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 紅
(華東師范大學, 上海 200062)
2017年11月2日,《2017年全球性別差距報告》①發布。報告顯示,2017年中國在性別差距方面的世界排名與2016年相比下降1位,創歷史新低,在全球230個國家中位列第100名。在中國的國際地位不斷提升、人民生活水平不斷提高的同時,在中國旨在進一步貫徹落實全面深化改革開放的同時,不得不對中國的性別平等主流化進程進行回顧和反思。本文聚焦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的婦女解放運動實踐,回顧了中國在性別平等方面對馬克思主義婦女觀的理論和實踐創新,旨在新時代更好地推進社會主義先進性別文化的構建。
隨著“十月革命”以后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廣泛傳播,馬克思主義婦女觀也成為中國共產黨領導婦女運動的主要指導思想。江澤民在“三八”國際勞動婦女節80周年紀念大會上的講話中概括了馬克思主義婦女觀的主要內容:婦女被壓迫是人類歷史發展的一定階段上的社會現象;婦女解放的程度是衡量普遍解放的天然尺度;參加社會勞動是婦女解放的一個重要先決條件;婦女解放是一個長期的歷史過程;婦女在創造人類文明、推動社會發展中具有偉大的作用。
中國共產黨在具體的政治實踐中對男女兩性作出了政策安排、行動安排,在客觀效果上達到了全國性的、關于性別平等的意識形態教育。盡管沒有實現絕對意義上的男女平等,但是無疑為中國女性主義日后的發展提供了較高的平臺。中國婦女借由國家話語自上而下的強力干預,被賦予了一種“在場”的狀態,在歷史舞臺上以群體的身份獲得主體性的地位。在集體意識濃厚的中國,將婦女解放置于國家解放、民族獨立的事業中,是符合中國歷史國情和現實需要的。
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召開,使全面停頓的全國婦聯的工作重新恢復生機,為改革開放后婦女運動迎來第二波高潮奠定了基礎。
伴隨著改革開放,一大批西方思潮被引介入國內,豐富了關于婦女解放的理論建構,也使得一部分女性在性別意識和主體意識覺醒之后,能夠尋求到更多的理論支撐。雖然西方的女性主義運動在20世紀90年代已經進入了“第三波”浪潮,而中國則剛開始“補習”女性主義理論的前期積累,但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自上而下的“國家女性主義”①從制度、法律、意識形態方面為中國婦女提供了較高的解放平臺,與西方國家相比,中國婦女在法律上的地位可以說是很高的,在教育、就業、政治參與等方面的權利也是受到法律明確保護的。因此,國際化視野的引入既為中國提供了補習世界婦女運動歷史的機會,也為當代婦女問題的理解和解決提供了更多元的解釋框架和解決路徑。
與中國的改革開放同期發生的,是世界范圍內性別主流化運動的興起和發展。1985年在第三次世界婦女大會上首次提出了性別主流化(gender mainstreaming)的概念,其核心在于使不同性別的人們都可以平等地參與到發展的進程中,并從中受益。1995年,中國作為東道主,在北京成功舉行了第四次世界婦女大會,性別主流化被寫入《北京行動綱要》,成為促進性別平等的全球戰略。也是在這次會議上,中國向全世界鄭重承諾:“我們十分重視婦女的發展和進步,把男女平等作為促進我國社會發展的一項基本國策。”
2011年,聯合國促進兩性平等和婦女賦權實體(又稱婦女署)成立,中國積極配合,重點推進四個關鍵領域內的性別平等:反對暴力侵害婦女和女童;女性領導力與參政權;婦女經濟能力;性別平等與氣候變化[1]。
此外,1995年之后,中國還牽頭組織了多次世界性會議,以監測《北京行動綱要》的進展情況。2015年,為了紀念第四次世界婦女大會召開20周年,中國和聯合國共同主辦了“全球領導人會議”,討論性別平等問題。會上,習近平總書記也發表講話,重申了中國致力于將婦女權利“作為全球議程的核心”,強調了中國對于“男女平等”國策的堅持,以及對全球男女平等事業的承諾:“為支持全球婦女事業和聯合國婦女署工作,中國將向婦女署捐款1000萬美元,用于支持落實《北京宣言》和《行動綱領》,落實2015年后發展議程相關目標。……在中國同聯合國合作設立的有關基金項下,將專門開展支持發展中國家婦女能力建設的項目。”
同時,1995年北京世婦會以來,除了全國婦聯領導下的各項工作,中國各個非政府組織也在推動國內外社會性別平等的過程中作出了巨大貢獻。比如成立于1992年的中國國際民間組織合作促進會在我國“一帶一路”沿線地區長期開展扶貧發展項目,幫助貧困邊遠地區及少數民族婦女加強就業創業能力提高,形成社會性別意識,支持女性參與政治、經濟與社會生活。
“與國家和民族同呼吸、共命運,是我國婦女運動健康發展的永恒使命。”[2]在改革開放的歷史機遇下,中國共產黨繼續深化馬克思主義婦女觀的中國化,主要體現在:
第一,歷任黨和國家領導人對馬克思主義婦女觀的豐富和發展。
1961年鄧小平同志接見參加全國省、市、自治區婦聯主任會議全體同志時指出,“婦女工作一定要管本行,議大事”,婦女干部和婦女群眾都要關心政治、有思想。
1990年3月8日,江澤民同志發表《全黨全社會都要樹立馬克思主義婦女觀》,肯定了中國婦女運動作為中國革命群眾運動重要一翼的歷史作用,重申了堅持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堅持社會主義道路,是中國人民的歷史選擇,也是中國婦女解放運動的必由之路。1995年9月4日,在第四次世界婦女大會開幕式上,江澤民明確提出“把男女平等作為促進中國社會發展的一項基本國策”。
胡錦濤同志多次強調:“各級黨委和政府要牢固樹立馬克思主義婦女觀,堅決貫徹男女平等基本國策,社會各界都要把推動社會文明進步落實到更加自覺地尊重婦女、關心婦女事業、支持婦女工作上來”[3]。2010年3月7日,在紀念“三八”國際勞動婦女節10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中,胡錦濤對作為黨和政府聯系婦女群眾的橋梁和紐帶的婦聯組織提出了要求:“積極探索新形勢下聯系和服務婦女的方式方法,不斷增強吸引力、凝聚力、影響力,把婦聯組織建設成為黨開展婦女工作的堅強陣地和深受廣大婦女信賴和熱愛的溫暖之家。”
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的歷史背景下,習近平主席在同全國婦聯新一屆領導班子成員集體談話時強調:“做好黨的婦女工作,關系到團結凝聚占我國人口半數的廣大婦女,關系到為黨和人民事業發展提供強大力量,關系到鞏固黨執政的階級基礎和群眾基礎,必須堅持男女平等基本國策,充分發揮我國婦女偉大作用,為實現‘兩個一百年’奮斗目標、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而奮斗。”
如果說世界婦女運動,尤其是西方國家的婦女運動仍然是以公民社會通過直接參與社會運動或尋求代理人來爭取更多的婦女權益為主要路徑的話,那么中國的婦女運動則呈現出兩種面相:一方面是繼續以國家為主導,以婦聯為主要機構,繼續推進在婦女健康、教育、就業、生育等主要領域內的工作;另一方面則是仍在孕育中的公民社會中,在男女平等意識形態、在市場經濟時代背景下成長起來的年輕一代,開始用多元的性別理論來思考自身或生活中所遇到的性別問題,不僅僅是傳統的、更多與生存相關的問題——如教育、醫療、就業等,而且還有新的時代背景下出現的,或者可以說是以前就有但是一直被時代所掩蓋的舊問題——如性別認同、性取向等等。
第二,通過分階段制定1995~2020年的《中國婦女發展綱要》,對婦女在政治、經濟、文化、教育、家庭生活等領域的權益作出了詳細的規劃。這也是馬克思主義方法論的充分體現,用發展的、辯證的眼光,抓住主要矛盾,與時俱進。這具體體現在:(1)在全國范圍內圍繞婦女參政問題的大討論,強化了婦女的參政意識,宣傳了婦女在政治權利方面與男子平等的思想,推動了婦女參政②。(2)在婦聯的推動下,加大對拐賣婦女兒童、賣淫嫖娼等社會問題的打擊力度,在婦聯框架下成立了法律顧問處(后成立權益部),維權成為婦聯的重要職能之一。1989年,國務院成立了婦女兒童工作協調委員會(1995年后改成婦女兒童工作委員會)。(3)隨著國外性別研究理論的引介,國內的婦女研究活躍起來,成立了各種研究組織和機構,形成了豐富的研究成果。婦女群體開始從理論上審視和反思婦女運動中的經驗和教訓,為思想上的覺醒和全面解放奠定了基礎。在西方女性主義思潮的影響下,中國的女性自我解放意識被喚醒了,開始有了作為個體“我”的女性主體意識,而不是群體“婦女”中的一員。這一新的變化符合在男女平等意識形態下成長起來的新一代女性群體的認知需求,也是對把婦女解放置于國家話語之下而未能充分考量個體女性具體問題的馬克思主義婦女觀的有益補充。(4)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建立,婦女群體投身市場經濟,在經濟活動中提高了社會地位。中國用實際行動展示了在婦女賦權方面的成績,也用具體的數字讓國外學者信服:中國白手起家的女億萬富翁人數超過美國,兩倍人數的私營部門首席執行官,在社會媒體中有著更好的位置——占記者行業總人數的44%,占出版社和媒體編輯行業總人數的50%——在制造業的人數占比相比美國也更高,此外還享有更長的帶薪產假③。(5)在法律方面,進一步深化對婦女權益的保障和落實,“基本形成了以《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為根據,以《中華人民共和國婦女權益保障法》為主體,包括《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母嬰保健法》《女職工勞動保護規定》等法律、行政法規和地方性法規在內的一整套保障婦女權益和促進婦女發展的法律體系。”[4]
50年前,一個中國性別平權的口號——“婦女撐起半邊天”在全世界回響,至今仍然是西方一些女權運動的標語口號。當前,社會性別主流化戰略的一大弊端在于,其過分強調了導致性別不平等的重要原因是社會性別角色分工及與其相適應的社會性別機制。因此,需要引入全球女性主義的多元理論視角加以完善。而全球女性主義運動由于缺乏統一的理論基礎(雖然這也是其生命力所在),導致長久以來在婦女問題的具體表現上始終處于各自為營、單打獨斗的狀況,容易被資本和政治力量所影響。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全球女性主義也需要借鑒社會性別主流化的官方機制。在這個過程中,馬克思主義婦女觀提供了有力的分析工具和理論框架,中國經驗的普適性雖然仍舊是學界爭論的話題,但是在馬克思主義婦女觀指導下參與世界婦女運動、推動世界性別平權運動的中國力量,卻是不可缺失的。
就中國自身來看,在踐行馬克思主義婦女觀并不斷將其中國化、本土化的過程中,一些問題也是顯而易見的,“與婦女發展的需求,與時代變革的迫切性,與中國深厚的文化基礎相比,還有很大距離”[5]:
第一,如何回應日漸覺醒的女性意識和性別主體意識,不僅僅需要理論解構來厘清,更需要通過實際的政策、制度加以保護和發展。國家主導下的婦女解放運動,更多的是出于社會主義/共產主義解放全人類的考量,而不同于女性主義關注具體的、具有個體特殊性的女性個體,因而在具體的運動中,難免顧此失彼。把中國婦女群體當作整體來對待在過去是成功的,也確實為社會主義革命作出了巨大貢獻,但是進入新時代,人民群眾對革命、國家、個體、群體的認知都發生了變化,在全球化和信息化的推動下,個體的選擇愈加多元化,因此需要正確把握這些變化了的歷史條件。與此同時,成長起來的女性主體意識到自身需要更大的社會空間,意識到要自覺自發維護自身利益,過去自上而下國家主導安排的模式需要對這種自下而上的新需求作出回應。
第二,如何縮小理論和實踐之間的脫節。正如前文所提到的,在國家意識形態保障、法律制度規范、行政手段干預下,中國的男女平等狀態在字面上/理論上應該是很高的[6],但是在同樣的監測指標下,如《全球性別差距報告》所顯示的,中國的性別平等實際狀況卻不盡如人意。這都是需要我們進一步思考的課題。
第三,如何處理馬克思主義婦女觀與其他女性主義理論之間的關系。就中國目前的國情而言,堅持馬克思主義婦女觀、堅持社會主義道路仍然是必要的,馬克思主義婦女觀之所以在中國廣泛傳播并在實踐中取得了成功,并不僅僅在于它是作為主導意識形態的馬克思主義思想的一部分,也在于其對中國婦女問題的解釋力。但是,這并不代表其他理論就無法對中國的婦女問題作出合理的解釋、提供可行的方案。相反,因為中國已經深刻融入到了全球化的過程中,中國的婦女問題已經不僅僅是封閉的國家內部的問題,而是越來越多地與其他國家的婦女運動、與政治-經濟-社會多領域的問題緊密聯系在一起,多一個理論視角,便意味著找到多一個問題起源的可能性,也就多了一個有助于解決問題的方案。但是,馬克思主義婦女觀也好,其他女性主義理論也好,嚴格來說都是舶來品,因此在運用的時候,既不能完全地照搬照抄,也不能“病急亂投醫”,歸根結底,還是需要在充分結合本國實際的基礎上,建構有效的理論解釋框架。
目前為止,世界上尚未有哪個國家真正實現了性別平等。在經濟、政治、文化、衛生、教育、健康等諸多領域,性別始終與階級/階層、種族、民族、宗教等種種傳統因素夾雜在一起,給婦女的生存狀況持續帶來壓力和壓迫。沒有一種普適性的理論或方案能夠一勞永逸地解決具有多元性、復雜性的婦女問題,從馬克思主義唯物辯證法的視角來看,需要的是與時俱進、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在對馬克思主義理論進行中國化的過程中,不僅要考慮中國國內的問題,在世界民族國家之間的聯系日益緊密的背景下,也要深刻聯系各個國家在發展過程中遇到的共性問題以及相互借鑒的可能性。
2017年10月18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十九大報告中提出,要堅持和平發展道路,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從某種意義上說,人類命運共同體不僅僅是一種國與國之間的關系,也是國與國之間的男人與女人之間的關系。因此,作為馬克思主義婦女觀的中國化在新時代歷史背景下的新發展,進一步推動男女平等、實現性別平權,使所有人都能充分享受發展的成果并從中受益,既是這一理念的題中之義,也是新時期需要世界各國共同致力以趨達成的目標。
注釋:
① “國家女性主義”是一個值得商榷的術語,因為女性主義流派作為一種批判理論,從本質上是反對父權的、權威的國家的。此處使用這一表述,是為了強調中國的婦女解放運動由國家領導和主導這一特征。
② 比較典型的討論如全國婦聯1990年在長春召開的首次培養選拔女干部的工作會議所引發的討論。
③ 相關數據參見:Chloe Sorvino的It’saRecord-BreakingYearforSelf-MadeWomenBillionaires, Here’s Why’,Forbes, 21 March 2017; Kevin Lam, Paul McGuinness 和 Joao Paulo Vieito的CEOGender,ExecutiveCompensationandFirmPerformanceinChinese-ListedEnterprises,Pacific-Basin Finance Journal, Vol. 21, No. 1, January 2013; Sukti Dasgupta, Makiko Matsumoto和Cuntao Xia的WomenintheLabourMarketinChina’,ILO, Geneva 2015, p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