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侃侃內心的金線：寧叫天下人負我

李方

前些天，80后互聯網創業明星茅侃侃自殺的事讓我特別難受，經常就想起他來，雖然嚴格說我們算不上朋友。

那是2012年或者2013年吧，我在北京亞運村參加個活動，無聊，用微信搜附近的人，看見茅侃侃的名字。茅侃侃那時候很有名，我向他發了好友請求，他很快就通過了。他是我搜附近的人加的第一個好友，也是最后一個。

這些年在微信上聊過幾次，都沒什么正事兒，聊聊車開開玩笑那種。更多的交往是在微信朋友圈，我們互動非常多。有段時間他喜歡在午夜發一組美女圖，口味比較洋氣，我還收藏了幾張。我評論他朋友圈，他幾乎每評必回復，一般還回得很快，有時候實在沒話可說，也會發一個表情過來。總之他是個很隨和的人，有趣，有點另類，最重要的是——

他是個不愿意辜負別人的人。怎么看出來？因為他對我評論他朋友圈一定會回復。我們從來沒見過面，嚴格來說都不能算朋友，但是他仍然不愿意冷落這樣一個微信好友，哪怕在他最難的時候，心情最抑郁的時候，強忍扮有趣，也不愿讓我有半點不舒服。換句話說，他是為別人活著的，他極其害怕讓別人失望。這就是他的價值感，是他存在的理由，可能也是他自殺的根本原因。

茅侃侃說過他不適合創業。可能這真不是謙虛。創業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如果你從心里就是不愿意讓任何人失望的性格，可能還真不適合創業。項羽有同樣的性格，他其實不適合出來打江山。賈躍亭完全相反，欠上百億的債，依然躲在美國造他的車。賈躍亭手下人曾經跟我說，賈總對任何人都特別和氣，但大家都知道他不走心。茅侃侃每帖必回，走心。所以茅侃侃不是賈躍亭，幾千萬的債就把他壓垮了。

茅侃侃死于創業失敗。簡單說，投資方撤了，鍋甩給了他。我不太懂創業，但是也知道一個原則，創業者應該分清楚有限責任和無限責任，你可以輸，但不要輸到傾家蕩產。具體細節不太了解，反正茅侃侃承擔了無限責任，為了還債，賣了房產汽車，最后身上只剩下十幾萬元。走投無路，在家里開煤氣自殺。

為什么會這樣？我覺得還是他的性格，不愿意讓任何人失望的性格，寧可自己吃虧，寧可自己一個人死扛。要是當兵他肯定是個好兵，一起打仗你可以把命交給他，危急關頭，基本上就是他死了你活了。可是創業呢，做生意，幾千萬的債、200萬的欠薪就把他壓死了。所以他不是一個合格的創業者，更不是一個生意人。他就是一個性情中人，以不辜負別人、讓別人滿意為做人的最高準則。他的朋友圈簽名檔寫著四個詞：

善良、無畏、謙卑、純粹

我想他是真的信仰這個，也真的做到了。于是他死了。

馮唐說好的作品是有一根金線的。我相信茅侃侃內心也有一根做人的金線，那就是希望別人開心，極其害怕讓別人失望。本質上他不是為自己活的。他隨和有趣，很大程度也是為了讓別人開心。他創業失敗，擔起自己擔不起的責任，也是為了不讓別人失望。我猜，當他確信自己已經沒有能力讓別人開心的時候，他的世界塌了，降到那根金線之下，他就不活了。

他最后一條朋友圈是1月23日發的，他寫道：“嗯，我愛你不后悔，也尊重故事的結尾。”

這根做人的金線，我想，實在不是每個人心里都有的。茅侃侃有，所以他熬不過去了。因此我甚至覺得，那根金線，你沒有就沒有吧，至少可以沒心沒肺地活著。這里不存在什么道德高低，活著難道不是最大的事嗎？

我們特別能忍特別能活，可能就是心里那根金線特別低，或者干脆不存在。我真的沒想到茅侃侃會死，那么一個文身男青年，濃濃的嘻哈范兒，半夜發一堆美女圖，本來我以為他活得特別瀟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