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善英
(山東社會科學院, 山東 濟南 250002)
網絡的普及和廣泛應用對于女性的價值觀和行為方式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然而這種影響始終是雙重的:一方面,它為女性的進一步解放和發展提供了比傳統媒介更為廣闊的平臺;另一方面它也加劇了對女性的商品化消費,一定程度上又阻礙著女性的真正解放和發展。本文擬從網絡與女性解放和發展關系問題的研究現狀出發,進一步闡釋網絡對于女性解放和發展產生的雙重影響,并為下一步更好地發揮網絡的積極作用,減少其負面作用,提出一些建議。
由于網絡首先在西方國家得到深入發展和廣泛應用,又隨著西方女權主義運動的推進而推進,所以網絡與女性解放發展的關系問題率先在西方國家受到關注。20世紀80年代,西方女性主義借助信息、網絡技術和新媒體的優勢,站在女權主義的立場上,認為互聯網會為女性帶來虛擬增權,催生了網絡女性主義思潮。網絡女性主義通過一個虛擬的、數字化的網絡文化傳播平臺,企圖打破地域、種族、文化的藩籬,重新定位一種區別于傳統價值觀念的新女性主義形式,使網絡成為女性反抗父權制壓迫的工具。澳大利亞社會學教授朱迪·瓦克曼將網絡女性主義富有洞察力的烏托邦理想與對技術性別政治化的分析融為一體,在批判和借鑒技術社會學和傳統女性主義技術理論的基礎上,提出“技術女性主義”理論,強調技術與性別的相互重塑①。
西方網絡女性主義主張借助網絡空間從網絡內部顛覆文化霸權和父權制統治,使女性獲得全面解放。這種觀點顯然是一種浪漫主義的幼稚思維,盡管網絡會為女性解放發展提供一定的條件和機會,但把女性的解放脫離開具體的社會經濟、政治、法律制度,完全寄托于技術的發展和進步,顯然帶有烏托邦性質。要理性看待網絡在女性解放發展道路上的實際作用,興奮和過分樂觀都會受到現實的猛擊。網絡對于女性解放發展的作用始終是雙重的,正如唐娜·哈拉維指出的:“科學技術不僅是人類獲得高度滿足的可能方式,還是眾多復雜支配的發源地。”[1]網絡作為一種科學技術的產物對于女性解放發展的作用也不例外。而西方女性主義過分強調網絡技術對于女性解放和發展的作用,實質上卻反映了一個根本的問題:他們不希望觸動資本主義私有制本身,故而將女性受壓迫的根源歸結于父權制,又將女性解放的希望寄托于技術。這些都是舍本逐末的理論視角,只有從社會根本經濟制度、政治制度的角度來推動女性解放和發展才符合社會發展和人類社會發展的進程,女性的真正解放和發展才會成為可能。
隨著網絡的廣泛普及和迅速發展,國內越來越多的女性融入到網絡世界。不同層次、不同群體、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女性都借助網絡平臺,表達、展現自己,與網絡實現了互動融合,網絡與女性解放發展之間的關系問題也成為國內女性主義理論者研究的重要議題。
一些研究者看到網絡對女性進一步解放和發展的積極意義:網絡為女性創業、女性的話語權自由等提供了更多機會和平臺。如陳佳[2]、印大雙[3]、宋素紅[4]、蔚藍[5]等認為網絡拓展了女性的話語空間;魏董華[6]、李藝雯[7]、王珊[8]等認為互聯網開創了女性創業的新時代。這些研究主要肯定網絡對女性解放和發展的積極作用。一些研究者也意識到網絡對女性的邊緣化問題,認為網絡沒有改變男性話語統治的霸權地位,沒有改變女性被邊緣化和受歧視的境況。如顧冬梅認為:“互聯網出現后,女性主義者希望在這樣一個寬容的輿論平臺上塑造一種真正平等的兩性文化。然而事實證明互聯網帶給女性事業的挑戰仍不容樂觀”[9]。張名章認為,女性在網絡空間中出現了“主體意識覺醒與男性欲望迎合的失衡”“女性失位消除與群內缺席的失衡”“話語空間擴大與隱形歧視形成的失衡”等問題[10]。胡泳認為:“盡管互聯網被認為具有很強的民主性,但它并不會自動產生一個無視性別的環境。它為男性和女性都提供了新的機會,但它似乎不能夠改變社會的性別陳見,也未能在兩性之間、在一個基本的層面重新分配權力。”[11]以上成果為進一步研究網絡對女性解放和發展的影響提供了一些有益的借鑒,同時也存在一些不足。他們雖然看到了網絡對于女性話語權和創業方面的積極作用,以及網絡對于女性的邊緣化傾向,但關于網絡對女性精神價值層面的作用沒有給予充分的重視。同時,沒有從生產力和技術層面解讀網絡對于女性解放和發展的意義,對于網絡的負面效應也沒有給予深刻的揭示。
早在1856年,馬克思在《人民報》創刊紀念會上的演說中就指出:“在我們這個時代,每一種事物好像都包含有自己的反面。我們看到,機器具有減少人類勞動和使勞動更有成效的神奇力量,然而卻引起了饑餓和過度的疲勞。財富的新源泉由于某種奇怪的、不可思議的魔力而變成貧困的源泉。技術的勝利,似乎是以道德的敗壞為代價換來的。隨著人類愈益控制自然,個人卻似乎愈益成為別人的奴隸或自身的卑劣行為的奴隸。甚至科學的純潔光輝仿佛也只能在愚昧無知的黑暗背景上閃耀。我們的一切發明和進步,似乎結果是使物質力量成為有智慧的生命,而人的生命則化為愚鈍的物質力量。現代工業和科學為一方與現代貧困和衰退為一方的這種對抗,我們時代的生產力與生產關系之間的這種對抗,是顯而易見的、不可避免的和毋庸爭辯的事實”[12]。網絡作為現代性的重要表現形式之一,是科學與技術的統一,是生產力的一個重要因素,它在擴大和拓展了人類生存方式的同時,也存在其反面性,形成對人的思想和行為的控制。對于當代女性的解放與發展,網絡的作用也始終是雙重的,一方面它作為一種先進的技術對女性的價值觀念和行為方式產生積極的引導作用,并為現代女性的生存和發展提供了更為廣闊的空間;另一方面,它也以一種新型的方式和途徑實現對女性的束縛與限制,加重了對于女性身體和性別屬性的消費。因此,我們要正確看待和客觀評價網絡對于女性解放和發展的影響。
網絡為當代女性價值觀的重塑提供了更為廣闊的空間,為女性更廣泛地融入社會提供了更多的平臺和機會。它對于女性價值觀念和行為方式的改變具有積極的意義,促進了女性的進一步解放和發展。
首先,網絡為當代女性突破傳統固化價值觀,重塑新的價值觀具有積極的引導作用。
長期以來,女性生存在一種錯誤的價值觀念之下,這種價值觀念固化了女性特質、女性角色和女性地位。它認為女性天生是劣質、卑微、無能和衰弱的,女性是一種屬于他者的財產,是一種工具,其價值在于襯托別人,為他者奉獻,其存在意義不是自己的存在,而在于他人的存在。這種由來已久的價值觀念緊緊束縛了女性的身心發展。正如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指出的:“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任何生理的、心理的、經濟的命運都界定不了女人在社會內部具有的形象,是整個文明設計出這種介于男性和被去勢者之間的、被稱為女性的中介產物。”[13]雖然經過西方女權運動和世界社會主義革命的推動,今天的女性價值觀念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觀,男女平等、平權已經成為世界共識,但在很多地方,女性依然受著各種陳規陋習、封建殘余等落后價值觀念的束縛。因為價值觀念受著社會各種因素的制約,尤其是經濟社會發展水平和生產力發展狀況的制約,正如馬克思指出的:“不是意識決定生活,而是生活決定意識”[14](P525)。女性價值觀念的改變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夠完成的,是一個漸變的過程。
網絡的普及以前所未有的廣度和深度將多元化的價值觀傳播開來,這其中包含著科學的女性價值觀,這種價值觀的核心理念就是倡導女性的獨立性和主體性。全世界數億女性網民打破了時空的界限接受著網絡文化價值的沖擊,這種力量和影響是任何傳統媒介都不能達到的。網絡空間中有關女性自由、獨立、自尊、自愛等正面價值觀的宣傳對于促使女性獨立意識的進一步覺醒,樹立正確科學的女性生存理念具有不可估量的價值。網絡傳播的迅速、快捷和廣泛性使得女性價值觀的傳播具有超強的沖擊力和影響力,廣泛而深刻地影響著一大批女性網民,促使她們思考、選擇和重塑一種新的價值觀。而一種價值觀念一旦確立,就會對人們的行為產生巨大的影響,正如韋伯所說:“直接支配人類行為的是物質上與精神上的利益,而不是理念。但是由‘理念’所創造出來的‘世界圖像’,常如鐵道上的轉轍器,決定了軌道的方向”[15]。以國內網站為例,除了中國婦女網以及各地市婦聯網站大力宣傳女性價值觀以及女性法制政策外,一些著名門戶網站、名人博客、社區論壇、社群等的網絡空間中正悄然傳遞著一種正面的、積極的女性價值觀。如“網易女人頻道”最核心的價值觀就是主張女性獨立自主,女性可以做更好的自己;“趁早”社群將女性價值觀傳遞與品牌營銷相結合;知蜜社群、幸知情感在線社群等將女性價值觀與女性創業相結合。這些網絡平臺不但傳遞著正面的女性價值觀,還將這種價值觀與實踐生活相連接,通過生動的案例分析、現身說法、典型榜樣等模式引導女性樹立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具有積極的意義。
其次,網絡開拓了女性表達自己以及與外界溝通交流的方法和渠道,這有利于女性的心理健康,提升了女性的自我存在感。
目前已有較多科學證據證明,女性由于特殊的生理基礎,在月經周期、妊娠期、產后期、絕經期等特殊生理時期都有較大情緒起伏[16]。相較于男性來說,女性更加情緒化,更傾向于傾訴和交流。網絡的出現顯然為女性情緒溝通提供了更多的渠道。通過調研我們發現,許多大型門戶網站或者女性網站會設置心理、情感、情緒專欄。如“新浪女性”的“情感”專題就設有“口述”“心理”“性情”“調查測試”等欄目,女性可以根據自身需要進行溝通和交流,獲得幫助和指導;再如“愛美女性網”的生活、情感專題就設有關于“夫妻關系”“婆媳關系”“戀愛技巧”“情感測試”“星座情感”等欄目;其他如“39女性健康”網、瑞麗女性情感頻道、OnlyLady情感論壇、情感太平洋時尚網等都有各種女性情感欄目。這些網絡平臺以及QQ、陌陌、微信等社交軟件,它們不僅為女性提供了交流和抒發情感情緒的平臺,還能夠給女性遇到的情感困擾提供針對性的指導,有利于女性情緒管理和心理健康。從這個意義上來講,網絡為女性心靈自由提供了更多的空間。
同時,網絡博客、貼吧、留言板、朋友圈、QQ空間等各種空間的暢通性、開放性、包容性,打破了傳統媒介的有限性、封閉性和嚴肅性,為各個層次的女性表達和發聲提供了多元化的平臺。憑借這些平臺,不同文化層次、不同年齡、不同領域的女性都可以根據自己的實際表達水平、表達風格、表達形式、表達內容來書寫和描述自我,發表自己的觀點,刷出自己的存在感。這種網絡空間可以幫助女性擺脫被忽略的邊緣化心理狀態,增強自身的存在感和自我意識。
最后,網絡為女性更廣泛地參與到社會領域提供了更多的平臺和機會,這對于改善傳統的性別勞動分工具有積極的作用。
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指出:“婦女解放的第一個先決條件就是一切女性重新回到公共的事業中去”[17](P88)。馬克思主義關于婦女解放的這個先決條件早已成為學界的共識,女性只有回到社會公共領域中,在社會發展進程中發揮主體性作用,才有可能實現自身的解放。因為,人的解放要在現實的社會生產過程中來實現,而不是單純的思想解放。正如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曾指出的:“只有在現實的世界中并使用現實的手段才能實現真正的解放;沒有蒸汽機和珍妮走錠精紡機就不能消滅奴隸制;沒有改良的農業就不能消滅農奴制;當人們還不能使自己的吃喝住穿在質和量方面得到充分保證的時候,人們就根本不能獲得解放。‘解放’是一種歷史活動,不是思想活動,‘解放’是由歷史的關系,是由工業狀況、商業狀況、農業狀況、交往狀況促成的。”[14](P527)本質上,這種現實的手段其實就是人類生存能力和社會生產力的提高,它與科學技術又有著緊密的聯系。網絡作為現代社會的生產力因素,作為一種平臺和現實的手段,不僅為女性創造了更多創業干事的機遇和平臺,還為改變傳統女性生活模式提供了多樣化的選擇,這有利于打破男女兩性之間的勞動分工界限。
在傳統勞動分工中,女性往往因為體力不足而處于劣勢。在農耕狩獵時代,女性無法去從事狩獵、戰爭等直接體現個體勞動價值的重要活動,從而被束縛在家庭活動中,從事孕育和其他家務勞動,這些勞動卻被完全忽略了,并逐步被排除在了社會活動之外。在資本主義社會制度中,女性勞動力始終與童工具有同等的地位[18],她們不僅受到資本家更殘酷的剝削,還是失業者的首選人群。但是大機器生產的運用卻給了女性走向社會的機會,正如馬克思指出的:“由于大工業使婦女、男女少年和兒童在家庭范圍以外,在社會地組織起來的生產過程中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它也就為家庭和兩性關系的更高級的形式創造了新的經濟基礎”[19]。
當下,網絡的迅速發展和廣泛應用為女性的自由解放和發展提供了新的機遇和平臺,也將為家庭和男女關系向更高形式的發展打開新的局面。“互聯網+”的生產、生活模式大大提高了女性參與社會生產的廣度和深度,極大地解放了女性的身體,縮小了女性與男性在體力上的差距,增強了女性獨立生存的能力。互聯網+醫療、互聯網+旅游、互聯網+教育、互聯網+消費、互聯網+營銷等網絡生活模式縮小了體力勞動在男女性別之間的差距。借助網絡和電子設備,女性也可以足不出戶輕松處理生產、銷售、經營、消費等諸多環節的工作,這很大程度上解放了女性的身體,使女性有能力涉足某些傳統的以體力勞動為主的行業領域,弱化了女性由于先天生理屬性而在某些行業中長期處于劣勢的現象,促進了男女在勞動分工領域的平等。比如網約掛號醫療、通過遠程訪問接受教育、通過電子郵件處理工作事務、網絡購物等網絡生活模式,大大減少了女性的體力勞動付出。總之,網絡在生產生活領域的應用進一步打破了家庭與社會的界限,使更多女性加入到社會事務中來。同時,網絡在很大程度上解放了女性的體力,增強了女性獨立生存的能力,從而也減輕了其對男性的依賴程度,并進而弱化了兩性之間的勞動分工,也使得男性獲得了更大程度的自由。這正印證了恩格斯引述傅立葉的那句話:“在任何社會,婦女解放的程度是衡量普遍解放的天然尺度。”[20]從這個意義上看,女性的解放就是男性的解放,就是整個人類的解放,網絡為此提供了比傳統媒介更有利的條件。
盡管網絡對于女性的解放和發展具有諸多積極的意義,但是由于網絡的開放性和包容性,以及網絡管理的復雜性,加之網絡法治尚不健全,這些因素綜合導致了網絡空間內容的多元化。網絡對于女性解放和發展的一些負面作用也隨之體現出來。這些負面作用中最主要的有兩點:一是網絡上傳播的一些錯誤女性價值觀會對女性的思想和行為產生誤導,嚴重影響部分女性尤其是青少年女性的價值觀;二是受消費主義、資本、市場利益化的影響,網絡加劇了對女性性別屬性的消費和異化,加劇了女性商品化的處境。
首先,極端女權主義、實用主義、功利主義、虛無主義、自由主義、拜金主義以及一些封建遺留思想在網絡上的傳播,極大地影響著部分女性,尤其是青少年女性的價值觀。這些思潮或思想向受眾傳遞一些極端的、愚昧的、歪曲的、封建的錯誤女性價值觀。它們誤解男女平等的基本內涵,要么倡導女人天生不能與男人平等,要么把男女兩性極端對立起來,呼吁所謂的絕對平等;它們認為女性的生命就是虛無,人生就是無常,得過且過;它們信奉女性的解放和自由就是絕對的自由,就是性的解放和自由;它們認為女性的存在價值就是追求金錢和享樂;它們認為女性的價值在于外在的美麗,女性的主要職責還是家庭職責,女性的成功在于家庭和婚姻的成功,與事業無關。諸如此類的價值觀念借助網絡這一現代傳媒工具,延續了傳統對于女性價值觀的偏見思維,并歪曲了新時代男女平等的基本價值觀念,使得那些曾經被婦女解放運動和社會革命批判和反對的東西,如今又通過網絡以新的傳播方式而沉渣泛起。
這些價值觀背后隱藏的其實是對女性獨立人格與尊嚴的踐踏,對女性能力與價值的貶低、歧視與否定,是對女性社會角色和家庭角色的錯誤定位。他們企圖將女性重新束縛在家庭中,成為男性的附庸和財產,否定女性在社會發展進程中的重要作用,抹殺女性的真正價值,違背男女平等的基本國策和觀念共識,違背新時代女性價值觀,違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違背馬克思主義婦女價值觀。這些價值觀往往最終都把女性的價值歸因于女性的外在形象美,而完全忽略女性的內在價值和社會價值。比如,網絡上大量美容、減肥、整形等關于女性外在美的虛夸性內容,灌輸給女性的觀念就是女性的外在美麗是其幸福的根本所在,女性的根本存在價值就是追求和獲得這種外在的美,而真正體現女性存在價值的東西卻被完全掩蓋了。這些大肆宣傳固化了女性美的觀念,并把這種美與婚姻的成敗、人生的成敗聯系在一起。傳統媒介在進行這些廣告宣傳時范圍和影響是有限的,但網絡的介入成為這種宣傳的最有力推手。于是在這種錯誤價值觀的影響下,一批女性專注于整形美容,追求外表的美麗,利用這種美來換取對等的婚姻生活,沉浸于不勞而獲的物質享受中,而忽略了自身知識與能力的提高,失去了發揮社會價值的作用和地位。董金平曾經分析指出現代女性美容手術的兩重性:“一方面,她們似乎是主動地作為主體選擇了美容手術,另一方面,她們又是在一個更大的‘父權制’之下的被動行為者,她們實質上被掏空了內在性。”[21]而網絡充當了這些錯誤價值觀傳播的重要手段,這種手段的影響力遠大于傳統媒介的影響力。
其次,網絡加劇了對女性的性別屬性消費,強化了女性的商品化屬性。網絡本來為女性展示自身才能、催生新職業、開拓事業新局面提供了快捷的通道,可以彌補現實社會中崗位資源有限的不足,為女性提供了更多展示發揮自身才能的機會和平臺,卻由于利益的驅使,不得不迎合部分大眾的消費心理,致使女性在自覺和不自覺中陷入消費主義的陷阱。由于網絡平臺的盈利在于觀眾的點擊量和認可度,一些人在利益的驅動下,散布和傳播充斥著大量歧視、侮辱女性的文字、圖片、視頻、游戲等內容,利用女性的身體作為吸引眼球和增加點擊量的利器。比如近兩年火爆的網絡直播平臺,由于其經濟利益來自于觀眾的“打賞”變現,于是在網絡平臺運營商、網絡信息發布者等諸多利益主體的運作中,為了拼點擊量,賺取“金主”的“打賞”,實現名利雙收,許多女主播不得不迫于形勢和壓力,求新求異,從事艷俗表演,甚至不惜出賣肉體,導致了大量色情低俗內容的產生。種種現象表明,網絡在為女性提供平臺和機會的同時,也在利益的驅動下,消費著女性自身,把女性當作玩物、附庸、商品,而女性自己也在利益的驅動下,完全置身其中而不自知,甚至以此為傲,顛覆了自尊、自愛、自強、自立的女性價值觀。從這個意義上來講,網絡實質上充當了女性商品化的幫兇,本質上是把女性推向了完全商品化和客體化的境地,違背了女性解放和發展的真正內涵。
由上文可見,網絡對于女性解放和發展的影響始終是雙面的,既有積極的一面,亦有消極的一面。但總體而言,網絡作為現代科學技術的重要體現,已經成為影響人們生活生存方式的重要手段,它極大地提高了生產力水平,為人們的生產生活提供了便利。網絡對于女性解放和發展的積極作用也遠大于其消極作用。為了最大程度地發揮網絡對女性解放和發展的積極影響,并抑制其負面影響,建議做好以下工作。
首先,加強網絡對馬克思主義女性價值觀及新時代女性價值觀的研究、宣傳和塑造。女性價值觀可以分為兩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女性群體整體層面的馬克思主義女性價值觀,即對于女性生存價值的科學定位,其核心是正視女性在社會歷史進程中的地位和作用,把女性當作社會主體而不是客體。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起源》的1884年第一版序言中恩格斯就指出:“根據唯物主義觀點,歷史中的決定性因素,歸根結蒂是直接生活的生產和再生產。但是,生產本身又有兩種。一方面是生活資料即食物、衣服、住房以及為此所必需的工具的生產;另一方面是人自身的生產,即種的繁衍。一定歷史時代和一定地區內的人們生活于其下的社會制度,受著兩種生產的制約:一方面受勞動的發展階段的制約,另一方面受家庭的發展階段的制約。勞動越不發展,勞動產品的數量、從而社會的財富越受限制,社會制度就越在較大程度上受血族關系的支配。”[17](P15-16)女性一直都肩負著從事社會生產和人口生產的雙重重任,在社會歷史進程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是推動社會歷史發展的重要力量,是主體而不是客體。然而長期以來,我們卻忽略了對馬克思主義女性價值觀的挖掘和宣傳,正如高雯指出的:“隨著西方女性主義理論在中國的廣泛傳播,學者們較多地借鑒或直接挪用西方女性主義的理論,用于對女性價值問題的分析和研究上,忽視了馬克思主義的婦女解放思想,忽視了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指導和馬克思主義關于人的價值的基本理論。”[22]我們當下要借助網絡便捷的傳媒性特征,加大對馬克思主義女性價值觀的整理、挖掘與宣傳,為新時代女性樹立科學、合理的價值觀起到引導作用。
第二個層次是女性個體層面的價值觀。這個層次的價值觀既要吸收西方女權主義中的獨立自主意識,也要摒棄其脫離開社會基本制度而談論絕對自由和解放的不切實際的幻想,深刻認識到女性價值觀在不同的社會制度中的差異,建構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女性價值觀。其核心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基礎上的獨立自主精神,具體體現為自尊、自愛、自立、自強。
這兩個女性價值觀層次其實涵蓋了女性與社會、女性與男性、女性與人性之間的價值關系,是個人價值與社會價值、女性價值與男性價值、女性價值與人的價值的平衡性問題。當下,在馬克思主義女性價值觀、西方女權主義女性價值觀、傳統男尊女卑價值觀的多元沖突和碰撞中,要建立一種既符合人性又符合女性和社會性的女性價值觀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網絡女性價值觀的亂象恰恰反映了女性價值觀重塑過程中選擇的困惑與沖突。今天,網絡為這種新的女性價值觀的建立開辟了空間,要充分運用網絡的強大傳播功能,以制度為基礎,在各大門戶網站開辟女性價值觀專欄,傳播以馬克思主義女性價值觀為指導的新時代女性價值觀,還女性在社會歷史進程中應有的地位和作用,讓女性意識到自己的社會歷史價值,并樹立獨立主體意識。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在2015年全球婦女發展峰會上的倡議中指出的:要“推動婦女和經濟社會同步發展”“積極保障婦女權益”“努力構建和諧包容的社會文化”,“我們要以男女平等為核心,打破有礙婦女發展的落后觀念和陳規舊俗”。只有在馬克思主義基本價值觀的指導下,樹立男女平等的根本理念,女性才能正視自身的地位和價值,正視自身存在的意義,才能樹立起科學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
其次,加強網絡法治建設和專項技術攻關。加強對網絡論壇、社群、博客、社交平臺、直播平臺等網絡空間的立法和執法力度,依法整治存有性別侮辱、歧視的網站或個人,打造性別平等、和諧發展的網絡空間。目前網絡空間中大量存在以女性身體的圖片、視頻、游戲等為噱頭增加點擊量的現象,應該是網絡空間普遍又難解決的問題。一些不法分子利用女性身體或與女性身體密切關聯的色情內容打造網絡平臺,為了吸引受眾的眼球,增加點擊量,為獲取利益而不擇手段,存在歧視甚至侮辱女性的現象。這不僅會誤導一些女性建立扭曲的價值觀,進而利用身體去從事色情交易活動,而且對于廣大青少年人群也是一種毒害。對此,有人認為要加強監管和依靠傳播者的道德自律,我們認為一般的補救式監管和道德自律[23]無法適應市場經濟下的網絡空間,必須花大力氣加以整治。最重要的是要加強網絡立法,依法實施網絡管理。網絡運作要有法可依,有法必依,違法必究。要從源頭上控制好網絡內容的傳播,根據實際需求,創新網絡管理和信息管理法。要建構完備的網絡傳播責任制,落實到位。明確網絡主體的責任和義務,明確網絡平臺運營商和網絡內容傳播者承擔的法律責任,制定具體的網絡法律細則。
另外,要加強網絡專項技術開發和利用,尤其是網絡特定內容的過濾和攔截技術。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建設網絡強國,要有自己的技術,有過硬的技術。”[24]是否掌握網絡空間傳播內容的主動權、領導權、話語權,關鍵在技術。不掌握互聯網各種軟件開發的核心技術,不把握互聯網運作的基本規律,就很難在互聯網應用和監管上占有優勢。如果我們能夠對特定網絡傳播內容進行有效的過濾和篩選,把那些帶有性別侮辱和歧視的文字、圖片、視頻進行精準有效剔除,就能較好地控制網絡傳播內容,從而在網絡管理中處于主動防御而不是被動修補境地。為此要集中精力搞好技術開發利用,以便在信息采集、處理、傳播、利用、安全等方面擁有自己的話語權、管理權。
最后,充分發揮我國各級婦聯在網絡背景下的領導和組織功能,運用“互聯網+”的新思維、新模式拓展工作范圍,為新時代女性的發展作出貢獻。創新網絡工作新思維、新模式,以網絡技術為紐帶,以婦聯為聯結點,以教育、家庭、就業、創業等為單元,聯結政府、基層婦聯、單位婦委會、婦女社群、企業等單位組織,形成網狀服務結構,構建大數據平臺。盡快完成引導女性樹立科學價值觀、促進婦女就業創業、指導女性身心健康等婦聯傳統功能的網絡性轉化和升級,并開拓新的女性發展領域,實現跨界融合,真正快捷便利地服務女性工作和生活。比如積極聯絡女性精英領袖人物組建女性專題網絡社群、網絡論壇,打造女性網絡品牌團隊,更好地發揮模范典型婦女的榜樣和領袖作用;加強與各大企業和目前較有影響力的女性網站的合作交流,為女大學生就業、下崗女工培訓、婦女創業等提供切實有效的幫助;發揮網絡調研功能,采用網絡問卷或網絡采訪等形式對某些特定女性群體進行調研,為政府部門進一步更好地完善婦女權益法案或精準幫扶政策的制定提供真實依據。總之,利用網絡充分發揮婦聯的組織領導、聯動、服務、引導功能,構建包括“政府、婦聯、企業、社群、個體”等主體在內的網絡大數據平臺,及時發布教育、勞務、婚介等信息,為促進網絡背景下女性全面自由發展作貢獻。
注釋:
① 詳見Judy Wajcman的Techno-Feminism,Polity Press,200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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