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曉陽
(福建教育學院,福建 福州 350025)
詩鐘自清中葉興起以來,先后衍生出三十幾種別格。晚近詩鐘主要流行“嵌字”和“分詠”兩大種類。南派詩鐘以福州為中心,以嵌字為主流,尤其以嵌第一字至第七字的七種格式為主(閩人稱之為“折枝詩”)。北派詩鐘以北京為中心,崇尚分詠,不嵌字,而是詠兩個不相干的事物。本文論述分詠格詩鐘的創作法。
分詠詩鐘的基本要求是切題而不犯題字,對仗上的要求與嵌字體詩中相同。不犯題字是指題目中的字不能出現在詩鐘句中。犯題字者,如分詠“庸醫、卜者”:
新鬼煩冤舊鬼哭,他生未卜此生休
此為集杜甫《兵車行》、李商隱《馬嵬》之句成聯,雖能稱巧,但“卜”犯題字,不合要求。
用題字的同義字或近義字入聯,雖未犯題,未免有嫌,難入高等。如分詠“茶杯、抹布”:
品茗君須端此物,去污我必仗斯巾
“茗”與“茶”同義。同理,詠茶杯若用“盞、盅”,因與“杯”近義,亦屬有嫌。
所謂切題是指所詠的內容須緊密扣合題目。不切題者,如分詠“茶杯、抹布”:
春池吐納三江水,綠野徘徊一剪云
此聯雖意象優美,但“綠野”拋荒,“一剪云”比喻抹布難以服人。“剪”為動詞,“江”為名詞,也不相對。可改為:
捧時情勝三江水,拭后身如一把煤
這樣就算切題了。又如:
此處無塵迎貴客,其中有水醉佳人
上聯不切題,更合言客廳、客房、佛堂等。下聯扣合亦較寬,不夠精確。可改為:
只為無塵迎貴客,稍能容水醉佳人
求切題亦不可苛刻,例如分詠“傘、筆”:
欲開欲合憑天意,能畫能書遂我心
上下句皆能切題。如果認為“能畫能書”者不一定就是筆,也可以是紙,這就鉆牛角尖了。
分詠亦求對仗工整,如分詠“茶杯、抹布”:
潔它污我廚盤拭,舉盞迎賓雀舌嘗
“它”代詞,義寬泛,“盞”名詞,義單一,對仗不工。“廚盤”對“雀舌”更不工整。可改為:
拭塵污我龍頭洗,舉盞迎賓雀舌嘗
分詠易穩難工,若作意佳,可適當放寬對仗。如分詠“茶杯、抹布”:
半盞注春芳雀舌,一方拭穢凈塵心
兩句皆佳。“春”對“穢”“雀舌”對“塵心”欠工。若改為:
半盞注香翻雀舌,一方拭穢引龍頭
雖工整度增加了,但不及原句好。
分詠體詩鐘對切題的要求等同于嵌字體詩鐘對嵌牢眼字的要求。欲使分詠切題,有法可循。王鶴齡《風雅的詩鐘》歸納分詠詩鐘寫法,有直述法、推述法、比喻法、用典法四種[1],筆者在此基礎上補充歸納出十種,分述于下。
借助歷史典故成聯,必能切題。如分詠“包公、關公”:
鍘美案中心似鐵,華容道上手如棉[2]
上聯寫包公怒鍘陳世美,鐵石心腸;下聯寫關公于華容道上捉曹放曹,心軟如棉。兩個故事皆為人所熟知,因此言包公、關公明晰無疑,十分切題。用比喻性意象“鐵”與“棉”,揭示包公之正和關公之義,不唯切題,亦能深刻。
借用前人的詩句、文句、成語以切題,亦屬用典。如分詠“云、雨”:
無心出岫成蒼狗,有意隨風潤綠苗[1]
上聯化用陶淵明《歸去來辭》“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和杜甫《可嘆》“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須改變如蒼狗”;下聯化用杜甫《春夜喜雨》“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扣題熨帖,自然流暢,對仗工穩,難能可貴。
所詠之事物或有別稱,以別稱入聯,既不犯題,又能切題。如分詠“包公、關公”:
原非皇帝人稱帝,不是青天眾譽天[2]
此聯不從具體事件入手,而是從后人對所詠人物的稱譽下筆,構思獨到。細分析可知,作者是化用“關帝”和“青天”,將其拆解后安入句中,而句面了無痕跡。若直接用“關帝”“青天”,雖未犯題,亦索然無趣。此聯在創作手法上與嵌字體詩鐘“老、哥”七唱“鼠無大小皆稱老,鸚不雌雄盡叫哥”相類,有異曲同工之妙!
3.描述法
抓住所詠事物的特征,通過描述的手法切題。此法要求對表現事物的特征進行剔抉,提煉出有效的詞匯來表達主題。如分詠“船、團扇”:
泊處青山行處水,靜時明月動時風[3]
上聯選擇青山、水之意象和動詞泊、行,皆與船緊密相關;下聯選擇明月(團扇形如滿月)、風、靜、動,突出團扇特征。此聯以白描為主,兼用比喻。
4.推斷法
通過推斷得出主題,略似猜謎。如分詠“除夕、新嫁娘”:
一歲光陰今夜盡,十分春意昨宵知[2]
以“一歲光陰今夜盡”推斷之,“今夜”必是“除夕”無疑。
5.比擬法
通過比喻、擬人的修辭手法,突出所詠事物的特征,以切合主題。如分詠“湯婆子、送公車”:
愿君此去全燒尾,念妾生來本熱腸[3]
“公車”原指漢代負責接待臣民上書和征召的官署名,后也代指舉人進京應試。上聯“燒尾”原意是指鯉魚躍過龍門之時,天雷擊去魚尾,魚乃化身成龍。這里比喻進京趕考者都能像鯉魚化龍一樣,金榜題名。下聯采用擬人法,將湯婆子(冬天裝熱湯暖手腳的容器,多用于溫被子)比擬為“妾”,并突出“熱腸”的特征,切題巧妙。
6.隱意法
此類詩作意深藏,多蘊藉雋永,初看似無關主題,但細細品味卻倍感精當,其解讀類似猜謎之會意法。如分詠“作普度、和尚娶妻”:
十方窮道沾甘露,一夜巫山布法云[3]
大乘佛教倡導普度眾生,即便“十方窮道”亦能雨露均沾。下聯借“巫山云雨”典故影射主題。
7.襯托法
不直接寫所詠的事物,而是借助與主題相關的事物,從側面襯托出主題。如分詠“瘦鶴、破門神”:
寒梅影里肩雙聳,爆竹聲中象一新[3]
林和靖有“梅妻鶴子”之典,其后詩人多將梅鶴并舉,如魯迅《集外集·詩》“墳壇冷落將軍岳,梅鶴凄涼處士林”,“梅鶴”已成為喻指氣質非凡的常用詞匯。此詩上聯借背景“寒梅影里”來襯托 “鶴”,并以“肩雙聳”言“瘦”,與一般的描述法有所不同。
8.別解法
此法最似燈謎,重在別解之趣,字面之意為虛,別解之意為實(與主題扣合),最能體現分詠的雅謔特征和作者的機警詩思。如分詠“風箏、井”:
吹噓便得三霄路,坐守徒窺一角天[1]
上聯表面看是諷刺不學無術者僅憑吹噓而得升遷(“三霄路”指云霄、瓊霄、碧霄被封神而升天之路),其實是寫風箏靠風的“吹噓”而升天。又如分詠“糞坑石、吹火管”:
任爾堅貞難去臭,破他關節便隨風[3]
下聯似諷刺某些守節矜持者,一旦被攻破關節,便隨世風而變。實際是說竹筒打通關節后,便可以用來吹風助火勢。
9.歇后法
所詠之主題內容不出現在句子中,而隱藏于句子之后,猶如歇后語,與籠紗格很相似。如分詠“劉寄奴、鞭”:
聞雞琨逖爭先著,司馬師昭有后塵
上聯用祖逖、劉琨“聞雞起舞”典故和《晉書·劉琨傳》“吾枕戈待旦,志梟逆虜,常恐祖生先吾著鞭耳”之語。“爭先著”之后有意缺“鞭”字,此“鞭”呼之欲出,讀者自能悟及,故十分切題。下聯言劉寄奴(即劉裕)建立南朝宋,是步司馬師、司馬昭后塵。兩司馬本是魏臣,藉掌兵權以欺魏主,為司馬炎篡位建立晉朝奠定基礎。然而,一百多年后的劉裕,竟步其后塵,以晉臣篡晉建立宋朝。此聯手法高妙,以復姓“司馬”別解對“聞雞”;以步二司馬后塵篡位建立南朝宋言劉裕,因果報應,令人感慨!僅十四字卻有豐厚的意涵。遺憾的是“著”對“塵”不工整,可見分詠體易穩難工。
以上所舉之法并非孤立運用,往往在一聯中多法并用。如“十方窮道沾甘露,一夜巫山布法云”,既是隱意法,亦有用典法、比喻法。
10.集句法
分詠亦可用集句法,屬于二度創作。雖借用他人成句,但欲配對成聯絕非易事。如張恨水集韓翃《送齊山人歸長白山》、晏殊《無題》句:
柴門流水依然在,油壁香車不再逢[4]2
張伯駒乃集句分詠大家,其集句輕手拈來,多能切題,如分詠“落葉、駙馬”,集盧綸《赴虢州留別故人》《王評事駙馬花燭詩》句:
昨夜秋風今夜雨,一人女婿萬人憐
上聯通過推斷法切題,下聯詩句原本寫駙馬,以詩典切題。又如分詠“連鬢胡子、牡丹”集崔護《題都城南莊》、方干《牡丹》句:
人面不知何處去,狂心更擬折來看
上聯用別解法切題,下聯用詩典切題。
因集句分詠難度頗大,對切題和對仗有所放寬。如分詠“狀元、聾子”,集白居易《長恨歌》《琵琶行》句:
一朝選在君王側,終歲不聞絲竹聲
上句寫狀元,下句寫聾子,未必精準,但集句成聯難,非飽學而機警者不能,故不嚴苛切題。
切題而不犯題字僅是分詠的基本要求,高要求是立意深刻,構思新巧。所謂“立意深刻”,是指對主題的闡發透辟,或能引申出新意。同樣的題材,構思切入的角度不同,對主題闡發的深度也不同。例如分詠“包公、關公”兩聯:
鍘美案中心似鐵,華容道上手如棉
原非皇帝人稱帝,不是青天眾譽天
第一聯通過兩個故事扣合包公和關公,十分切題。通過比喻精準刻畫人物性格,暗中帶評;第二聯撇開具體的形象刻畫,以虛入手,通過獨有的稱謂切題,重在體現包公和關公在百姓心目中的崇高地位。相比而言,第二聯更能深刻揭示民眾對關公、包公的崇敬和愛戴,在立意深刻上更勝一籌。
從意象的角度看,主題揭示的深刻程度,與意象的選擇和組合有關。一般地說,越是新奇、生動、鮮明的意象,張力越大;越是內涵豐厚的意象,張力越大。意象張力越大,對深化主題立意越有利。以下三句皆詠“彌勒布袋”:[3]
裹得乾坤一笑中
收拾乾坤掌握中
乾坤大地任持攜
彌勒布袋即“乾坤袋”,三句皆通過刻畫彌勒形象來旁襯主題,哪句更好?第一句,“裹”言布袋,“笑”言彌勒,非常貼切,比后兩句的意象更鮮明和豐滿。“一笑中”顯的從容不迫,舉重若輕,主題揭示深刻。第二句“收拾”不及“裹得”形象,但“收拾”并“掌握”乾坤,暗喻對“天下”的把控能力,富有氣勢,這一點與第一句相當。第三句明顯遜色,“持”與“攜”義相近,“坤”與“大地”義相同,有重復之嫌。若意指“持攜乾坤”,不及“裹得乾坤”和“收拾乾坤”形象,若意指持乾坤袋而行走,則平淡無奇,而“坤”與“大地”相犯之弊更加凸顯。相比而言,第三句不夠深刻。
所謂“構思新巧”,即遷思妙想,獨辟蹊徑,他人所不能及。如分詠“茶杯、抹布”:
亦可倩他斟竹葉,何曾勞汝拭桃花
前人曾有分詠“茶葉、公豬”作“杯浮竹葉時時飲,命帶桃花處處牽”,亦有合詠“懷孕”作“今年梅子酸尤甚,入月桃花信不來”。此聯或從二詩脫化而來。“拭桃花”乃指新婚夜晚新娘以白絲巾拭紅,伴房娘借此向家長報喜之事。“拭桃花”自然不能用抹布。此聯不惟“桃花”對“竹葉”極工,亦極形象。不采取正面描寫,而是借比喻、襯托、推理的方法,切合主題,富有意趣。
又如分詠“船、胎衣”:
帆如秋葉來天上,人似春蠶臥繭中[1]
上聯詠船,包含兩層意象。其一層是秋葉,將船帆的形狀視如一片秋葉,并從秋葉飄零的意向中,感悟船帆隨風飄動的自由無拘。帆比葉,不僅在于外形,也因二者皆與風有關,并因風悟其動感。第二層意象是“來天上”,借古人詩意。杜甫有“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鏡中看”句,沈佺期有“船如天上坐,人似鏡中行”句,皆描寫水天相映的特殊景象。“來天上”是帆影與云天疊映水中的錯覺,此句的意境比杜、沈之詩更邈遠飄逸。
下聯詠胎衣,將胎兒在胎中之形看同春蠶臥于繭中,比喻極為生動。“臥”字點睛,情態盡出。此句亦意蘊深邃,可延伸為人處宇宙中,猶如春蠶臥繭。如此絕妙詩筆,前無古人!
秋葉、春蠶、繭是尋常物象,于古人詩中習見,但以秋葉喻船帆、以胎中育兒喻春蠶臥繭卻是天機偶發的極巧構思。此詩韻味盎然,是分詠體不可多得的經典杰作。
分詠詩鐘的創作不宜太拘泥事物的本有屬性,有時需要“避實就虛”。例如分詠“茶杯、抹布”,作:
解渴君須端此皿,去污我必用斯巾
此聯切題沒有問題,對仗也很工穩,但太糾纏于二物的實際用途,略似產品說明書,缺少詩的韻味。試看另一聯:
還伊本色十分潔,品我清懷一縷香
此聯創作另辟蹊徑,不在具體物象和功用上糾纏,而是虛處落筆,借物抒懷,闡發“本色”與“清懷”,立意高峻。
別解如謎、戲謔生趣是分詠體獨有的風格,亦是北派詩鐘的魅力所在。別解法創作的分詠體詩鐘,往往兼具“立意深刻”和“構思新巧”的優點。下文將以分詠“茶杯、抹布”為例,闡述別解法分詠詩鐘的創作思路。別解類分詠詩鐘的創作思路應當循著“特征取象—雙關詞語—詞語配對—拓展構思—修改完成”五個步驟進行。
1.特征取象
針對題目給出的事物,尋找其最具代表性的形象特征。如“茶杯”的相關特征有:內熱、含香、冒氣、色清、毛尖、瓷白、圓形、量小、手持、手捧、款客等;“抹布”的相關特征有:擦拭、搓洗、污穢、纖維、紡織、柔軟、晾曬、懸掛、入水、拋棄等。
2.雙關詞語
從特征取象中提煉出雙關詞或詞語。特征取象往往體現物質性的特點,是人的直觀感覺,而提煉出雙關詞語后,就賦予了新含義,轉為精神層面的判斷。如將茶杯的“內熱”“含香”提煉成“溫馨”一詞,既能說明茶的熱與香,又能說明茶給予人(或主人給予客人)的溫馨感,其用意已側重在后者了。茶杯提煉的雙關詞語有溫馨、熱心、量小、溫存、玉體、冰肌、琥珀、翡翠等;抹布提煉的雙關詞語有蹂躪、色衰、揩油、性柔、軟弱、玷污、經緯、塵緣等。
3.詞語配對
將分詠的兩個事物提煉出來的雙關詞語組成對仗關系。例如上述的雙關詞配成對仗的有“溫馨”對“蹂躪”“翡翠”對“緯經”(“經緯”平仄不合,顛倒成“緯經”)“量小”對“色衰”等。
4.拓展構思
以配成對仗關系的詞語為思路起點,構思文句。
如“溫馨”對“蹂躪”作:
豈堪蹂躪此身玷,最感溫馨諸嘴親
“翡翠”對“緯經”作:
翡翠已濃堪入飲,緯經未亂縱遭污
“量小”對“色衰”作:
已到色衰終冷遇,雖嫌量小卻溫存
通過進一步的修改,使作意更佳,對仗更工穩,句子更流暢。如“豈堪蹂躪此身玷,最感溫馨諸嘴親”改為:
豈堪蹂躪妾身玷,最是溫馨君嘴親
又如:
塵緣聚散經手過,世事浮沉轉頭空
“塵緣”“聚散”“浮沉”“轉頭空”皆雙關語,不僅熨帖,而且含義深刻。存在問題是平仄失替,“世事”非雙關詞,比喻不夠切題。改作:
聚散塵緣經手過,浮沉春色轉頭空
又如:
羞揩油水穢衣袖,愿使清風芳口唇
“羞揩油水”“愿使清風”皆雙關詞語,切入點尤佳,易于闡發深意。但不夠精煉,“衣、口、水”皆贅字,“衣袖”不切題。改作:
揩油終悔身遭穢,引氣猶欣齒帶香
又如:
器小能容春秋葉,筋柔好拭大小塵
“器小”“筋柔”抓準特征,是詩意良好的萌發點。但平仄失替,“容春秋葉”太實,意趣不夠。改作:
性柔卻被風塵誤,器小何妨友誼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