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認知敘事學視角看《魚年》對《葉限》的改編策略與意義

邱小輕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廣東 廣州 510420）

《魚年》（Year of the Fish）是 2007年美國導演大衛·凱普蘭（David Kaplan）自編自導的英語電影，聚焦從中國到美國紐約唐人街謀生的年輕女孩葉限，以中國唐代學者段成式《酉陽雜俎》里的灰姑娘故事《葉限》為原型改編而成。[1]該片在多個獨立電影節獲得“最佳影片”獎，并獲提2009年度獨立精神獎“皮亞杰制片人獎”。

然而中外影評界存在不少批評聲音?！杜f金山時報》影評人華爾特·艾迪葛（Walter Addiego）認為影片“對小孩而言太粗糙，對成人而言太膚淺”，覺得女主人公葉限“特別被動”。國內不少觀影人的觀點與此類似，認為葉限沒有閃光點。[2]該片也受到童話研究學者關注。 杰克·齊普斯（Jack Zipes）認為使用影像描摹技術（rotoscoping）恰到好處，制造出疏離效果，契合影片的敘事視角，同時他認為葉限“具有非凡決心”，是“誠實且具有強烈道德感的人物”。[3]192克里斯蒂娜·貝齊里格（Cristina Bacchilega）贊同齊普斯對葉限的評價，但認為影片將葉限塑造成與眾不同的人物是欠妥當的，因為這意味著將社會等級制自然化。她還認為影片的結尾令人失望，因為勞工問題和性剝削問題讓位給了‘我的王子一定會來’的熟悉情節。[4]197,198

認知敘事學強調文類認知規約，注重讀者/觀眾對文本的認知過程[5]2;[6]36，關注不同文化背景、性別、階層的讀者/觀眾的認知過程，關注文本內人物的獨特認知[7]38。如果我們熟悉中國文化，認可中國傳統文化，我們如何看待影片對經典童話敘事框架的改寫？對故事發生地——二十一世紀初的唐人街——的認知是否與葉限一樣經歷了一個修正過程？又如何認識葉限這個現代灰姑娘以及童話在現當代的功能？本文將從三方面一一回答這三個問題，探究《魚年》對《葉限》的改寫改編策略與意義。

一、以魚為敘事視角蘊含的文化內涵

凱普蘭宣稱《魚年》是對中國灰姑娘故事《葉限》的改寫改編。如果我們熟知中國文化，那么必定會在觀看或回味影片時自覺啟動關于《葉限》以及中國傳統文化的認知框架。

《葉限》在情節和主題兩方面都與西方經典灰姑娘故事相仿：在貴為吳洞洞主的父親去世后，葉限備受繼母虐待。她抓獲一條金魚，心愛不已。金魚每次看到葉限，都會從池里跳上池沿，繼母知情后將金魚殺死并吃掉。葉限傷心不已，遵照夢中白發老人指點，收好金魚骨頭藏于枕頭之下。每當她向魚骨頭祈求便能得到心想之物。她如愿參加吳洞舉行的盛大宴會，但被同父異母的妹妹認出，匆忙逃離中丟失一只鞋。這只鞋幾經周折落到鄰國國王手中，憑借該鞋國王找到葉限，兩人結為夫妻。

《魚年》則講述十七歲的廣東女孩葉限偷渡美國，投靠已故母親的堂姐蘇女士，希望在她的美容店工作賺錢為父治病。不料蘇女士經營的按摩店實為賣淫場所。葉限拒絕賣淫，決意離開，但被蘇女士及其胞弟偉尼攔阻，只好留下干各種雜活。她備受蘇女士虐待，遭到偉尼的性騷擾，還不時受到賣淫的同胞虹潔的侮辱，只有亞噶姑姑送給她的金魚和美籍華裔尊尼的音樂給她慰藉。為懲罰葉限的不順從，蘇女士伙同虹潔把金魚殺死吃掉。葉限傷心不已，帶著金魚骨頭，歷經艱險，找到亞嘎姑姑幫忙，如愿來到舉行除夕宴會的皇宮大飯店，見到尊尼，卻被蘇女士等人認出，只好匆忙離開。在尊尼的祖母潘奶奶幫助下，葉限獲得自由身，與尊尼結為夫妻?？粗~限離去，蘇女士等人神情落寞。

《魚年》與《葉限》在人物與情節等方面存在相似之處。在人物方面，葉限與蘇女士、偉尼、虹潔、佩蒂組成的“新家庭”中，葉限是灰姑娘，蘇女士是繼母，虹潔與佩蒂則是葉限的異父異母姊妹。在情節發展方面，葉限備受蘇女士及虹潔虐待，最終找到白馬王子。影片主人公也名為葉限，她也得到一條有魔力的金魚，并與金魚結下堅實友誼。

然而，《葉限》與經典灰姑娘故事一樣，以“鞋”來確認灰姑娘的真實身份，以第三人稱全知視角展開敘述，體現的是主流文化的意識形態。另外，對金魚著筆并不多，金魚的功能主要表現為葉限的幫助者，如同佩羅《灰姑娘》里的仙女和格林兄弟《灰姑娘》里灰姑娘母親墳頭的許愿樹。相比之下，《魚年》細致展示紐約唐人街華人之間復雜微妙的關系，大大增強金魚在故事中的職能，以金魚為敘事視角，并以金魚的話語開始和結束故事，體現的是個體的眼光，這一切提醒我們要放棄經典童話認知框架，啟動中國傳統文化認知草案。《魚年》以金魚緩慢深情的口吻開始，也以它充滿關愛的口吻結束。這條會說話的金魚開始時交替使用普通話和英語進行敘述：“中國城（普通話）。我仍然記得那些臉、顏色、聲音（英語）。你可以聽到嗎？（普通話）。那么多人、那么多故事。但這個不是我的故事，這是葉限的故事（英語）”。顯然，這條金魚有許多故事可講。此外，這條魚在電影里它扮演著重要角色。葉限與她的“新家庭”對金魚持不同態度，由此顯示了他們不同的意識形態。由于金魚的幫助，葉限見到了白馬王子尊尼。影片結尾再次響起金魚關切的聲音：“嗯，這就是故事的全部。葉限和尊尼不會發財，但是只要他們記得是如何獲得幸福的，那么他們就有可能幸福。我們能希望的不過是愛和被愛。再見，凱蒂……再見，虹潔……”。金魚與所有人——再見。

金魚的敘事視角深化了經典灰姑娘的主題意義。雖然影片講述愛情故事，但“愛”不僅指男女之間的情愛，更指向對他人的關愛。在金魚看來，葉限等人是否有愛的能力和被愛的可能遠比他們能否事業有成更為重要。此外，影片放棄經典童話“從此他們過上幸福生活”的典型結尾，拋給我們問題：葉限能否幸福地生活下去？金魚認為前提應是她和尊尼“記得如何獲得幸?！薄！坝浀谩倍炙坪踉谔嵝讶~限和尊尼，也在提醒我們，保持仁愛之心的重要性?！坝浀谩倍忠部梢岳斫鉃榻痿~對其他人物懷有的遺憾之情。蘇女士在影片最后終于記得她的先夫，拿出他那積滿厚厚灰塵的相片仔細端詳，這位生意場上鐵石心腸的女人唯——次暴露了她的脆弱和曾經有過愛的能力。她的沉思表明她是有故事的，正如金魚在影片開頭所言，唐人街有許許多多的故事。金魚對眾人物的關心反映了編導凱普蘭對灰姑娘故事的獨特看法。他擯棄《葉限》對繼母和異父異母姊妹被亂石砸死這個殘忍結局，也沒有采用格林兄弟對灰姑娘異父異母姊妹被小鳥啄瞎這個殘忍懲罰。相較佩羅強調灰姑娘的善良（原諒異父異母姊妹，為她們找到如意郎君），凱普蘭強調的是華人在異國他鄉的艱辛與迷失，對他們深表同情，希望他們能獲得真愛。

可以說，當我們擯棄經典童話認知模式，認識到《魚年》所承載的中國傳統文化價值觀時，我們就會發現影片采用金魚講述故事的用意。金魚讓我們聯想到魚在中國文化里的重要象征意義?！澳昴暧杏唷?、“鯉魚跳龍門”等俗語均說明魚象征著富貴、福氣等。葉限的橙色外套與金魚的顏色非常接近，給影片抹上一絲溫暖色調。可以說，《魚年》講述的故事比《葉限》深刻得多。《葉限》總的來說就是西方經典灰姑娘故事的中國版本，講述灰姑娘的真實身份得到確認，從此與白馬王子過上幸福生活?！遏~年》在含蓄的愛情故事中探討了復雜微妙的人際關系，人物不再是絕對的好與壞，蘇女士與虹潔在影片最后陷入沉思，佩蒂多次掙扎在善惡之間，偉尼利己的同時對中國傳統美德持肯定態度。因此，金魚對這些欺侮葉限的人物給予一定的同情和關懷。《魚年》絕不是簡單的一則童話。

二、對唐人街的認知偏差與修正

《魚年》定位為“美國現代童話”，故事背景發生了重大改變——從中國古代一個叫吳洞的鄉村遷移到二十一世紀初美國紐約唐人街，蘇女士也幾次提醒葉限她是在美國而不是在中國，這意味著我們應該把葉限的故事置于唐人街這個 “文化飛地”的認知框架中解讀。

盡管華人落腳美國200余年，卻仍被視為“永久的外國人”，而且 “比其他少數族裔更難被接受”。[8]537,538歐洲移民從來“不愿意接納”華人帶來的文化[9]356，華人一進入美國，法律就要求他們與歐裔人口分開居住[8]546。此外，唐人街正日益商業化：“在日益膨脹的新自由全球化時代，位于歐洲與美國的唐人街將承受跨國都市主義與跨國替罪羊雙重急劇沖擊”[10]38。紐約唐人街居住人口減少，變得更以服務為導向。[11]18地盤逐步縮小，2008年東邊街區被劃作其他用途。[12]91這加劇了唐人街“從一個生氣勃勃的移民工街區轉變成潔凈化的旅游景點”。[12]94有人甚至認為唐人街已經淪為“商業化了的少數族裔主題公園”。[13]85

然而，葉限對唐人街幾乎一無所知。她剛到時，以對待自己家鄉的認知草案對待唐人街。在大街上見到算命婆子覺得親切，因為與國內見到的情形差不多；見到街角賣藝的尊尼，覺得美好；她以為只要做好各種雜活，就可以得到“新家庭”認可。她沒有認識到蘇女士的按摩店儼然一個典型 “旅游景點”。店內循環播放典型中國紅歌“洪湖水，浪打浪”，凸顯著異域風情；整齊排坐著清一東方面孔的年輕女孩，迎合著西方人的獵奇心理；她們以數字為身份標識，以方便顧客記憶。按摩店就是娛樂“游客”的場所。葉限的存在對西方顧客是新鮮誘惑，對身為一姐的虹潔構成嚴重威脅，對以賺錢為唯一目的的蘇女士是嚴重的資源浪費。然而葉限并沒有認識到這些，以致她在國內使用的為人處世認知策略在唐人街按摩店完全失效。另外，她對唐人街的商業化也認識不足。她視金魚為吉祥物，給予悉心照料，而沒有認識到，對信奉資本主義消費主義觀的蘇女士而言，養金魚“是麻煩”，必須扔掉。更有甚者，她把親人葉限也當成商品，毫無感情可言。當她得知葉限的父親在中國已經因病去世，她認為該消息不利于她繼續利用葉限，因此選擇壓制消息。

再者，葉限沒有意識到唐人街爾虞吾詐現象。建造唐人街的初衷是給華工一個互相扶持的場所。[11]18如今的唐人街不再單純，是“多樣化、意見相左、爭斗的場所”。[14]4葉限仍然以家鄉的親人相待方式看待與蘇女士的親人關系，毫無防備心理，一見面便把護照交給這個長輩，結果失去自由身，只能在按摩館工作。唐人街爾虞吾詐的現象在尊尼與當地華人酒吧老板之間的關系上也可窺見一斑。他與樂隊成員到一家華人經營的酒吧演出，但這個華人同胞違背演出合同，只付給尊尼極少報酬。皇宮大飯店舉行的除夕宴會聚滿了各行業成功華人，表面上歌舞升平，眾人均感念祖先恩德，然而葉限突然出現時蘇女士、虹潔等人無比驚訝的表情暴露了華人之間存在的爭斗問題。

三、童話在現當代的功能

葉限在唐人街認識到這個文化飛地并非一抔凈土，那么她甘于繼續受凌辱，如有影評人認為的“特別被動”[15]1，如同經典童話的扁平人物？還是具有能動性，等待時機改變命運？換句話說，我們應該如何看待這個現代灰姑娘？又該如何理解童話在現當代的功能？

《魚年》是改編而成的童話，因此，我們自然會將它放在童話改寫的認知框架之中進行探討。童話改寫自古有之，但是齊普斯發現，“從 20世紀 70年代開始，童話變得愈加咄咄逼人，在美學上更加復雜和精致，而且更加堅持不懈地幫助讀者把注意力放在他們所處社會存在的主要社會問題上”。[16]25他從童話（fairy tale）這個詞的起源發現這個文體具有批判的一面。[17]25因此，如果我們把《魚年》的主人公葉限與《葉限》中的葉限，以及佩羅和格林兄弟的灰姑娘進行比較的話，我們會發現影片中的葉限是個具有主觀能動性的女孩。

首先，葉限來美國的初衷是賺錢替父治病。她冒著隨時被警方遣返回國的風險偷渡到美國就足以證明她不是一個消極被動的女性。當她發現蘇女士經營的是提供性服務的按摩店時，她立刻決定離開。當她發現護照落在蘇女士手上，自己也毫無語言優勢時，她只好留下來。的確，作為非法移民，除了唐人街，她別無去處。但她堅決拒絕賣淫，情愿承擔所有重活臟活。這是否應該被理解為軟弱被動？本人認為，葉限的屈服是在無奈之下的自我選擇，是她主動為之，所以她具有主觀能動性。另一個可以證明這一品質的是對虹潔侮辱她時的激烈反擊。當葉限自豪地告訴她的“新家庭”是她已故母親教會她做飯時，虹潔不僅嗤之以鼻，而且辱罵她的母親，認為她的母親應該教她如何賺男人的錢，而不是教她做飯，葉限狠狠給了她一記耳光。葉限的這一舉動并非一時沖動，而是表明她是一個非常有原則的女孩，用齊普斯的話來說，就是“具有很強的道德感”[18]192。葉限迫切需要錢來救治父親，但她遵循的是取之有道的人生哲學。

此外，她冒著生命危險前往亞噶姑姑的住處尋求她的幫助也充分說明了她的主動。在觀看這個場景時，我們會聯想到俄羅斯的一個灰姑娘版本，因為其中有類似的場景，即灰姑娘冒險前往森林深處亞噶姑姑那里去借東西。《魚年》讓葉限歷經種種磨難尋找亞嘎姑姑的幫助，目的正是突出葉限的能動性。可以說，葉限此行孤注一擲。首先，去找亞噶姑姑是流落街頭的瘋老頭的主意。葉限聽從一個瘋癲老人的主意完全是走投無路的選擇。面對蘇女士等人的凌辱，葉限已經沒有退路。其次，在唐人街一年，她知道亞噶姑姑有著多重身份，在算命婆子的偽裝之下，其真正面目是血汗工廠老板，是當地一個黑勢力頭目，她猶如俄羅斯版本灰姑娘里吃人的亞噶姑姑。因此，葉限去找她無疑是無奈之舉，這也從另一個方面說明她異常善良，希望亞噶姑姑仍然像初次街頭見到的那樣友善。故事的發展表明，葉限的冒險是成功的，她如愿以償來到皇宮大飯店，見到尊尼。

因此，《魚年》的葉限與《葉限》及西方經典版本的扁平灰姑娘形象截然不同。她不是一個功能性人物，而是具有不可替代性。影片得到各大獨立電影節的高度肯定并引起學術界的重視，也說明童話這個文類在現當代可以發揮重要功能。

結語

與《葉限》的近乎功能性的人物相比，《魚年》塑造的人物要復雜豐滿得多，每個人均有鮮明個性。因此，《魚年》雖然以《葉限》這個經典灰姑娘童話為藍本，但是并沒有采用“從此過上幸福生活”這個經典結尾。葉限與尊尼這對有情人終成眷屬，但他們是否能因此過上幸福生活，影片并沒有給出肯定的答案。而蘇女士等人是否幸福？影片也把這個問題拋給我們。蘇女士確實躋身富人行列，但是影片結尾神情暗淡的樣子說明她并不幸福。偉尼聲稱經過幾十年的奮斗已經小有積蓄，但是一心想成家的他到頭來仍然孤家寡人，幸福指數并不高。虹潔與佩蒂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做主，也沒有穩定的經濟收入，幸福感也無從談起。這一系列問題反映了唐人街的復雜多變。事實上，電影的確存在不少不穩定因素,比如貝齊里格指出的勞工問題和性剝削問題[4]198。《魚年》通過曝光按摩館神情麻木的年輕女孩，以及亞噶姑姑血汗工廠里眾多機械趕工的華工們，喚起對社會邊緣人物的關注。

影片定位為“羅曼史”，以非常含蓄的方式，通過葉限甜蜜回憶尊尼的悠揚音樂，以及他們幾次眼神交流，描繪了他們對彼此的真摯感情。誠如編導凱普蘭所言,影片非常浪漫。[19]但是如果從愛情在整個故事敘事中所占比重來看，影片稱不上是一部浪漫愛情片，如果以“羅曼史”的認知框架來觀看，則會造成認知偏差，這可以部分解釋為什么不少國內關眾覺得失望。事實上占比重最大的是葉限在唐人街的苦苦掙扎。因此《魚年》絕不是一個簡單的童話改寫，它揭露了華人在美國面臨的種種社會問題以及文化問題。凱普蘭在保留《葉限》這個與西方經典灰姑娘童話本質上并無二致的中國灰姑娘童話的基本人物關系與故事情節的基礎上，給原本有意抹去時間性的經典童話注入了具體時間維度和空間維度，使《魚年》遠比經典童話深刻。我們也由此認識到，童話這個文類具有強大生命力，可以承載當今社會的種種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