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漢語中的“各種+擬聲詞”結構研究

邱 迪

天津大學，天津 300350

現代漢語中“各種”是由指示代詞“各”和量詞“種”構成的指量結構。詞典中對“各種”的詞性有形容詞和代詞兩種劃分，可以表示一些種類的事物，或是指各式各樣，一般用于修飾名詞或定中結構短語，構成“各種X”結構，表示某種事物的種類繁多，如“各種動物”“各種手段”“各種好玩的游戲”等。近幾年，網絡上出現了“各種+擬聲詞”結構這一新搭配形式，如“各種噼里啪啦”“各種哼哼”“各種咔咔咔”等。“各種+擬聲詞”結構目前使用范圍不是特別廣、使用頻率不是特別高，主要出現并傳播于網絡之中，但該結構由于超常規的搭配，仍然值得我們關注并研究。

綜觀目前學術界關于“各種+擬聲詞”結構的研究，研究成果數量不多，同時這一結構的確與傳統用法差別很大，并且這一新結構的出現，使得我們開始關注現代漢語的規范問題，因此，需要進行新的探索，具有研究價值。

一、“各種+擬聲詞”結構的句法結構

“各種”不僅可以后接體詞性成分和謂詞性成分，如今在網絡上又出現了“各種+擬聲詞”的用法。擬聲詞是模擬聲音的詞，又叫“象聲詞”。“各種+擬聲詞”結構在BCC語料庫中只有61條結果，但是在其他網絡平臺如微博、微信以及日常口語交流中，“各種+擬聲詞”結構的使用率并不低。擬聲詞按照構詞形式可以分為單音節、AA式、AB式、AAA式、AAB式、ABB式、ABA式、AAAA式、AABB式、ABAB式、ABCC式、ABCD式、ABCA式、ABBB式共14種形式，但不是所有形式的擬聲詞都可以進入“各種+擬聲詞”結構當中，使用更多的是單音節、AA式、AB式、AAA式、ABCD式擬聲詞，下面根據擬聲詞的不同形式，選取相應的實例，分別研究“各種+擬聲詞”結構。

（一）各種+單音節擬聲詞

1.聽說春哥和陳哥還很好呢！噗！看到這里要笑噴的，后面各種噗！噗！噗！噗！

2.從進門到現在，你的手機就一直各種咻，你是有多忙啊！

3.我一進這個小屋她就跟我各種噓，讓我別說話。

例 1、2、3中的“噗”“咻”“噓”都是單音節擬聲詞。其中例1中的“噗”表示笑的聲音，“各種噗”表示笑的人多或者是一個人笑的次數多、時間長。例2中的“咻”指的是手機收發消息的聲音，“各種咻”表示手機一直發出咻的聲音，即手機收發消息次數多、持續的時間長，意為例中的“你”一直在玩手機。例3中的“噓”指的是用嘴慢慢吐氣發出的聲音，多用為告訴對方不要說話，“各種噓”表示發生“噓”這個動作的次數多。除了上文例中的“噗”“咻”“噓”之外，單音節擬聲詞還有“嘩”“咚”“當”“咣”等，理論上說，所有單音節擬聲詞都可以表示相關動作進行的次數多、持續的時間長，但目前為止“各種”后接單音節擬聲詞的現象還不是很多，值得進一步考察和研究。如果去掉“各種”，句子仍然成立，但將有所不同，表達效果也發生變化。

（二）各種+AA式擬聲詞

4.小明家的狗一見到我就各種汪汪，所以我一點也不喜歡它。

5.聽外面大風各種呼呼我就不想出去了。

6.奶奶院子里養的小黃鴨各種嘎嘎，吵得我根本睡不著。

例4、5、6中的“汪汪”“呼呼”“嘎嘎”都是AA式擬聲詞，分別表示狗叫的聲音、刮風的聲音、鴨叫的聲音。例4中“各種汪汪”表示狗叫得很頻繁、聲音很大或者是狗叫的伴隨方式有很多種。例5中“各種呼呼”表示風很大、刮得很劇烈。例6中“各種嘎嘎”表示小黃鴨叫得聲音大、時間長。除此之外，AA式擬聲詞還有很多，如“滴滴、嘩嘩、鐺鐺、叮叮、嗖嗖、咔咔、喵喵、咕咕、哄哄、轟轟、嚓嚓、嘀嘀、噠噠、哞哞、嘶嘶、嘰嘰、喳喳、啷啷、咚咚……”，能夠進入“各種+AA式擬聲詞”結構的也很多。“各種”后接AA式擬聲詞表示擬聲詞所形容的聲音的音量大、持續時間長，也可以表示該擬聲詞所對應的動作的伴隨方式多樣，且多表示抱怨、不滿等消極情緒。如果去掉“各種”，語義較原句相比發生一些改變，不能充分地表達原句所蘊含的意義。

（三）各種+AB式擬聲詞

7.如果你的爺們兒老想用相機、手機、MP4之類的鏡頭對著你那不論上鏡與否的臉各種咔嚓的話，哪怕他技術再爛，你也要把自己當成他的專屬模特給各種角度讓他拍。

8.才走多遠你就各種呼哧啊，趕緊加強鍛煉！

9.把開關一按，所有小圓球各種咕嚕，全都跑了。

例7、8、9中的“咔嚓”“呼哧”“咕嚕”都是AB式擬聲詞，在上文例中分別表示拍照按下快門的聲音、大口地喘氣的聲音、小圓球滾動的聲音。例7中“各種咔嚓”表示拍照這個動作重復次數很多或者以各種方式、各種角度拍照。例8中“各種呼哧”表示大口喘氣這個動作的幅度很大、時間很長。例9中“各種咕嚕”表示小圓球以各種方式滾動。由上可見，“各種+AB式擬聲詞”表示該擬聲詞所對應的動作發出的聲音大、持續時間長，或進行這一動作的伴隨方式很多。如果去掉“各種”，語義將發生改變，表達效果變化更大。除此之外，AB式擬聲詞還有“乒乓、撲哧、撲通、喀嚓、喀嗒、滴答、丁東、叮當、布谷、知了、哧溜、啪嗒、嘩啦、噼啪、呼啦”等，幾乎所有AB式擬聲詞都能進入“各種+AB式擬聲詞”結構，目前發現這種形式也是“各種”后接擬聲詞現象中出現率和使用率較高的一種，具有較大的研究價值。

（四）各種+AAA式擬聲詞

10.別提了，昨晚我根本沒睡多一會兒，蚊子在我耳邊各種嗡嗡嗡，煩死了。

11.這節課快趕上新聞發布會了，各種咔咔咔，弄得老師像個大明星似的。

12.在我小時候，家里養過很多鴿子，一道飯點兒它們就各種咕咕咕的，可愛極了。

例10、11、12中“嗡嗡嗡”“咔咔咔”“咕咕咕”都是AAA式擬聲詞，在上述例中分別表示蚊子飛的聲音、手機拍照的聲音、鴿子的叫聲。在例10中，“各種嗡嗡嗡”表示“蚊子一直在我耳邊飛”，或者表示“蚊子在我左耳邊飛完又到右耳邊飛”，即表示“嗡嗡嗡”對應的蚊子飛的時間長或者是伴隨方式有很多。例11中的“各種咔咔咔”表示“很多人發生拍照這一動作”，或者表示“以各種方式、從各種角度進行拍照這一動作”，也就是說此結構表示拍照這一動作發生的次數多、伴隨方式多。例12中“各種咕咕咕”表示鴿子叫聲大、叫的持續時間長或者以各種方式叫。綜上所述，“各種+AAA式擬聲詞”表示該擬聲詞所對應的動作發生次數多、持續時間長、伴隨方式多樣。如果去掉“各種”，句子和表達效果都將發生改變。

（五）各種+ABCD式擬聲詞

13.今晚真是各種人都撞在一起了，沒人的時候沒人，有人的時候又一堆，還左右英文各種嘰里呱啦……好搞笑，兩個中國人坐那邊喝咖啡為什么不講中文？

14.昨晚樓上各種噼里啪啦的，直到一點我才睡著。

15.你眼窩子也太淺了，簡直是沒有淚點，這種電影就弄得你各種稀里嘩啦，快哭成淚人了。

例13、14、15中的“嘰里呱啦”“噼里啪啦”“稀里嘩啦”都是ABCD式擬聲詞，此外還有“嘰里咕嚕”“稀里嘩啦”“嗚哩哇啦”等，ABCD式擬聲詞數量較多，但由于結構較復雜，所形容的聲音也很生動形象，所以幾乎不需要其他的修飾成分來進行修飾，因此“各種”后接ABCD式擬聲詞的情況并不多。例13中，“各種嘰里呱啦”表示說話速度很快或內容繁多或持續時間長。例14中“各種噼里啪啦”表示聲音很多、很響、很雜、持續時間很長，表達出一種不滿的情緒和態度。例15中“各種稀里嘩啦”表示哭得聲音很大、持續時間很長、伴隨方式很多。如果去掉“各種”，句子仍然成立，但不能達到原來的表達效果。

綜上所述，“各種+擬聲詞”結構通常在句子中充當謂語或謂語中心語，少數情況下充當狀語或補語的成分。在“各種+擬聲詞”結構中，擬聲詞多表示所對應的動作，結構整體表示進行這個動作的狀態、程度、方式、角度等相關內容，表達一種不滿、埋怨、厭惡的消極情緒或主觀評價。“各種+擬聲詞”結構還有很大的研究空間和研究價值，語言不斷在發展，“各種+擬聲詞”結構的用法也在改變和更新，這值得我們持續關注和進一步地考察和研究。

二、“各種+擬聲詞”結構的語義內涵

在傳統用法中，“各種+體詞性成分”結構指稱某個范圍的全部個體，其中“各種”可以替換成“全部”或“所有”；或者是某種事物的種類繁多，其中“各種”可以替換成“很多”或“各式各樣”。很明顯，無論是哪一種情況，“各種+體詞性成分”結構都表示數量多。擬聲詞不能像體詞性成分一樣進行分類，但是表示數量多這一點在“各種+擬聲詞”結構中得到沿襲使用并加重了表現力。根據上文對“各種+擬聲詞”結構的句法結構分析，我們將進一步結合具體實例，認為“各種+擬聲詞”結構的語義內涵總結為表示與該擬聲詞相關的動作的次數多或動作形式多或動作持續時間長。

上文例2中“各種咻”中的“咻”指的是手機收發消息的聲音，“各種咻”表示手機一直發出咻的聲音，即手機收發消息次數多，意為例中的“你”一直在玩手機。

上文例11中“咔咔咔”表示照相時按下快門的聲音，“各種咔咔咔”表示按快門這一動作次數多。

值得注意的是，“各種+擬聲詞”結構的語義內涵有很多種，所以經常出現一句話中的“各種+擬聲詞”結構具有兩種或多種交叉的語義內涵的情況。上文例10中“嗡嗡嗡”本來指的是蚊子飛時發出的聲音，在這里表示蚊子飛來飛去這個動作，“各種嗡嗡嗡”不僅表示蚊子飛來飛去的動作次數多，而且表示蚊子飛來飛去這一動作持續的時間長。上文例14中“各種噼里啪啦”表示發出噼里啪啦聲音的動作持續時間長、動作形式多，可能有玻璃制品掉在地上的聲音、有重物砸到墻壁的聲音等。其實“各種+擬聲詞”結構同時表達兩種或多種語義內涵的情況更多。

三、“各種+擬聲詞”結構的語用效果

“各種+擬聲詞”結構的使用和傳播，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新興的“各種+擬聲詞”結構具有經濟型、新穎性和能產型。正是由于具有簡約經濟、新奇風趣、強調夸張的語用效果，“各種+擬聲詞”結構才得以發展成為網絡流行語。

新興“各種+擬聲詞”由于在結構上具有兼容性，可以表示與該擬聲詞相關的動作的次數多或動作形式多或動作持續時間長，所以，在使用時“各種”表達的內容相當于一種高度概括，可以省略很多不用說，符合語言的經濟性原則。“各種+擬聲詞”結構側重描摹，帶有總括的意味，可以說，“各種+擬聲詞”結構蘊含內容豐富，同時又簡約經濟，因此，大家在日常交際中樂于使用“各種+擬聲詞”的新搭配形式。

“各種+擬聲詞”結構一經出現便受到大眾，尤其是活躍在網絡上的年輕人極大的喜愛和追捧。在傳統用法中，“各種”后面只能接體詞性成分，而“各種+擬聲詞”結構是一種新興用法，這種用法十分新穎且不斷更新。

由于“各種X”結構新搭配形式的確很新鮮、很獨特且生命力強，所以，人們尤其是網絡上的人們，對這種從未見過的新結構產生好奇，再加上大眾的跟風心理，由此，從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到開始了解，再到自己使用，“各種+擬聲詞”結構由此傳播開來。

人們在口語交際中，尤其是向談話對方講述某件事情時，為了使對方產生如臨其境的感覺，同時又想要進行強調，甚至更夸張地表達自己的主觀感受時，經常使用“各種X”結構的新搭配形式，而且在使用時將此結構中的“各種”進行重讀。使用“各種+擬聲詞”結構，更多的情況下說話者想要表達一種消極的、負面的情緒。同時，還沒有其他結構可以像“各種+擬聲詞”結構一樣能表達那種無法描述、超出想象的感覺。因此，表達強調夸張也是促進大眾使用“各種+擬聲詞”結構的一項重要因素。

本文基于BCC語料庫和網絡上的相關語料以及作者的日常積累，主要通過分析“各種+擬聲詞”結構的句法結構、語義內涵和語用效果，來研究“各種X+擬聲詞”結構。根據擬聲詞的不同類型，考察了各種情況下的“各種+擬聲詞”結構的句法結構，在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分析了“各種X”結構新搭配形式的語義內涵，一是表示數量多，二是表示程度深，三是同時表達“量”和“度”兩個維度的意義，并探討了“各種+擬聲詞”結構的語用效果，概括為簡約經濟、新奇幽默、強調夸張三個方面。“各種+擬聲詞”結構從出現至今時間并不算太長，雖然使用范圍和人群以及頻率都在不斷發展，但在很多方面仍有一些限制，我們將繼續關注“各種+擬聲詞”結構，爭取與時俱進地從各個角度，對“各種+擬聲詞”結構進行全面且準確地考察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