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蕓
一
驚蟄前一晚,野地里呼喚“小倩”的一粗一細聲音響了大半夜。雨在后半夜下起來,起初漫不經心地敲打門楣上的鐵皮檐,漸漸雨腳密起來,鋪排出馬蹄激踏的陣勢。整座倉房只燃著一根三指粗的蠟燭,燭火被門縫里擠入的風吹得搖曳不定,在房頂地面落下層層疊疊斑駁的暗影。兩股鼾聲浮游在連綿的雨聲之上,老韓醒來聽了一陣,又睡沉了。
從深夢中跋涉出來的過程有點長,有一陣子他似乎神志浮游,望見天光一點點在放亮,雖然速度慢些,顯然已過了平日起床的時辰,他的神志告訴依然迷睡的自己,莫被這雨水洗淋過的天色蒙騙了,可身子還是從夢里掙不出來。鎖搭與鐵門碰擊的那一下,直戳進夢里來,讓他的神志一個激靈,眼睛睜開了。他靜靜聽了一刻,雨勢不見小,鼾聲卻只有一股了。
流浪者13號大概就是在那個時辰走的。后來老韓在回答警察提問時,非常詳細地描述了自己掙扎在夢境邊緣的過程,以證明自己說辭的準確性。他做了大半輩子語文老師,言語的準確性是頗講究的。
幾個警察在驚蟄過去一周后出現。那天上午附近的湖邊聚攏了不少人,那個喜歡去湖里尋找海昏國遺物的老迂頭,從水底拖拽出的不是雕花石礅,也不是刻了篆字的磚塊,而是一具被泡得腫脹變形的肉身。那肉身據說像極了水泡過的饅頭,手指一碰就是一個窟窿,手腕處的骨頭裸露出來,細白森森的。警車從“寄物居”前駛過沒多久,遠處就飄飄渺渺傳來了哀嚎聲,一粗一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