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洪霖
(福建教育學院,福建 福州 350025)
當代社會的變化以及技術的變革將導致學校組織結構、管理方式、教學形式、課堂形態、評價方式等發生變化。學校變革將成為一種常態,同時也是一項技術性極強的實踐活動。作為學校“掌門人”的校長,他們的專業化發展狀況將直接影響著學校的變革和發展。“幾乎所有關于學校效能的專門研究都顯示,中小學校長的領導是一個關鍵因素。”[1]校長專業化在我國是一項未竟的事業,新時代,探索校長專業化發展的新路徑依然任重道遠。賦權校長是當前推動校長專業發展一種新趨勢。
“賦權”(empowerment)是20世紀70年代興起于西方社會工作領域的一個概念,美國社會學者所羅門最早使用并對“賦權”做了界定:“針對服務對象所采取的一系列活動過程……旨在減少基于污名群體成員的負面評價而形成的無力感,它涉及辨識導致這一問題的權力障礙,旨在減少間接權力障礙的影響,減少直接權力障礙運作策略的實施。”“它是個人、組織與社區借由一種學習、參與、合作等過程或機制,獲得掌控自己本身相關事務的力量,以提升個人生活、組織功能與社群生活的品質”。[2]所羅門將賦權的目標在確定于三個“減少”:一是減少人們因負面評價而導致的無力感;二是減少間接權力缺失帶來的負面影響;三是減少直接權力缺失帶來的實施困境。[3]美國社會學者古鐵雷斯歸納“賦權”涉及的主要內涵有:對自身生活的控制、對自已解決重要問題能力的信心、認識并發展自身行動的能力、在做出決定與具體行動過程中對可能的選擇與自己的獨立性的意識等。[4]雖然西方對“賦權”的理解和界定不完全一致,但是通過兩位業內代表性人物的內涵分析可以看出,“賦權”是西方國家針對社會弱勢群體而興起的理論模式與實踐模式,它通常通過心理和政治上的行動來改變弱勢群體的生活狀態。
“賦權”因其具有內在的理論生命力而得到迅速地發展,并被應用于其他學科或領域之中。20世紀80年代,“賦權”理念被率先引進到企業管理實踐中,主張在工作中給予下屬或雇員一定的決策參與權和自主性。隨后,“賦權”伴隨著人們對學校改進和教師專業化發展的關注而逐漸進入教育領域。本世紀初的我國新課程改革以來,為適應新課程改革的需要和教師角色的轉變,“教師賦權”“教師領導力”等詞匯開始出現。總體上,“賦權”在教育領域的應用是近20年來伴隨教師專業化發展問題而出現的。國內外的教育學者對“賦權”做了界定。美國學者威塔克和莫斯伊思認為:“(賦權即)賦予教師更多的權力,使教師能夠做出對其專業產生重要影響的決定。”[5]美國學者肖特和瑞內哈特將教師賦權的內涵歸為六個維度:參與決策、專業成長、自我效能、專業地位、教學自主、教師影響力。[6]我國學者曾文婕和黃甫全分別從政治、社會和心理三個層面將教師賦權歸納為:共同參與決策、提升教師聲望、增強自我效能感三個方面。[7]從總體上看,結合國內外學者的理解以及“empowerment”中“power”的“權力”和“能力”兩個基本內涵,“賦權”的內涵可以從內、外兩方面進行理解。即從外部對主體進行“權力賦予”和主體自身在內部的“能力提升”。此二者是有機結合的、缺一不可的。
基于“賦權”內涵的適用情境,筆者嘗試提出“賦權校長”(本文把校長作為賦權的對象,如果把“賦權”思想從教師移植到校長而直接使用“校長賦權”概念,則此概念本身容易產生誤解,即把校長作為賦權的主體而非對象。因此,本文使用“賦權校長”概念)的概念。結合上述內涵分析,筆者認為,賦權校長是指通過各種活動外在賦予中小學校長發展必要的權力和資源,克服校長的無力感,進而提高校長自身能力和自我效能的成長過程。從校長專業發展來說,賦權包括了外在賦權和內在增能兩個有機統一的過程。外在賦權是條件,內在增能是根本。
“賦權校長”是基于校長專業化發展轉型的要求。傳統的校長專業化將焦點集中在校長專業知識與技能等專業素養的提高上,優秀校長的共同特質或領導方式被作為校長成長的目標。然而,人們逐漸意識到單靠領導者的素養未必能夠達到理想的目標。由此,教育領導理論出現了一種權變思想。即沒有固定不變的最有效的領導方式,領導方式要切合不同的情境。管理學家費德勒指出領導情境取決于領導者的職權、任務結構以及領導者與成員的關系。[8]校長專業化由此揭開了發展的新歷程,外在的情境、支持性條件進入了校長專業化發展的視角。賦權校長便是校長專業化發展的一種視角延伸。具體而言,它是我國學校進行變革的現實需要和校長專業發展的推動力量。
學校變革是教育改革的根本和落腳點。新時期,我國學校教育存在的問題使學校變革勢在必行。學校教育現代化在我國仍然是未完成的時代命題。當前,我國學校變革處于深化階段,除了教育信息化發展之外,學校在教育理念、管理方式、學校日常生活、制度建設等方面都面臨著變革的艱巨任務。這一變革的主體不僅僅是教育行政部門和教師,而更直接的主體就是校長。對于一所學校而言,校長是學校變革中無可取代的引領者。然而,長期以來,政府與學校的關系始終未理清,傳統的慣性使得《學校法》遲遲未能誕生。行政部門仍然擺脫不了通過行政命令的手段對學校進行直接或間接的干預,導致學校辦學自主權難以真正實現,許多學校在領導班子組閣、教師人事管理、資源有效配置、教學實驗與改革以及課程優化重組等方面缺乏應有的自主空間。校長受到過多的行政干預,難以發揮個人自由意志,最終只能成為行政部門的命令與決策的執行者,難以形成自己獨特的辦學思想和辦學風格。由此,一方面是時代和教育改革不斷賦予校長的新角色和新使命;一方面是校長不斷被壓抑的專業自主權。與校長角色日益復雜形成映照的是他們的權力狀況處于一種“弱權”或“無權”的狀態。二者之間的距離越大,學校變革的難度與阻力也將越大。職權不對等是制度設計的巨大缺陷,學校變革需要完善的制度作為保障,對校長賦權是當前學校變革進入深化階段的必然要求。
校長專業化發展是指校長在專業知識、專業能力、專業思維、專業倫理和專業精神等方面達到一定的專業標準或者不斷趨向完善的過程。從根本上說,校長專業發展就是校長在專業方面主體性的充分展現過程,是個體意志和專業使命的有機結合。就個體成長的內在機制而言,明確的角色理想、合理的專業發展的權力意識、充分的職業自我效能感等都是成長不可或缺的重要構成。校長的專業成長離不開內外因素的共同作用,專業權力和專業能力都是專業成長的內容和維度。基于此,美國學者麥若夫甚至把賦權與“專業化”劃等號。[9]然而,就目前的現實狀況來看,校長專業發展的外部條件確實尚未成熟。校長管理制度的設計存在不足,校長專業發展的標準雖然已經有了,但是校長專業發展所需的權力清單仍未清晰,這導致部分校長在權力的使用過程中偏離教育的軌跡。同時,校長成長的外在配套性制度如培訓、評價、激勵等制度也有待完善。校長在與制度的互動之中,受制度約束有余,而受制度激勵和成長則顯得不足。賦權作為一種理念,它為校長專業發展提供了新的價值源泉和實踐路徑。
長期以來,我國的中小學一直處于傳統科層制的末端。作為學校負責人的校長,他們同時作為行政管理鏈條末梢的普通領導干部,身處教育行政管理的龐大體系之中,思維和行為深受科層制文化影響。校長們被要求執行來自上級的行政指令,高效地完成他們所處位置的任務要求。科層制強調組織理性,消解人的情感和個體意志,把人安放在一個程序化的“命令—服從”的關系鏈條之中,通過完美的技術與手段,最終完成組織的目標。這種對人和組織的假定都是工業化初期的思想產物。學校教育發展的趨勢是教育教學將不斷地成為一種專業活動。傳統的科層制難以適應學校發展和人才培養的要求。學校組織的特性和教育的復雜性必然呼喚一種專業文化,它也必將替代科層制文化成為學校的主導文化,而專業化本身需要各種條件的支持才能夠從需要轉變為現實,因此,從制度的設計到政策的實施和評價,需要倡導一種更積極的人性假設,賦予校長更多的成長條件,營造一種賦權校長的文化情境,實現校長從管理者向領導者的轉變。
任何權力都有邊界,校長的權力同樣有邊界。在現代學校治理的語境中,賦權更強調的是從專業發展的角度進行。校長是否是一種專業角色?人們對此曾經產生過質疑。然而,時代急劇變化帶來的不確定性使教育的復雜性和管理的復雜性也隨之增加,校長兼具教育者、管理者和領導者的多重角色,校長職業的專業性在今天無疑是一個時代的真命題。專業權力是專業化的基本內涵,它是一個專業發展的結果,也是專業發展的保障。賦權校長的基本目標就是保障校長的專業自主權。今天,這種專業自主權實現的最大阻力仍然來自科層體制中的行政權力干預。科層制運行的慣性使得賦權改革難以推進。然而,當前國家正在進行的以轉變政府職能為理念的現代國家治理改革提供了一個契機,對校長的賦權可以將賦權的政策和實踐嵌入到政府及其職能部門的組織機構運行之中,切實保證校長在專業領域中的專業自主權。
專業知識是專業權力的基礎。校長培訓制度是一種向校長提供專業知識的校長發展制度。美國的未來學家托夫勒在《權力的轉移》一書中對權力進行了分析。他劃分了三種類型的權力并指出各自的基礎:暴力、財富和知識。從專業角度來看,校長的權力基礎來自于校長的專業知識。校長知識的供給是賦權的基本內容。在教育制度化的大背景下,校長專業知識也走向制度化,即通過校長培訓制度向校長們提供專業知識。然而,當前的培訓制度仍然存在著對“為何提供知識”“提供什么樣的知識”“為誰提供知識”等問題認識上的模糊不清和實踐的迷茫、草率。校長實踐性知識的缺失依然存在,這種知識與技能的缺乏導致校長的無力感,對此如何回應依然是校長培訓制度改革的題中之意。
職業群體的專業化是個體享有專業自主權的前提,專業組織的集體力量有助于與其他力量的權衡。權力在某種意義上說是一種關系。個人力量的有限使個體難以與組織和制度進行博弈,只有組織的力量才能與其他利益團體構成博弈的態勢。因此,校長專業權力要得到制度上的保障,建立校長專業組織成為必然的趨勢。與國際相比較,我國目前的校長協會等組織還不夠成熟,校長對學校的管理完全依賴政府部門提供的發展資源,缺乏專業組織的發展支持,對政府的過度依賴自然造成行政權力的過度干預。加上學校間存在的激烈競爭,一種互助、互惠、共贏的文化難以在校長群體中真正形成。因此,賦權校長必然要求校長專業組織的建立以及與相關職能部門保持對話以獲得理解與支持。
賦權是一個包含外部介入和內部生長共同構成的完整過程,除了外部的賦權之外,校長內在能力和效能感的提高是一個更為根本的過程。而增強校長專業效能感是一個應用心理學知識與技術的過程,它旨在通過調整那些自我效能較低的校長,通過相關理論,幫助他們從認知、情感、行為等方面進行調整,從而提高他們的自我效能。通過專業組織、團體協作、個別輔導等形式,使校長形成如下的一些觀念:教育大環境中充斥著各種阻礙因素,使校長無法充分發揮領導效能,但是這種狀態是可以改變的;校長的低效能感是可以改變的,參與社會實踐與互動是改變的重要途徑;自己是改變自己的媒介,自己才是解決問題的主體等。通過自身的不斷學習和認知調整,增強自身的能力和自我效能感,實現自我的賦權,達到增能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