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全忠
2004年,從法國進修回國之后,張娜并沒有回到故鄉北京。其實,這并非年輕時“叛逆的選擇”,而是考慮到上海的面料市場與加工產業更為發達,可以為設計師提供更大的發展空間,加上對海派文化的喜愛,她義無反顧地來到上海安了家。
獨立、充滿好奇心、不畏懼改變,是張娜的性格臉譜,這歸功于她那位畫家父親的熏陶。有一次,爸爸在大年三十晚上12時,一時興起帶全家去旅行。在張娜的記憶中,那次經歷有趣又難忘,家家窗戶里都洋溢著濃厚的團圓氣氛,只有他們一家子,以獨特的姿態行走在路上。講起這件事的時候,至今她依然難掩興奮。

人生總要做一件想起就做的事情,那才是尊從內心的沖動。有一天,在家里,看著衣櫥里存放著的一堆基本上不會穿的衣服,她想:“每個人家里都有很多舊衣服,囤著多浪費?!?/p>
張娜去女友家調查發現,有些朋友把衣服買回來,連標牌都沒剪,就被壓箱底了,家里的衣服也越堆越多。一些有小孩的家庭,孩子的衣服塞滿了衣柜。朋友說:“現在好幾個箱子里的衣服都用不上了,收納箱里也快裝不下了,放在家里占地方,扔了又可惜,真頭疼?!睆埬入S便問問怎么處理它們的,得到的答案不外乎幾種:扔出去;挑幾件成色比較新的,拿到老家鄉下給親戚穿;收起來,不去理會。而據中國資源綜合利用協會最新數據顯示,我國每年約有2 600萬噸舊衣服被扔進垃圾桶,數字十分驚人。
張娜是個戀舊的人,她愛舊物,在她眼中,舊衣服同樣有著意想不到的可塑性。比如,剪開一片不再合身的針織衫,拼接蕾絲或烏干紗,再繡上珠片,就是一款復古的假領了;一條過時的男士寶藍色秋褲合理運用后,能成為時髦風衣的門襟,她曾經設計的這件風衣登上了2011年奧地利時裝周的秀場,為她帶來一片掌聲。
2013年,張娜決定把舊衣改造的項目做起來,這個項目就叫“再造衣銀行”。用“再設計”的眼光來重新審視這些舊衣物,利用已存在的物料,以設計的力量延續衣物的生命。張娜說:“我總是認為一個人其實并不需要太多的衣服。做再生服裝,希望能夠帶給大家新的理念,舊的東西并不一定是不好的,希望每個人都能夠珍惜所有,熱愛生活。”
從挑面料到設計制作,每一件“再造衣”的“出爐”都要花費一個多月的時間。雖然“再造衣”都是拿舊衣改造而成,但這并不意味著后期只是簡單地縫縫補補。材料的隨意,并不意味著設計的隨便。就像二手房裝修永遠比新房裝修要費力許多,舊衣重生在設計環節其實比一般制衣更加繁瑣。首先要做出草圖,真正做衣服的時候要再做一次和面料相結合的設計。每塊面料都要放在紙板上進行無數次的對比,看花色放在哪個位置更好。也有可能面料上剛好有一個破洞,“那就要考慮如何合理運用它,”張娜笑言,“那或許是舊衣服的主人用煙頭燙下的,這樣的面料本身就是有故事、有生命力的?!?/p>
因為制作過程非常耗費手工,在改造衣服時,張娜會給衣服搭配上乘的真絲里襯,加上人工拆洗、拼接與設計、制作的費用,成本算下來還要高于一件成衣。目前,“再造衣”的定價基本在800~4000元。有一次,張娜嘗試著把這些衣服寄放在丈夫的店面里銷售,兩人其實都沒抱什么幻想,卻沒想到一天就賣斷了貨。
在張娜設計的每一件“再造衣”里,都蘊藏著她獨具匠心的小心思。她故意把舊衣服的標牌保留,并封在新衣服的內襯里。這樣一來,衣服的舊主人和新主人就產生一種時空連接。這種奇妙的際遇,張娜很早之前就感受過。“我發現我周圍的朋友之間有一張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網。例如我的代理商見到我感覺很面熟,聊起來才發現,我18歲時做過一次伴娘,而她恰好是那場婚禮的嘉賓;我一直想介紹禪修相識的朋友與好友認識,結果他們在我另一個好友的創意市集上相遇并成為朋友。最近我一直在思索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或許以后,這張無量之網會成為我下個系列的靈感。”
對張娜來說,改造二手衣最大的樂趣,在于每一件作品背后的故事。正如不少當代藝術家,用互動裝置來記錄不同觀眾的反應情況那樣,張娜試圖在改造舊衣的過程中,與每一名參與者進行對話。與其說其作品是一件改造好的新潮時裝,不如說是一個由回收舊物到出售新款的循環過程。“再造衣銀行”是一份禮物,回饋給每一個參與過項目的有心人。
隨著再造衣銀行的發展,光靠朋友們送來的舊衣材料已經不夠用了。張娜想到還可以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
于是,她與北京的好友祥子合作,她負責挑選舊衣,祥子組織北京的失業女工團隊——同心互惠合作社合作的下崗女工,依次對舊衣進行拆分、清洗、消毒,并按色系和材質進行分類,最后拼成布料,方塊形、三角形或是條紋狀。而這些拼接完成的布料成為張娜制作高級成衣的主要貨源。
之前,這些女工的工作大多是扎拖把之類的,扎一把拖把拿5元錢報酬?,F在,張娜提供設備,由“同心互惠”教女工做拼布,一米的報酬是30~40元,然后用這些拼布做了衣服賣了錢,盈利的10%再回到“同心互惠”。張娜的再造衣銀行,通過這樣的方式,在時尚之外也完成了公益的循環。張娜用第一批拼布制作出實驗性的風衣,只有12件,最后除了張娜自己留了一件,其余銷售一空。
張娜不想強調公益環保的概念,“只是單純地想用自己的設計幫到更多人,把設計的作用發揮得更大”。談到“再造衣銀行”的未來,她更希望能把“再造衣銀行”捐出來給社會化企業做,讓這場舊衣的公益之旅繼續“漂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