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文娟
(濟南大學, 山東 濟南 250022; 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研究生院), 北京 102488)
杰梅卡·金凱德(Jamaica Kincaid,1949—),這位旅居紐約的來自第三世界的作家,以其對自己的出生地西印度群島安提瓜這個后殖民社會的自傳式書寫,為深受殖民壓迫,至今仍生活在殖民歷史夢魘中的邊緣他者代言,同托尼·莫里森、V. S. 奈保爾等致力于書寫少數他者的作家們一道,為當代英語文學增添了異彩和獨特的聲音。《我母親的自傳》(TheAutobiographyofMyMother,1996)是一部典型的關注后殖民主題的傳敘作品。首先作品名字便令人費解, “自傳”之本意為自我書寫,而女兒書寫自己的母親,當屬為他人做傳的“他傳”或“傳記”,看似矛盾的書名包含著對殖民地女性命運與歷史命運的深刻隱喻。在探討作品作為后殖民自傳的特征之前,有必要先來回顧一下對“自傳”這種文體類型的認識變化。自傳的現代學術研究先驅之一、開美國自傳研究之濫觴的Roy Pascal認為,“毫無疑問自傳本質上是歐洲的”[1](P22), “是浪漫主義之后的西方文明的獨特產品”[1](P180)。后結構主義論者則認為,不僅非歐洲人,任何人的自傳都是不可能的,包括過去像奧古斯都那樣以為自己在寫自傳的人。解構主義的自傳觀點更趨激進,德里達的助手Robert Smith斷言: “一旦語言成為自傳理論的一個問題,任何‘自傳主體’依賴的注腳都不存在了,自傳主體已經徹底解體了”[2](P58)。 因而非西方自傳的研究者首先要面對的一個問題是如何去分析解釋一種本質上不存在的東西。對此斯皮瓦克提出了解決方案,她認為主體性并沒有完全被語言囚禁,任何能夠提出“我是誰”這個問題的人,即有自我意識、體察到“問題自我”的存在的人,都可以成為自傳的主體,并且指出這是一切非歐洲人撰寫自傳的前提[3]。自傳批評的第三次浪潮采取了類似的思路,通過調和文本的社會建構與自我解放的主體,揉和后現代與后殖民的關系,來恢復自傳的地位。這些批評家以后結構主義統一的主體性為前提,表面上消解了自傳的可能性,但仍然認可自傳的解放性功能。比如Paul John Eakin 就一方面承認任何連貫的自我都是一種幻覺,同時又提出“自我與其說是一個實體,不如說是一種過程中的意識”,并在傳統意義上啟用“自我性”(selfhood),“展現的自我性”(emergent selfhood)等概念[4]。植根于西印度群島這個后殖民語境的自傳文本,雖然外在于誕生在歐洲文化語境的自傳傳承,但它們所關注的獨特后殖民經驗,對語言、身份、女性及存在問題的探索,本質上是對歐洲自傳精神的承襲與開拓。
金凱德在安提瓜度過青少年時期,17歲后到紐約定居。她的創作具有濃厚的自傳色彩,寫作之于金凱德,是釋放過去痛苦記憶的一種方式,也是建構其“有意義的、適當的寫作者自傳和寫作者身份”的一種方式[5]。《我母親的自傳》講述的是發生在金凱德生活過的西印度群島圣約翰與羅索兩個城市的故事,有關家庭、學校等的細節多基于金凱德的真實經歷。然而,《我母親的自傳》并不是一部傳統意義上以傳記式“真實”為旨歸的自傳,而是如同諸多后現代時期的生平書寫一樣,巧妙地將自傳特征與小說維度相融合,加之作品的后殖民語境,便成就了一部后殖民主體建構的典型書寫。作品的中譯者路文彬先生在后記中指出,作者對英國殖民文化的抗拒,對受殖民統治異化的本土種族的憎惡,對生命的仇視等,匯聚成極端的憤怒情緒,限制了作品的意義升華,影響了作品的深度。
孤兒生平自傳與孤兒小說不同,前者具有作者、敘事者、孤兒傳主三重視角的統一性,而孤兒小說的作者與敘事者或傳主是分離的,甚至不具有明顯可辨的相似性[6]。《我母親的自傳》的第一人稱敘述者雪拉與作者金凱德在境遇方面具有高度的相似性,可以說是作者的自傳敘事,另一方面,金凱德并不是真正的孤兒,虛構的名字雪拉也與作者的真實身份拉開距離,使故事具有了普遍的意義,可以是任何一個后殖民地女性的故事。作品便在這種實與虛的張力中獲得了諷喻的力量。
自傳敘事通常從講述自己的身世開始,《我母親的自傳》開頭便是關于“我”的身世的敘述:“我的母親生下我就死了”[7](P1)。 “我的父親帶上我,將我交給他出資雇傭為他洗衣服的那個女人照看。”[7](P2)母愛的缺失,使新生嬰兒失去庇護,變得脆弱無助;父親的再次遺棄,則將雪拉置于完全喪失父母親情的孤兒境地。而負責照看她的養母尤尼斯媽媽,作為六個孩子的母親,除了發酸的奶水,什么都不能給予孤兒雪拉。
講述自己的家系淵源是回顧性生平敘事的另一個重要任務,雪拉也渴望復原自己母親的故事。不幸的是,雪拉的母親也是一個遭父母遺棄的孤兒,她父母的歷史根本無從追述,僅剩的是她被拋棄在法國人開辦的修女院的故事,故事的簡單蒼白留給雪拉的是身世的斷裂與缺失。雪拉的自傳,即是孤兒的自傳,這種自傳書寫不可能是面向過去的發現和尋找,因為過去一無所有,它必然是一種自我創造,是面向未來的、成為什么的構建。
不止主人公雪拉是孤兒,那些總欺侮她的尤尼斯媽媽的孩子們,也不比她強多少。他們沒有父親,雖然表面上有母親,但她不能給他們帶來任何身心的關愛與庇護,他們心中的母親位置是空缺的。還有雪拉同父異母的弟弟和妹妹,父母對他們的忽視與冷漠也讓他們形同孤兒。另外,雪拉的父親少年時被他的父親欺騙與遺棄,白人菲利普夫婦也不過是被母國流放到殖民地的孤兒。死亡、遺棄、流放,殖民霸權影響的無所不及,導致了在殖民地失去親人和家園成為一種普遍現象。畸形的后殖民社會令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一樣,與自己的親人、土地、家園、歷史、文化疏離,淪為沒有親人,沒有歸屬,無所依附的孤兒。個體的孤兒無所不在,整個后殖民地也處于一種孤兒狀態。出身貧窮落后,先是被殖民母國無恥劫掠,繼而又被無情遺棄;在被殖民過程中,自身的歷史已被篡改,文化也趨于磨滅。《我母親的自傳》承載著一種歷史責任,它不像傳統自傳那樣致力于挖掘家世淵源和描述個體向主流價值的歸屬與認同,而是創造性地書寫個人歷史,成為自己的造物主。雪拉自我身份的確立,不僅對所有殖民地孤兒具有借鑒意義,更是殖民地發現自我,塑造自己獨立的文化身份、民族身份,成為自己的締造者的象征。
殖民地孤兒不僅缺少幸福快樂的童年,還必須在這個缺少溫情與愛,人人相互憎恨的環境中,掌握生存的智慧,抵制畸形殖民文化的異化,免于陷入永遠被否定、被剝削的蒙昧狀態,對自己的存在獲得清醒的認識,爭取生存的權利。
作為對尤尼斯媽媽的無情與冷漠的反抗,雪拉長出牙的第一件事就是咬她的手,還打碎了她奉為至寶的瓷盤,粉碎了她將不曾見過的遙遠的英國鄉村奉為人間天堂的幻想。在學校的反抗給雪拉的境況帶來了有益的轉變。雪拉的老師,這個本應肩負起啟蒙的責任,給這些在家中得不到愛與關照的孤兒們以價值與方向,給他們帶來希望的老師,卻因為自己的非洲裔種族特征而自卑、痛苦、絕望,并為之感到屈辱和自我厭惡。她在雪拉身上看到的是可鄙的、失敗的加勒比劣等種族的特征,她認定雪拉是邪惡的,便憎恨、折磨她。這位非裔老師已完全內化了殖民者的價值標準。在她的影響下,懵懂的孤兒學生也成了殖民文化的幫兇。隨著知識的增加和年齡的增長,雪拉的自我意識萌發,想知道“我是誰”。缺少交流的對象和有意義的指引,雪拉開始給唯一的親人——想象中的父親寫信,寫自己的委屈與愿望,她想講給夢中的母親聽的話。這些信從未發出,但老師的告狀意外地讓父親讀到了這些信,激起了他做父親的一絲溫情,竟把她接回了家。盡管這個家殘缺不全,卻為孤身流浪的雪拉提供了一個暫時的庇護所,挽救了這個在感情的荒漠中瀕于枯萎的生命。
這個戲劇性轉變給雪拉一個啟示,她意識到自己的需要可以表達出來,可以利用某些手段去實現自己的需要。明白了在這個冷漠的世界,沒有人具有愛的能力,想要生存下去,只能依靠自己。這是雪拉對自己力量的首次確認,這種認識逐漸練就了她不依賴、不信任任何人,獨立求生的能力。她自己做飯吃,躲過了繼母的毒項鏈陰謀,自行墮胎,干重體力活養活自己,一步步達到完全的自立。雖然飽嘗艱辛,可這卻是殖民地女性免于被控制,確立自己的獨立身份與地位的必由路徑。
雪拉對自己內在力量的認識,伴隨著對自己外在種族體貌特征的接受。她的自我欣賞、自我凝視,標志著她達到了自我認同的新高度。回到父親家的雪拉得到的是繼母的冷漠、嫉妒、敵意,父親一貫的漠然與忽略,以及弟弟妹妹的嫉恨與排斥。他們仰慕殖民者的白人文化,連自己都憎惡,更不可能愛雪拉。雪拉以自己種族的生理特征為審美標準,欣賞并接受自己。無法與他人建立親密關系,她便做自己的戀慕者,從他者的視角欣賞鏡子中的自己。“我身上一切引起別人反感的東西,都是我天生的東西”,“我懷著全身心的熱情,愛著我身上的這些東西”[7](P26)。薩特認為,他者的在場是自我存在的先決條件,“他人是我和我本身之間不可缺少的中介……通過他人的顯現本身,我才能像對一個對象作判斷那樣對我本身作判斷”[8]。可貴的是,雪拉并沒有因為他者關注的缺席,而迷失自己,她放棄向他者的求取,勇敢地返回自身,做自我的注視者、觀看者。確立獨立的審美標準,認可自我存在,是雪拉實現自我成長與認同的關鍵一步。
這種自我之愛、自戀之愛,在后殖民語境下獲得了新的意義,它是愛的荒漠中的綠洲,是被壓抑的個體和被磨滅的民族精神得以生長的精神根基。只有在這種深切的自愛和對自己的關懷中才能保持本真的自我,對自己身體特征的欣賞,是對自己民族性的肯定,唯其如此,才能使被殖民者免于落入自我殖民的陷阱。
拉巴特先生與妻子莉莎的關系是典型的被異化的殖民地男女的婚姻關系。
雪拉將近成年時,父親把她當作商業利益交換的籌碼,送到了位于羅索的拉巴特先生家。拉巴特先生對于這塊送到嘴邊的鮮肉,似乎并不特別在意。“他并不在乎我父親請求他提供住宿的是我,還是別的什么人。他喜歡我父親那種不事張揚的貪婪,我父親喜歡他那種樸實無華的貪婪。”[7](P53-54)“他不想同任何女人結婚。她們愿意為他生孩子,假如是男孩,這些孩子便取上他的全名,但他從來不和這些孩子的母親結婚。”[7](P52)莉莎巧設圈套用魔力讓拉巴特先生與她結婚,她的戰利品卻很快透支了她,吸干了她的生命精氣。她雖然拴住了他,但 “他不會被擁有,不會被占據”[7](P61)。她轉而一心把自己嫁接到拉巴特先生身上,但他只知道索取,無力給她的生命哪怕是一丁點兒而的滋養。當她耗盡生命去攫取一點愛與關照而不可得時,便從內到外地枯萎了。最終她想要個孩子,一個拉巴特先生的孩子,幻想能與這個孩子建立一種自然的關系,幻想這個孩子會依賴她、屬于她,能對她的愛有所回應。“但她的子宮像個篩子,容納不住孩子。”于是,她想讓雪拉給她生一個拉巴特先生的孩子。
對于雪拉的到來,拉巴特先生是麻木的,而對于跟她的關系可能帶來的束縛,他出于慣性是逃避的。但雪拉與拉巴特先生的妻子莉莎的相遇,卻給她帶來了一次難得的友誼。可是莉莎自身的狀況和她對雪拉的企圖,讓雪拉看清了自己的未來命運。這個企圖把雪拉置于生育工具的代用品的位置,驚恐的雪拉作出本能的反抗。雪拉意識到一旦在這個家里懷孕生育,自己便會跟莉莎一樣陷入在物質生活上、感情上、精神上完全依附于拉巴特先生的境地,而這個男人只是物質財富的奴隸,行尸走肉般的影子,沒有情感的空心人。雪拉在莉莎身上看見了自己的未來。同時,雪拉也不愿意把一個新的生命帶到這樣一個缺少愛的環境中,讓他被忽略、受折磨,甚至死去。當她發現自己懷孕后,即用古老的偏方打掉了體內的孩子,用極端殘忍的方式親手改變了命運的安排。身體稍微恢復之后她毅然離開了拉巴特先生的家,靠體力勞動養活自己。
中譯者路文彬先生指出, “雪拉拒絕生育這一行為,表現出的不僅僅是對于現實的不合作態度,更是對于自我民族歷史生命的悲壯自絕”[7](P194)。 那么金凱德的代言者雪拉是否僅僅是出于“不合作”與“自絕”的“仇視生命”?雪拉對于被當作生育工具的抗拒,最初是源于恐懼,反抗也是本能,是無意識的。從拉巴特家里出走之后,在自食其力的體力勞動過程中,她慢慢獲得了力量,清楚了自己選擇的意義,堅定了決心。“我的生命超越了虛空。我從未擁有過母親,我僅僅是在最近拒絕了成為一個母親,而且我知道這種拒絕肯定能夠實現。”[7](P77)雪拉之所以不愿成為母親,是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尚且沒有母親,不知道自己是誰,不能作為一個真正的母親去愛、去給予,去引領自己的孩子,與其帶他們來到這個世界,讓他們被忽略、受折磨,枯萎而死,或行尸走肉般活在孤寂、絕望中,不如在他們出生前就殺死他們。雪拉的選擇殘忍而決絕,卻是可以理解的:在成為“我自己”之前,“我”無法成為母親,不配成為母親;而在成為“我”之后,別人也成為他們自己的時候,孕育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她為自我抵抗,也為自己的孩子們抵抗。因而她不惜以慘痛的代價,維護自己選擇的權利和選擇的自由。
在雪拉所處的后殖民社會,本土男性作為受殖民文化壓迫、異化的階層,接受白人文化又無法完全認同,鄙棄自己的民族特征又不能完全去除,在夾縫中變成了空心人,失卻了主體性。而植根于民族傳統較深、較為弱勢的女性,則淪為他們汲取生命力和證明他們存在與權力的工具。因而殖民地女性,首先是本民族男性剝削的對象,是他者的他者、屬民的屬民。但雪拉認識到這種壓迫的存在,并進行了直接的反抗。更多的女性是像莉莎一樣作為男性的幫兇,既束縛自己的身心,又陷害其他女性。在她們眼里,女人就應當為男人占有,為他們生兒育女是天職。生育是她們證明與男性的聯系,表明自己存在的唯一方式。可以說殖民地女性對自己的身份定位,已經縮減為一個子宮,一個生兒育女的工具。
法國女權主義批評家伊莉格雷(Luce Irigaray)在一次演講中提到,性別差異是我們這個時代最為重要的問題之一,如果對這一問題進行了徹底思考,我們就可以得到思想上的拯救。20世紀以來,無論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還是拉康的 “費勒斯”中心主義,只是對男女性別差異的解釋略有不同,實質上都推崇男權至上理論,是從生物本質主義立場來判定性別優劣的理論。斯皮瓦克策略性地從這種本質主義立場出發,諷刺性地對“陰莖嫉妒”進行了解構,提出了“子宮嫉妒”(womb-envy)與之抗衡[9](P45)。她認為,子宮是人類生產的場地,作為女人,既孕育于子宮,又擁有使用自己的子宮孕育子女的權力。金凱德的自敘者雪拉已經突破了男性中心主義的限制,認識到女性的創造性力量。不僅如此,她還突破了一般女性狹隘的“子宮中心”的角色限定,認識到母親身份并不是女性身份的全部,亦不能先于女性主體身份的確立。借此她宣稱的是對女性生育權利的控制,解構了殖民地女性普遍接受的,把母親身份置于女性主體身份之上的錯置。
雪拉在兩性關系上對自我的創造,是對獨立的女性身份與地位的追求。拒絕成為母親的雪拉,還需要解決自己要成為什么的問題。作為一個女人,一個沒有任何財產與社會地位的殖民地女性,與父親繼而與丈夫的關系,是她的生活的主軸,是命運所系。一無所有的殖民地女性,如何生存下去,并在這個世界獲得一席之地? 如何能夠忠于自己的內心,不拋棄自我,能夠傾聽自己內心的需求,能夠擁有滿足自己需求的權利?
在男權社會中,女性沒有自己獨立的主體地位,僅是男人合法占有的私有財產,女性的性愉悅由于不是女性生殖過程的必要部分,從而一直被忽視,被排除于主體的男性愉悅之外。建基于男權中心與歐洲中心主義的精神分析學說不僅將女性的子宮視為一種缺失,挪用了女性的子宮,也用“閹割焦慮”消解了女性的性欲需求。為此,斯皮瓦克提出這種對女性性愉悅的壓抑事實上才是對女性的精神閹割[9](P151)。當作為失敗者種族的殖民地男人們不知道自己是誰時,只能通過消費比他們地位更低的女性,來確證他們的生命存在,索取愛與生命活力。滿足男性需求是雪拉這樣的殖民地女性的主要社會功能,她們沒有獨立存在的價值或意義,滿足男人的需求,成為她們存在的唯一目的。她們自己的需求已完全被遺忘,作為土著女性的體貌特征更是她們痛苦的根源、憎恨的對象。就像非洲一些地方對女性實施的殘酷割禮,肉體上的否定和精神上的殘害相輔相成。令人欣慰的是,雪拉通過對自己種族歷史和遺傳特征的認可與能動的自我意識,以及對女性性需求的接受與把握,擺脫了作為男性性欲客體的地位,在與男性的關系中占據了主導甚至是支配性的地位。
在與拉巴特先生的關系上,對于她生命中的這第一個男人,她“相當確信地說,我知道什么才是我想要的……”[7](P57)這種以自我感受為主,不取悅、不迎合的女性意識,不同于拉巴特先生的妻子莉莎,以滿足男人的需求為中心,以俘獲男人的身體為榮,以與之結婚為終極目的,以想方設法為他生個孩子來維系他對自己業已消失的興趣為最后的救命稻草,以致完全失去自我。相比之下,雪拉的這種主體意識是很大的超越。
在與羅蘭的關系上,雪拉的女性主體身份又得到進一步完善。羅蘭是本土民族的代表,他與土地的關系最為緊密,是原始生命力與獷野之美的凝聚。他們彼此吸引,深愛對方,“我能感受到自己充滿了幸福,但那是一種我以往從未體驗過的幸福”[7](P132)。但是他也是一位哨兵似地守衛著他的女人的丈夫,這個女人手里還有一長串包括雪拉在內的女人的名單,她為守衛自己的戰利品憤怒、打架。可是雪拉說:“我認為為一個男人打架,有失我的尊嚴。”[7](P138)羅蘭雖然真實、高貴、富于原始生命力,蔑視物質利益,但他把征服女人當作自己的生命意義所在,把女人看作自己的財產,當作生育子嗣延續自己存在的中介。他的自我是缺失的,他不知道除了俘獲女人和延續自己的生物存在,生活還有什么別的意義。因而羅蘭也是寄生性的,沒有自我,亦不能給予他人力量,僅是一股吞噬性、毀滅性的原始力量。認識到這一點,雪拉便沒法再去愛他。
在與丈夫菲利普,一個英國征服者的關系上,在別人看來,雪拉的這種婚姻讓她躋身優越的上層特權者的行列,代表著被征服者對征服者的勝利。菲利普很愛雪拉,出于對她充盈著生命力的身體的癡迷,對她所代表的神秘的本土文化的好奇,他欣賞她、渴望她。但雪拉并不像別的殖民地女性那般夢想嫁個丈夫,“這種話從來沒有從我的嘴里蹦出來過: ‘我嫁給他是因為我覺得他有安全感’,或‘我嫁給他是因為我覺得他會是一個好靠山’”[7](P119)。菲利普的白人相貌也不合雪拉的理想:“他的皮膚很薄……皮膚下的血管亂作一團……他長得不像我可能愛的任何一個人,他長得不像我應該愛的任何一個人,所以那時我決定不能愛他,我決定不應該愛他。”[7](P124)他代表的是征服者的文化,愛他就意味著對其文化的屈服,以及對自己文化的背離,所以她不能愛她。但菲利普對她的迷戀讓雪拉認識到作為女人的力量與價值,自己所代表的被征服民族文化的價值,盡管不應該愛他,她還是嫁給了他。
像雪拉這樣呆在自己的土地上,說著殖民者難以理解的語言的被征服者,才是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他們在很多方面擁有反過來控制像菲利普這樣拋棄了自己的祖國遠道而來的征服者的權利,可以說一定意義上他們是殖民者的主人。因而奴役與被奴役的關系是雙向的,但無論如何被役者和主人無法成為朋友。 “我沒有打算給他帶來平靜(就像他沒有打算給我帶來平靜一樣),我也不可能打算給他帶來平靜。”[7](P126)雪拉在跟三個男人的關系上,始終都在努力抵制民族等級及性別等級的扼制,抗拒殖民意識形態與男性中心意識的他者化,不屈服于殖民威權的控制或男權的壓制,在對他們的權利的消解上,達到一種保持自我、塑造自我主體的目的。至此,雪拉用自己的抗拒與掙扎,創造出了一個真正的殖民地女性主體,達到了為自己立傳的目的。處于矛盾對抗狀態的殖民與被殖民文化,干擾傾軋著殖民地人民尤其是女性的主體意識,但孕育與再生的空間也在二者的夾縫中敞開著。雪拉在兩種處境的中間地帶,在兩種經驗的交集中尋求再生,試圖在打破一方對另一方的幻想及扭曲的期待的基礎上,實現二者的交流與對話。整個后殖民社會,包括殖民階層與被殖民階層在內,所欲尋求的出路,正寓于此。女性傳記敘事與后殖民敘事題旨的一致性呈現出來。
女性通常被認為是代表民族文化身份的主要依靠力量,斯圖亞特·霍爾(Stuart Hall)認為文化身份是一種未完結的“生產”,是共同性之外的“斷裂”與“差異”規定了身份的位置,非洲的在場,歐洲的在場和美洲的在場同時界定了加勒比人的文化身份[10]。雪拉在與代表這三種力量的男性人物的平等對話的過程中進行交流與協商,不被同化,也不試圖改變或壓迫對方,也只有這樣,才能構建起真正獨立、“合法”的個人與文化身份。
不理解自己的父母便無法理解自己,雪拉的主體塑造是在對父母的進一步理解,以及與父親的和解中完成的。給了她生命的父親,是她無法去愛的謎一樣的存在。然而真正理解了他的成長經歷之后,雪拉便對他多了一些憐憫。他是蘇格蘭父親與非洲裔母親的結合,非洲裔的部分是他所鄙視和努力驅除的,但他在擺脫那些貧窮、多病、點頭哈腰、麻木不仁的被打敗、被征服的非洲裔特征的時候,也丟掉了自己作為人的善良、關愛、真誠等基本的情感,成了一個殘酷無情、唯利是圖,面具長成皮膚的虛偽壓迫者、征服者的一員。
雪拉的母親是殘存的加勒比族裔中的一員,出生便被遺棄,她不是征服者,也不是被征服者,沒有歷史,也沒有未來。對父親來說,作為第三者的加勒比族裔,不僅不會直接勾起他的恥辱或傷痛, 反而激起了他的優越感與憐憫之情。雪拉的母親,“甚至在她出現在我的夢中時,我也從沒看見過她的臉龐,我只看見了她的腳背、她的腳踵,當她從梯子上下來的時候,她那雙赤裸的腳不停地向下……”[7](P160)加勒比族裔的母親除了雙腳仍然踏在自己的土地上,其余一切特征都被抹殺了。然而赤裸的雙腳不足以支撐一個異己的生命,她只能向下墜落。對于這脆弱、悲傷、墜落中的生命,父親是一股無法抵御的入侵力量,一年之內便榨干了她僅存的生命力。
真正理解了自己的父母,雪拉終于完成了自我身份的構建。《我母親的自傳》具有獨特的后殖民自傳特征:融入社會的失敗,價值歸屬的矛盾,身份與主體的分離,傳主形象的晦暗不明,指向社會所認可的價值目標的線性推進過程的缺失。同時,傳主不管是認同民族身份,還是融入殖民文化,都意味著與另一半自我的疏離,傳統自傳敘事遵循的融入主流價值體系,達到與先在統一的主體相認同的理想不復存在。這與奈保爾的形蛻即形成(deformation/formation)[11]的概念如出一轍,金凱德的這部自傳以自我形蛻的形式對此作出了創造性回應。《我母親的自傳》是金凱德在后殖民歷史情境下對傳統自傳敘事的多維創新,是一種新穎的自傳敘事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