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興睿,馮劍俠
(1.四川省婦女聯合會 婦女研究所, 四川 成都 610031; 2.西南民族大學, 四川 成都 610041)
2015中國流動人口發展報告指出,根據城鎮化、工業化進程和城鄉人口變動趨勢預測,到2020年,我國農業轉移人口將達到2.18億,占流動人口的70%,持續增長的總體態勢不會改變[1]。伴隨城市化漸進且長期的過程,龐大的農業流動人口內部差異顯著,部分農業流動人口在社會融入過程中積累了較多的資本,社會適應性較強,逐漸留居城市;有些則不然,始終徘徊在城市的邊緣,也有數量較多的流動人口最終選擇返鄉。因此對流動人口內部群體進行再細分研究,有助于城鎮化建設相關政策的有效實施。本文著重從性別和資本視角出發,對農業流動人口不同代際群體的資本狀況及其對社會適應的影響作具體分析,為增進不同群體的社會適應,特別是資本較弱的女性群體給予相應幫助提供數據支撐。
社會融入是國際移民研究中的一個重要概念,影響比較大的“三階段說”指出,融合是一個相當長的過程,最終在第二代或第三代人身上才可能完成。國內學者形成了較為統一的認識,認為社會融入是多維度的、動態的、漸進的、互動的。如田凱認為農民工的城市融入包括3個層面:經濟層面、社會層面、心理層面或文化層面[2]。楊菊華認為社會融入至少包含4個維度:經濟整合、文化接納、行為適應、身份認同[3]。本文分析的社會適應屬于社會融入的社會及心理層面,社會適應不僅意味著流動人口地理位置遷移后對新空間的適應,更意味著其行為方式、思維習慣等方面的相應轉變和心理感受上的認同[4]。
對于社會融入的影響因素研究,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是兩個重要變量。舒爾茨和貝克爾等人最先提出“人力資本”的概念,一般認為,人力資本是體現在勞動者身上的“一種資本的類型”,存在于個人掌握的知識和技能中,有性別、年齡、健康狀況、受教育程度、技能培訓、工作經歷等指標。社會資源理論的首倡者林南認為,社會資本是從嵌入于社會網絡的資源中獲得的,學界也普遍認可這一定義[5]。在社會資本研究中,又有弱關系和強關系之說。格蘭諾維特認為互動頻繁、感情較深、熟識和信任程度高、互惠交換多且廣的關系是強關系,反之則為弱關系。林南指出,在工具性行動(如求職、晉升等具有實際利益的行動)中,弱關系更為有效;在表意性行動(如情感慰藉、共同娛樂等情感交流的行動)中,強關系更為有效[5]。也有學者將社會資本劃分為微觀和宏觀兩個層次。微觀社會資本主要指的是某一社會個體(個人或家庭)的社會網絡,宏觀社會資本是指社會群體中與社會組織特征相關的信任、社會網絡和規范等相關的一些要素[4]。
國內學者從資本視角對農業流動人口的社會適應/心理層面也有較多研究。楊菊華等發現:北京市年長流動人口比青年流動人口有著更強的認同意愿[6]。程菲等研究發現,新生代農民工的受教育程度較高,務工經驗較少,希望能融入城市社會,但城市文化所帶來的傲慢與偏見又會增加新生代農民工的文化自卑感,從而影響其心理健康[7]。童雪敏等認為,年齡較長的農民工更難以融入城市,人力資本對農民工城市融入有著顯著正向影響;以老鄉交往為代表的同質社會資本對農民工城市融入起阻礙作用,而與城市居民進行經常性互動建立起來的新型異質社會資本對農民工城市融入有正向影響[8]。程倩研究認為,當前中國社會組織發展尚不充分,農業轉移人口并未形成跨血緣、跨地域的自發性互助組織,從組織網絡中攥取的社會資源有限,難以借助組織的平臺與城市居民建立良好的互動關系[9]。
通過文獻回顧發現,以往國內有關農業流動人口社會適應的資本因素影響分析已有一定論述,但從性別視角、資本視角雙重角度分析流動人口的社會適應還較少;另外,研究所采用的數據多為地方性數據,不排除有較大的地區差異。本文通過第三期中國婦女社會地位調查的流動數據,分析人力資本、社會資本對農業流動人口代際間、代際內男女兩性社會適應的影響,同時側重比較社會資本中有強弱關系的微觀資本和宏觀資本的影響,提出本文的理論假設:(1)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對農業流動人口內部不同群體的社會適應影響有差異;(2)農業流動女性人力資本對其社會適應影響更大;(3)農業流動女性個人社會網絡中的強關系對其社會適應影響更大;(4)農業流動女性的宏觀社會資本對其社會適應影響更小。
本文的分析數據來自第三期中國婦女社會地位調查流動補充數據,該調查是以2010年12月1日為標準時點進行的全國規模的調查,全國18個省、市、自治區、直轄市為流動人口數據采集地。確定正在外務工且務工時間為半年及以上的農業流動人口樣本共2141個。為方便闡述,以下將農業流動人口簡稱“流動人口”。
生活滿意度作為文化適應后果中心理健康的衡量指標在國際移民研究中被采納,在國內流動人口研究中得到廣泛使用。本文的因變量為社會適應,通過流動人口在外期間的工作生活滿意度來測量,其值為定序變量,工作生活滿意度分值越高,其生活滿意度越低,社會適應性越差。自變量為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人力資本包括性別、代際(年齡)、平均受教育程度、手藝或技術、培訓、健康狀況、年收入。借鑒以往研究,本文將在1980年及以后出生的農業流動人口視為新生代流動人口,1980年之前出生的視為老一代流動人口。社會資本分為兩個部分,一是微觀社會資本,通過“在外生活同行人員”進行測量,包含“配偶/情侶”“父母”“兄弟姐妹”“子女”“同鄉/朋友/同學”“其他親戚”。二是宏觀社會資本,通過“集體事務參與程度”“是否加入社會組織/民間團體”來測量,后者包含“專業、行業組織”“聯誼組織”“社會公益組織”“社區管理、活動組織”“民間自助、互助組織”。以上變量的取值均為0、1變量。控制變量包含流動人口的最遠足跡和留居時間。各變量取值與說明見表1。

表1 變量設置與樣本情況

續表
通過對受教育程度、手藝/技術掌握、健康狀況、年收入等指標的分析來看,流動女性的人力資本狀況不如男性。新生代男女的平均受教育程度均為10.5年;老一代男性為8.6年,比女性高1年;新生代和老一代女性有技術/手藝的比例為33.8%和39.6%,分別比男性低9.2和18.2個百分點;新生代和老一代健康狀況好的比例為85.1%和76.4%,女性均低于男性。老一代年收入高于新生代,其中老一代女性流動人口的收入亦低于老一代男性。
流動人口的社會資本主要集中在微觀社會資本的強關系中,而老一代女性更為依賴家庭關系。在外出隨行人員中,老一代流動女性排前三位的是:配偶、子女、同鄉/朋友/同學,分別占69.4%、39.1%、22.3%。老一代流動男性排前三位的是:配偶、同鄉/朋友/同學、子女,分別占49.7%、31.7%、28.6%,老一代女性隨配偶和子女同行的比例顯著高于男性。
流動人口盡管在公共事務和社會組織方面的參與比例和程度都比較低,但女性又低于男性。對政府部門提政策建議的比例最低,都在4%以下,女性低于男性;新生代在網上就國家事務、社會事件等發表評論、參與討論的平均比例為13.5%,女性低于男性,但均顯著高于同性別的老一代流動人口。而參與捐款等志愿活動的比例占5成以上,新生代女性高于男性。在參與社會組織的比較中,新生代更多參加到聯誼組織和社會公益組織中,高于老一代流動人口,但其參加專業、行業組織的比例很低。
由于新生代已婚比例僅為兩成,為增加模型樣本量,在全體樣本自變量中沒有將隨行人員“配偶”和“子女”納入。表2關于農業流動人口全體樣本工作生活滿意度的回歸模型中,人力資本在性別、代際、平均受教育程度、平均健康狀況、年收入等5個變量系數中的差異顯著。其中,男性工作生活不滿意風險比高于女性;新生代不滿意風險比高于老一代;隨著平均受教育年限的提高,不滿意的風險比有所增加;健康自評得分增加1分,不滿意風險比顯著增加;年收入越高,不滿意的風險比有所降低。在社會資本中,隨行人員為“其他親戚”的不滿意風險增加。控制變量中,最遠足跡和留居時間系數差異顯著。最遠足跡為外省及更遠的不滿意風險高于省內,留居時間“3年及以上”的不滿意風險低于“3年及以下”的。
表2關于新生代流動人口工作生活滿意度的回歸模型顯示,人力資本變量中,新生代女性工作生活滿意度只受健康狀況的影響;男性除了受健康狀況影響外,還受年收入的影響,隨著收入提高,新生代男性的不滿意風險比下降。在流動女性職業發展有較大瓶頸和以“男高女低”擇偶市場為主的現狀下,城市生活的高成本、養家的重任使收入成為影響新生代男性生活滿意度的一個重要指標。控制變量中,新生代女性在外省及更遠的地方不滿意的風險比高于省內,也可看出新生代女性在遠離家鄉的外省,其社會適應性要更弱一些。
社會資本對新生代男性有較大影響。父母隨行的新生代男性工作生活不滿意的風險比低于父母未隨行的,而其他親戚隨行的風險比高于未隨行的。在社會資本中,僅從血緣關系來看,其他親戚相比父母和兄弟姐妹的關系又遠了一層,可能在情感支持、生活照料、資金支持等方面,不如直系親屬。新生代男性加入“聯誼組織”不滿意的風險比增高,或許正是因為其在外出務工過程中感到資源缺乏,通過加入聯誼組織可以獲得一些支持。
表2對老一代流動人口的生活工作滿意度回歸模型顯示,人力資本變量中,老一代女性工作生活滿意度受影響的變量顯著多于男性,也多于新生代女性。老一代女性健康狀況越好、年收入越高,不滿意風險比越低,平均受教育程度越高、擁有手藝或技術得分越高的,不滿意風險比反而增加。這或許是因為老一代女性擁有的相關技術技能(問卷中提及的諸如種養殖等技術)不一定能在城市就業中施展所致。老一代女性已婚者比例為92.7%,遠高于新生代女性,其收入更多用于家庭開支,收入的增加對于其家庭地位的提高會有正向影響。另外,控制變量中老一代流動女性留居時間越長,不滿意的風險比顯著降低,也可以看出女性的社會適應度更易受在流入地留居時間的影響。
社會資本對老一代女性的工作生活滿意度影響不顯著,但依然對老一代男性有較大影響。老一代男性的微觀社會資本中隨行人員“父母”“兄弟姐妹”較未隨行的不滿意風險比顯著降低,“其他親戚”隨行的較未隨行的不滿意風險比顯著增高。老一代男性結婚比例占九成,盡管父母隨行的比例不高,但若一同隨行,多數會與兒子一同居住,形成復合式家庭遷移模式,男性對其父母在家務勞動的承擔或對孫子女的照顧中更容易獲得滿足感。在宏觀社會資本變量上,老一代流動男性集體事務參與對社會適應影響顯著,集體事務“參與程度較高”比“參與程度一般”的工作生活不滿意的風險比顯著降低。

表2 人力和社會資本對不同代際間兩性工作生活滿意度回歸分析

續表
注:* p < 0.05 , ** p < 0.01, *** p < 0.001。
通過對第三期中國婦女社會地位調查流動樣本數據的分析發現:不同代際間、同代際不同性別的流動人口,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對其社會適應的影響有顯著差異,與本文的假設1一致。人力資本對于新生代和老一代女性的社會適應的影響均大于社會資本,與本文的假設2一致。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對于男性社會適應均有影響,且微觀和宏觀社會資本也有不同程度的影響,但社會資本對于女性均沒有顯著影響,假設3不成立,假設4成立。
基于人力資本對女性的社會適應影響較大,但女性的人力資本又低于男性的現實狀況,我們在推進流動人口的城市融入過程中,應特別注重社會性別差異,為不同代際間的女性提供有針對性的服務。對于新生代女性,為其擴展多樣化的繼續教育途徑,增強她們的綜合能力;結合城市轉型發展規劃,有計劃地為她們提供更加適應現代城市發展的高端技能培訓;為有創業意愿的流動女性搭建創業就業平臺,努力增強其競爭力。對于老一代女性,在提高其職業技能的同時,也要充分發揮并幫助其轉化原有的技術特長,增強她們的城市生存發展能力。在健康保護方面,對于深處惡劣工作環境的流動人口,包括流動女性,相關部門更是要加快改善企業生產環境的步伐。
社會資本對女性的社會適應影響不明顯,這與流動女性自身通過弱關系和組織關系獲取資源的意識不足有關,但更重要的是流動女性受制于人力資源不足以及傳統社會性別文化的制約,她們的話語權往往不能被充分體現。另外,目前專門服務于流動女性的社會組織還十分缺乏,這些都對流動女性參與社會組織的積極性有所影響。我們要增強對流動女性自組織的培育和幫扶,吸納和鼓勵更多服務于女性的專業組織、社會機構為流動女性開展更多切實有效的提升活動和服務。同時,還應該努力從家庭化角度幫助流動人口及流動女性,使其從返鄉照料老人和兒童的性別分工中得到解脫,將流動兒童教育、流動老人醫療放在公共服務體系的核心位置,為流動女性解決后顧之憂,增進她們的社會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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