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婷
張九齡(678-740),字子壽,韶州曲江人,現存詩歌222首。作為開元賢相、“盛唐前期的詩壇宗主”[1],張九齡“文筆宏博典實,有垂紳正笏氣象,亦具見大雅之遺”[2],對于扭轉初唐以來的綺麗華靡之風、應制之風以及推動初唐以后的文學變革起到了承上啟下的作用。同時,張九齡也是嶺南第一位著名的宰相,是嶺南第一位有著明確的“鄉邦意識”[3]的詩人。張九齡始終心系家鄉,在政治上,曾主持開鑿大庾嶺,促進了嶺南與中原的溝通,促進了嶺南經濟的快速發展;在文化上,張九齡游宦期間曾三次南還,寫下了不少涉及嶺南地區的人名、地名、物名、習俗或文化典故的詩作,其中蘊涵著詩人豐富且真摯的情感。目前學界關于張九齡這部分富有特色的嶺南書寫的研究成果不多,僅見于馬茂軍《張九齡具有嶺南特色的詩歌創作》、路成文《張九齡嶺南詩中的鄉邦意識》以及趙彩花《張九齡詩歌中的“鄉愁”及其文化意蘊》等論文,偏向于論述嶺南文化對張九齡詩歌創作的影響或張九齡對嶺南的喜愛和思念,而且對張九齡嶺南詩的定義過泛,并不專指張九齡在嶺南地區創作或明確提及嶺南風物的詩作。另外,陳燦彬《嶺南植物的文學書寫》、陳鳳誼《唐五代嶺南詩歌研究》、丘悅《唐代八大詩人的嶺南書寫》等碩士論文中略有提及張九齡詩作中涉及的嶺南風物,亦指出張九齡作為本土詩人對嶺南的喜愛和思念之情。細分析張九齡的詩歌,我們可發現其詩中的嶺南書寫并不僅限于表達詩人對嶺南的喜愛與思念,更是詩人向外界弘揚嶺南美景以及抒發其隱逸情懷的載體,因此,本文擬從地域文化視角入手,對此展開研究,以期更加全面、真實地了解張九齡以及唐代的嶺南社會。
唐宋時期,嶺南一直被視為蠻夷之地,詩人筆下的嶺南往往是一個落后閉塞、尚未開化的原始地域,宋之問被貶廣西期間所寫的《發藤州》有言:“丹心江北死,白發嶺南生。魑魅天邊國,窮愁海上城。”[4]652嶺南在他眼中是一個邊遠、偏僻、詭異之地。盧綸《夜中得循州趙司馬侍郎書因寄回使》:“瘴海寄雙魚,中宵達我居。兩行燈下淚,一紙嶺南書。地說炎蒸極,人稱老病余。”[4]3158用“瘴海”形容循州,即今廣東惠州;用“炎蒸極”形容嶺南的氣候,表達了對友人被貶嶺南的極度憂傷。韓愈筆下的嶺南則是“惡溪瘴毒聚,雷電常洶洶。”[4]3825“南方本多毒,北客恒懼侵。”[4]3800從這些詩句中可知,張九齡之前或之后的唐宋文人眼中的嶺南一直是一個蠻荒之地,“從前謫臣,無不視此為畏途。”[5]
張九齡生活的年代,嶺南的經濟文化已有所發展,經濟上,廣州、桂州已發展為較大型的商貿集散地;政治上,中央政府派了李靖、王方慶、宋璟等多名位高權重、清正廉明的高官治理嶺南,帶領嶺南百姓開拓發展;文化上,眾多謫臣為了政績,無不有意識地建設嶺南文化教育事業,傳播中原先進文化。因此,唐宋文人對嶺南的畏懼與其不適應嶺南的氣候以及被貶后的心理壓力有關,與當時嶺南的實際情況并不完全契合。
作為嶺南人,張九齡筆下的嶺南山明水秀、風光無限,這不僅是詩人對嶺南的喜愛和認同的體現,也是詩人希望能以此改變人們對嶺南的畏懼心理的呼吁。如《湞陽峽》一詩,“行舟傍越岑,窈窕越溪深。水暗先秋冷,山晴當晝陰。重林間五色,對壁聳千尋。惜此生遐遠,誰知造化心。”[6]260此詩為張九齡早年從韶州赴廣州應鄉試途中所作,詩中描繪了湞陽峽兩岸的杰秀與壯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令人驚嘆不已。結尾兩句,詩人惋惜因其偏僻的地理位置,嶺南美景無人知曉、無人賞識,借此感慨自身才華的無處釋放,同時也在呼吁、企盼盡早遇見懂得欣賞嶺南美景以及自身才華的伯樂。
開元四年(716)秋,張九齡辭官南歸,居家賦閑直至開元六年(718)春,此期間與當時貶官韶州的王司馬以及曲江縣尉王履震交往、酬唱頗為密集,在不到兩年的時間里創作了十多篇詩文,其中常體現出詩人沉浸在家鄉美景中的愜意情調。如《與王六履震廣州津亭曉望》:“明發臨前渚,寒來凈遠空。水紋天上碧,日氣海邊紅。景物紛為異,人情賴此同。乘槎自有適,非欲破長風。”[6]264描繪了黎明時分,在廣州津亭遠望所看到的水天相接、潮水漲落、朝霞染紅海面的壯麗景色,抒發了自己此刻忘卻塵世的悠然適意。又如《初發曲江溪中》,寫于開元六年(718)春,詩人辭家北上之際:“溪流清且深,松石復陰臨。正爾可嘉處,胡為無賞心。我猶不忍別,物亦有緣侵。自匪嘗行邁,誰能知此音。”[6]265前兩句看似平淡,但其中描繪的曲江之清澈深長、溪石之硬朗、古松之悠久韻味無不呈現出勃勃生機,給予讀者無限的詩意遐想。結尾兩句,伴隨著詩人的慨嘆,其對曲江美景的贊揚及對家鄉的眷戀達到極致。
開元十八年(730),張九齡貶謫桂州期間寫的《送廣州周判官》則多處提及嶺南風物:“海郡雄蠻落,津亭壯越臺。城隅百雉映,水曲萬家開。里樹桄榔出,時禽翡翠來。觀風猶未盡,早晚使車回。”[6]209從越王臺俯瞰,呈現眼前的是城墻百雉,曲水環繞,具有嶺南特色的高大的桄榔樹處處可見,靈動輕盈的翠鳥時而飛過,好一幅嶺南風光圖!首聯運用“雄”“壯”二字,增強了全詩氣勢,一掃同時代文人作品中對嶺南發展的質疑情感。
家鄉的每一處景色在張九齡眼里都是美好的,對嶺南的歸屬感與認同感使得詩人在作品中頻頻流露出對家鄉風物的滿腔熱愛,同時這更是張九齡為改變當時中原文人對嶺南的偏見與畏懼之心以及企圖向外界弘揚嶺南美景、打造嶺南名片所作的努力。
鄉愁,是游子共同的話題,特別是當游子境遇不順時,外界的一景一物極容易觸碰其柔軟的內心,引發其思鄉情調。張九齡作為典型的儒家文人,追求建功立業,但其仕宦生涯三起三落,并不是一帆風順,故常因位卑薄宦引發思鄉之情。而且,張九齡生于南國卻在京任職,遙遠的距離以及巨大的文化差異使得詩人時時思念家鄉。
726年詩人祭南海事畢,離家北返之際作《赴使瀧峽》,詩人融情于景,在描繪韶州樂昌瀧的景色中抒發自己不忍離別家鄉的情懷:“溪路日幽深,寒空入兩嵚。霜清百丈水,風落萬重林。夕鳥聯歸翼,秋猿斷去心。別離多遠思,況乃歲方陰。”[6]238因是秋天的緣故,詩人筆下的山水給人一種幽冷之感:船只沿著溪流漸入幽深,放眼遠眺是兩岸之間帶著寒氣的天空,直下的百丈瀑布使得空氣清冷,岸邊的叢林則滿是秋風吹落的枯葉。詩人極具匠心,運用“夕鳥”之“歸”與“秋猿”的“斷去心”,正反兩面襯托了其不忍離別家鄉之情及其內心厚重的思鄉之苦。
在思鄉題材中,張九齡創作的詩作或提及嶺南物名、或運用經典意象以傳達其縈繞內心的思鄉情懷。如《別鄉人南還》,寫于詩人任左拾遺期間,詩人因才高位下心里極度苦悶以致產生鄉思:“橘柚南中暖,桑榆北地陰。何言榮落異,因見別離心。吾亦江鄉子,思歸夢寐深。聞君去水宿,結思渺云林。牽綴從浮事,遲回謝所欽。東南行舫遠,秋浦念猿吟。”[6]210首四句詩人以“橘柚”這一嶺南特色景物起興,敘述其因南北氣候的不同導致的植物差異而產生異鄉之感、別離之心;頸聯直抒胸臆,以“江鄉”代指故土,抒發了對家鄉的思念之情。寫于同一時期的《送使廣州》也較明顯地體現了詩人的思鄉情懷,詩人以“湘源”代指家鄉,囑托前往廣州的使者順路帶去自己寫滿鄉愁的“書郵”[6]192。
鴻雁這一意象在張九齡詩中多次出現,以寄托詩人的鄉愁。張九齡被貶洪州期間創作的《二弟宰邑南海見群雁南飛因成詠以寄》則運用大雁這一意象:“鴻雁自北來,嗷嗷度煙景。嘗懷稻粱惠,豈憚江山永。小大每相從,羽毛當自整。雙鳧侶晨泛,獨鶴參宵警。為我更南飛,因書至梅嶺。”[6]328詩人見雁起鄉思,尾聯因物寄情,直抒胸臆,以“梅嶺”,即大庾嶺代指家鄉,希望鴻雁能傳達自己對家鄉及二弟的思念。
當然,除了上述作品,張九齡的詩中還有很多提及嶺南物名抒發鄉愁情懷的作品,如開元十五年(727)在洪州任職期間的《秋晚登樓望南江入始興郡路》以及開元十八年(730)由洪州赴桂州任職途中省親之作《與弟游家園》等。在同時代的中原文人無不畏懼嶺南的時代氛圍下,張九齡對家鄉風物的描繪與思念,無疑是一股清流,不僅讓我們更加貼近張九齡的內心世界,也讓我們更加全面地認識唐宋時期的嶺南。
張九齡是一位典型的儒者,有報效國家、建功立業的宏大追求,但他的詩中也有不少歸隱的詠嘆,不過我們并不因此而認為張九齡是一位真正意義上的隱士。品析張九齡的作品,不難發現他的隱居只是仕途不順時的感嘆,是儒家式的適時而隱,是儒家所追求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理想生活狀態。作為儒家文人的典型,張九齡有著堅貞獨立的人格,在任左拾遺期間不茍合取容、封章上書,得罪了與自己政見不合的姚崇、盧懷慎及相關的一批官員,官場上的紛爭使其處于尷尬之境,不得不“暫避一時”[6]218,辭官南歸。張九齡此次南歸賦閑期間與友人交游頻繁,創作了較多涉及嶺南書寫的詩歌,嶺南的水秀山明不僅使詩人為之自豪,而且也常令詩人沉浸其中,暫時忘卻政治上的紛擾,勾起其歸隱之嘆。如《溪行寄王震》:“山氣朝來爽,溪流日向清。遠心何處愜,閑棹此中行。叢桂林間待,群鷗水上迎。徒然適我愿,幽獨為誰情。”[6]358首四句,詩人沿溪前行,山間清爽的朝氣迎面撲來,眼前的溪流在朝陽的映射下漸變清朗,詩人泛舟其中甚是愜意,如此美景使得詩人心曠神怡、萌生淡遠之意。頸聯分別化用劉安《招隱士》和《列子·黃帝》中的句子,抒發隱居情調。尾聯抒發情感,詩人對友人此刻的缺席深表遺憾,將對眼前美景的詠嘆推向極致,再次流露了對曲江美景的喜愛。
家鄉的清幽景色往往能緩解詩人內心對仕途的熱衷,享受此刻的寧靜與愜意。《晚憩王少府東閣》中詩人因受到眼前美景的感觸,在詩中抒發歸隱之思:“披軒肆流覽,云壑見深重。空水秋彌凈,林煙晚更濃。坐隅分洞府,檐際列群峰。窈窕生幽意,參差多異容。還慚大隱跡,空想列仙蹤。賴此升攀處,蕭條得所從。”[6]141秋夜里,詩人與友人相伴,休憩于其閣中,詩人走到窗前靜觀眼前美景,重重疊疊的云層布滿夜空,溪水在這寂靜的時刻更顯清凈,茂密的森林霧色繚繞,遠處則是重巖疊嶂、奇峰兀立,詩人不禁滿足于此景之中,希望隱居此地,而不再追逐仕宦于朝或是不切實際的修道成仙。
張九齡南歸期間心態平和,滿足于與友人的交游酬唱,流連于嶺南山水之間,嶺南的山光水色或時而勾起詩人對自身仕途坎坷的慨嘆,或時而消退了詩人對功名的熱衷、意欲歸隱林間,以下作品也表現了相似的思想主題:如《陪王司馬登薛公逍遙臺》中的“閑情多感嘆,清景暫登臨。”“賦懷湘浦吊,碑想漢川沉。曾是陪游日,徒為梁甫吟。”[6]169《林亭寓言》中的“因依自有命,非是隔陽和。”[6]151《林亭詠》中的“從茲果蕭散,無事亦無營。”[6]110《酬王履震游園林見貽》中的“林間偶避喧”[7]等等,這類作品觸景生情,風格清澹典雅,語言簡潔,是嶺南文化與詩人內心儒家式的“有道則隱,無道則藏”相契合而碰撞出的靈感之花。
另外,張九齡任宰相期間,因舉薦周子諒不當,再加上受到李林甫的嫉妒、讒毀,于開元二十四年(736)罷相,次年被貶荊州。至此,詩人為官期間已經歷了三次起落,因而在荊州期間詩人每每回顧自己的仕宦生涯,內心無不涌動著萬語千言,寫下了大量的寄情山水、言志抒懷之作,或表達自己內心堅貞獨立的政治思想;或洋溢看破官場黑暗后的出世詠嘆。如《始興南山下有林泉,常卜居焉。荊州臥病,有懷此地》以及開元二十八年(740)南歸展墓期間所作的《南山下舊居閑放》、《園中時蔬盡皆鋤理,唯秋蘭數本委而不顧,彼雖一物,有足悲者,遂賦二章》等詩,詩人在描繪著熟悉而親切的家鄉景色中萌生了隱逸之思。
綜上所述,張九齡作為嶺南人,其創作的嶺南詩不僅僅抒發了他內心的鄉愁,還在詩中弘揚嶺南的優美風光,企圖改變同時代人對嶺南的誤解與畏懼。另外,張九齡的仕宦生涯起起伏伏,因而當詩人處于嶺南的秀麗山水之中便也不時地抒發隱逸之嘆。詩歌是詩人內心情感的載體,人的情感是復雜的,常受到外界的影響而發生變化,因而結合張九齡所處的時代背景以及其仕宦浮沉分析其詩歌中的嶺南書寫,可以更加全面地審視張九齡內心的嶺南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