欺騙、充當炮灰然后痛心疾首，悔恨不已。這個時候，你外在軀體逐漸衰敗，內在智慧卻日日更新，你懂得了何謂生寄死歸：泰然自若，含笑歸天，活得體面，死得高貴。

當然，變老的好處，專屬好老人，壞老人沒戲。壞老人壞起來也叫人很傷腦筋的，自私自利，自以為是，拽住權力不放，拽住名利不放，拽住社會熱鬧不放且尖酸刻薄攻擊性強，貪婪饕餮吃相難看。不過說起來，壞老人并不是因為老了變壞，而是從小就壞。年老的腦殘，多半年輕就是腦殘，這就是俗話說的三歲看老。所以學好了，終身受用。

選自《新民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