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論歐洲民粹民族主義浪潮的背景

梁 宵 謝鴻昆

（山東農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山東 泰安 271018）

歐洲民粹民族主義浪潮是右翼民粹主義與民族主義相結合的產物。右翼民粹主義通常發生于經濟發展欠佳時期，傾向于愛國主義、民族主義等，以增加民族國家社會財富總量。右翼民粹主義在歐洲逐漸進入政治主流，其與民族主義的結合也就成為了必然。歐洲民粹民族主義浪潮既帶有強調中下層平民利益、反對移民難民、排斥外來文化、反精英權威的民粹主義色彩，也帶有推崇國家主權與國家利益以維護本民族利益的民族主義色彩，是極具國家主義色彩的自下而上的政治思潮和運動[1]。它的出現及發展，讓本就有退潮跡象的全球化再次受挫，歐洲一體化的發展模式也開始遭受質疑。身處全球化時代，世界各國、各地區之間的聯系都空前緊密，民粹民族主義浪潮不僅在歐洲掀起軒然大波，整個西方世界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影響，中國雖然身處西方世界之外，卻并不意味著面對民粹民族主義便可以隔岸觀火。結合我國國情了解歐洲民粹民族主義浪潮，反思其成因，未雨綢繆，防患于未然，無疑有助于為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建設創造良好的社會環境。

一、歐洲民粹民族主義浪潮的時代背景——

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的反噬作用

新自由主義全球化是歐洲危機形成的主因，也是歐洲民粹民族主義浪潮興起的時代背景。歐美發達國家主導的新自由主義全球化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資本主義基本矛盾，只會改變資本主義基本矛盾的外在表現形式，在歐洲，這種表現形式為全球化時代下的歐洲雙重危機。

（一）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

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是全球化的異化，是當代全球化主導者希望全球化呈現的形態，服務于西方發達國家，尤其是壟斷資產階級的利益。

1.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的特征

我國學者張才國分析認為，對全球化應有兩個層次的理解：客觀歷史進程的全球化和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2]。在此姑且將全球化的兩個層次視為全球化的雙重屬性的體現，并結合學者李其慶對新自由主義的定義——新自由主義是國際壟斷資產階級關于全球化意識形態的理論表現[3]——得出，客觀歷史進程屬性的全球化是以全人類利益福祉為目標，超越了階級性，具有持久性；與之相對應，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帶有壟斷資產階級屬性，以資本高效、合理化積累為目標，持久程度視資本主義基本矛盾發展程度而定。

2.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的實質

在英國撒切爾夫人時代及美國里根時代，新自由主義經濟哲學因為適應解決經濟滯脹問題的時代需求，開始取得壓倒性優勢，并成為西方國家主流意識形態。在此基礎上，“華盛頓共識”的制定及推行使全球化開始成為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這種全球化雖然表面上延續“為全世界人民謀福祉”的口號，實質上卻成為發達國家壟斷資產階級資本積累的工具。一方面，跨國資產階級形成，世界市場自由競爭化傾向增強，資產階級資本積累擴展到世界范圍，西方各國國內的資本主義基本矛盾緩和；另一方面，新自由主義成為西方國家極力倡導的主流意識形態及價值觀念，以發達國家為主導的不公正的全球秩序形成，以世貿組織、世界銀行等發達國家主導的政經組織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等等。

（二）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對歐洲的反噬作用

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依靠不公平的全球秩序及制度安排、帶有雙重標準的政治經濟范式，為西方發達國家的資本主義提供了生存發展的空間，曾起到過緩和資本主義基本矛盾的作用，卻不能解決資本主義基本矛盾，只是更換了其表現形式。面對新形式下的資本主義基本矛盾，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無能為力，放任其日益加重，形成了對歐洲的反噬作用。資本主義基本矛盾在歐洲的最新表現形式可以歸結為歐洲雙重危機。

1.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對歐洲一體化危機的影響

在新一輪的全球化競爭中，歐美發達國家并不是唯一的受益方，以中國為代表的部分發展中國家在全球化進程中崛起，歐洲各國實力相對減弱。且伴隨著全球化的深入發展，世界經濟的風險也大幅提高，一國經濟危機爆發，其周邊國家乃至參與全球化的大部分國家也不能獨善其身，如希臘債務危機至今仍對歐洲各國經濟有著負面影響。除卻全球化程度最深的經濟方面，政治、文化、軍事等方面全世界各國之間的牽絆也愈來愈深，某一領域一旦出現問題，其他領域必將被波及，容易形成復雜的區域問題乃至國際難題，如歐洲目前仍被難民潮問題困擾。這些問題讓歐盟各成員國之間產生了利益分歧，且歐盟長期以來的制度性缺陷使矛盾激化，一體化模式的可行性受到質疑。

2.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對歐洲社會兩極分化危機的影響

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所提倡的削減社會福利、減稅、減少市場干預等政策讓歐洲各國在內的西方國家內部也產生了嚴重的兩極分化：削減社會福利迫使失業者及工人在生存壓力面前接受更低的工資標準，減少了壟斷資產階級的生產成本；減稅增加了壟斷資產階級財富的積累速度，社會財富兩極化分布趨勢加強；減少市場干預則更讓壟斷資產階級如虎添翼。新自由主義無法保障凱恩斯主義制造出來的中產階級這一資產階級保護屏障的利益，使西方國家產生了數量龐大的貧困人口，激發了大量社會矛盾。這導致歐洲各國國內底層民眾人數一直呈現增加趨勢，為民粹主義的興起提供了民眾基礎。

3.新自由主義全球化對歐洲的反噬作用是歐洲民粹民族主義浪潮的時代背景

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增強了世界范圍內各國、各地區之間的聯系，擴大了資產階級資本積累的范圍，做大了資本主義國家社會財富的“蛋糕”，緩和了資本主義基本矛盾。而全球性風險大大增加，歐洲一體化模式的缺陷在風險社會中放大，歐洲各國社會財富分配愈加不公，并醞釀成為歐洲一體化危機和歐洲社會兩極分化危機卻是新自由主義全球化始料不及且無法應對的。因新自由主義全球化而生，且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無法解決的歐洲雙重危機便是新自由主義全球化對歐洲反噬作用的體現。歐洲一體化危機讓歐盟各成員國重新視民族國家為國際活動主體，關注國家主權與國家利益，民族主義開始抬頭；歐洲社會兩極分化危機導致歐洲各國中產階級扁平化，普通民眾利益受損，給強調中下層平民利益的民粹主義提供了群眾基礎。新自由主義全球化對歐洲的反噬作用給歐洲民粹民族主義浪潮的兩大前提條件即民族主義和民粹主義的產生提供了土壤，成為歐洲民粹民族主義浪潮產生的時代背景。

二、歐洲民粹民族主義浪潮的社會背景——歐洲文化多元主義的負面影響

歐洲文化多元主義是歐洲民粹民族主義浪潮的社會背景因素，也是歐洲危機形成的輔因。全球化時代的歐洲文化多元主義的實用主義屬性使其更有針對性，更富效率，產生了大量的積極效應。同時由于本身的缺陷與現實運用過程中的短期利益導向偏向，歐洲文化多元主義負面效應顯現。恰逢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產生的負面效應逐漸凸顯，歐洲文化多元主義的負效應與之結合產生了1+1＞2的負面社會影響，成為民粹民族主義浪潮產生的社會背景。

（一）全球化時代的歐洲文化多元主義

全球化時代的歐洲文化多元主義是時代的產物，針對歐洲在全球化時代的需求，尤其是經濟需求而發展、調整。歐洲文化多元主義曾對歐洲發展產生了一定的積極影響。

1.全球化時代中的歐洲文化多元主義

歐洲的文化多元主義既可以指因既成的歐洲文化現狀即歐洲本土文化多樣性而形成的歐洲文化特征，也可以指針對現實需要而制定的指導思想，主要指導歐洲本土文化與非歐洲文化形態共存狀況下的多樣性[4]。這里探討的歐洲文化多元主義主要是指后者，是全球化時代的歐洲文化多元主義，其旨在使歐洲適應戰后的非殖民化浪潮，為歐洲營造寬容的社會環境與良好的國際政治形象，為歐洲經濟發展政策提供理論指導。

2.歐洲文化多元主義的實用主義色彩

歐洲文化多元主義的實用主義色彩體現在以現實利益為導向，這使歐洲的文化多元主義具有目標導向性，針對性較強。近期內歐洲文化多元主義的實用主義色彩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歐洲文化多元主義價值觀是歐洲對待移民問題的指導思想。歐洲人口老齡化問題突出，青壯年勞動人口的緊缺使得接納移民以補充勞動力成為必行之策，全球化時代也為移民獲取信息、取道抵歐提供了方便。面對具有不同文化背景的外來移民，歐洲各國大都奉行文化多元主義價值觀，存異求同，這無疑帶動了寬容的社會氛圍形成，為移民擁有平等工作機會、更好福利待遇提供了可能，提高了移民在歐工作的積極性，使得移民為歐洲經濟發展做出了貢獻。另一方面，正如我國學者李明明所指出的，全球化在導致世界文化同質化的同時，也促使世界文化差異化，文化的同質化將會促使各國珍視本土文化[5]。尤其是伴隨著全球化而興起的文化帝國主義，更是引起發展中國家的警惕。在這樣的背景下，歐洲奉行文化多元主義更容易樹立正面的國際形象，建立良好的國際關系，為其進一步拓展世界市場、提倡文化多元前提下的普世價值以行新干涉主義之實，從而形成迎合包括歐洲在內的西方國家利益的世界秩序提供了便利。

（二）歐洲文化多元主義對歐洲的負面影響

2010年歐洲多國政要在公開場合宣稱文化多元主義政策失敗，反映出歐洲文化多元主義對歐洲已產生了不小的負面影響[6]。

1.歐洲文化多元主義的缺陷及其影響

全球化時代下的歐洲文化多元主義作為一種指導思想，本身并不是盡善盡美的。它在尊重各種文化的獨特性、給非本土文化以生存土壤的同時，也無形中給移民豎起了文化隔絕的高墻。相同文化背景的移民聚居并形成自己的亞文化圈，移民融入當地文化的難度增加，移民生育率遠高于歐洲本地居民生育率的現實讓歐洲社會恐慌情緒開始蔓延。當歐洲社會發展出現問題，本就對移民印象欠佳的歐洲本地居民，尤其是兩極分化過程中落入底層的民眾對移民的抵觸情緒將迅速增長，并將歐洲所有社會問題與移民的存在掛鉤，容易引起社會動蕩，誘發歐洲社會兩極分化危機。

歐洲的文化多元主義為歐洲樹立了尊重文化多樣性的正面國際形象，減弱了歐洲宣揚普世文化時他國的抵觸程度，成功地為新干涉主義的施行打下基礎，但在中東奉行新干涉主義時飽嘗惡果——中東常年戰亂，局勢失控，不少國家淪為失敗國家，中東難民大量涌向經濟發達且距離較近的歐洲，歐洲難民潮形成，給歐洲各國帶來了沉重的負擔。一方面使歐洲一體化結構缺陷凸顯，成為歐洲一體化危機的成因之一；另一方面精英統治模式受到懷疑，促使歐洲社會兩極化危機形成。歐洲難民潮成為歐洲民粹主義爆發的導火索，歐洲文化多元主義對此難辭其咎。

2.歐洲文化多元主義的短期利益導向及影響

歐洲的文化多元主義是全球化時代的文化多元主義，以現實利益為導向而具備實用主義色彩，其中以短期利益導向為主。政黨政治決定了投票選舉的地位舉足輕重，各政黨為了爭取周期性的投票選舉勝利，多實施短期見效的政策，決定了作為歐洲文化多元主義的主導的政治精英階層將歐洲文化多元主義引向短期利益導向。而長期利益導向或多或少會帶有損害短期利益的副作用，且各政黨的政治精英以長期利益為導向制定政策也不能確保政策收益在本黨主政時實現而獲得，長期利益導向政策因此意味著高風險。因此短期利益導向政策成為了歐洲各國的政策制定的首選。

從長期利益來考慮，歐洲文化多元主義應追求長期社會穩定，做到高質量的求同存異，真正考慮移民利益，通過制定全套長期見效的政策，力求使移民真正融合進本地文化，不應因為考慮任期內財政支出成本與換屆選舉資本而只追求短期利益，忽視短期收益后潛伏的危機。短期利益導向下，移民補充了歐洲結構性緊缺的勞動力，移民與本地居民的隔閡卻未能妥善處置，系統化的移民政策未能成型，移民受到的不公正待遇也未能從根本上解決，這些都為圍繞移民問題而產生的社會問題大量滋生提供了土壤，深化歐洲民眾尤其是底層民眾維護自身利益的意識，敵視主張并主導文化多元主義、造成移民問題的精英階層，成為歐洲社會兩極化危機形成的重要原因。

3.歐洲文化多元主義的負面影響是歐洲民粹民族主義浪潮的社會背景

在歐洲文化多元主義的指導下，一方面，歐洲吸納了大量移民，及時補充了勞動力；另一方面，兼容并包的國際形象也為歐洲對外推行新干涉主義提供了方便。然而歐洲文化多元主義存在的缺陷讓它無法調和移民與歐洲本地居民的關系，且在新干涉主義推波助瀾下造成的中東局勢失控，大量難民奔向歐洲形成了歐洲難民潮，更是擠占了歐洲民眾的社會資源，給歐洲社會帶來不安定因素，民眾對移民難民的抵觸情緒日益高漲，這些都是短期利益導向的歐洲文化多元主義無法解決的。歐洲文化多元主義對歐洲的負面影響成為了歐洲民粹民族主義浪潮的社會背景。

三、歐洲民粹民族主義浪潮的思想背景———兩種應對歐洲危機的思路

面對歐洲一體化危機和社會兩極化危機，世界主義思想和民粹主義思想興起并產生廣泛影響。這兩種思想側重點不同，主導階層不同，爭奪著應對歐洲危機的主導權，構成了歐洲民粹民族主義浪潮的思想背景。

（一）世界主義思想

世界主義思想側重于解決歐洲一體化危機，認為歐洲一體化的深入是解決歐洲危機的前提。

1.世界主義思想的形成

伴隨著全球化的深入發展，歐洲一體化也逐步深入，歐盟成為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的典范。然而隨著蘇聯解體，兩極對立局勢不復存在，歐洲一體化失去了應對蘇聯威脅這一大動力。且歐洲一體化存在著經濟一體化程度遠超軍事、政治等領域一體化程度的問題，呈現著發展不平衡的態勢。歐洲一體化對于各民族國家讓渡國家主權的需求與各民族國家不愿讓渡國家主權之間也形成了尖銳矛盾。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歐洲一體化究竟該何去何從？歐洲困境究竟該如何解決？烏爾里希·貝克對此指出，“誰若站在民族的立場上思考歐洲，誰就看不清楚它的現實和未來”，他因而提出了世界主義思想，并提倡以世界主義思想為指導建立新的歐洲秩序，加深歐洲一體化程度，以應對全球化帶來的世界風險[7]。

2.世界主義思想應對歐洲危機的主張

世界主義思想注重歐洲一體化的作用，主張以共同體形式應對全球化帶來的世界風險。在這種傾向影響下，世界主義思想主張首先解決歐洲一體化危機，運用法、共識與合作，通過揚棄民族國家，讓渡民族國家主權，增強人們的“世界公民”認同等途徑，形成新型的“歐洲帝國”，從而形成對稱一體化的世界國家秩序或者一體化非對稱的帝國國際秩序。[8]解決歐洲一體化危機與新自由主義全球化并不沖突，不損害壟斷資產階級利益。世界主義思想的主導階層主要是歐洲政治精英階層。

（二）民粹主義思想

民粹主義思想注重解決歐洲社會兩極分化危機，對歐洲一體化危機并不關注，甚至是加重歐洲一體化危機程度的重要思想來源。

1.民粹主義思想的概況

歐洲危機出現后，以底層民眾利益為重的民粹主義思想再次興起。民粹主義分為左翼民粹主義和右翼民粹主義，其中，左翼民粹主義主要興起于經濟發展水平良好而社會分配不公、兩極分化嚴重時；右翼民粹主義則發生于經濟發展狀況堪憂且社會分配不公、兩極分化嚴重之時，比之左翼民粹主義，除了主張社會分配公平化，也注重維護民族國家利益，以確保社會分配有足夠大的蛋糕為基礎[9]。在歐洲經濟發展不景氣且移民問題引發民眾焦慮的情況下，歐洲右翼民粹主義逐漸占據上風。

2.民粹主義思想應對歐洲危機的主張

以右翼為主導的歐洲民粹主義思想面對歐洲危機，主張優先解決歐洲社會兩極分化危機，具體表現為懷疑歐洲精英統治模式，敵視移民并拒絕繼續接受移民，強調民族國家利益，認為歐洲一體化侵犯了民族國家主權，影響了民族國家國家利益，提倡民族主義、國家主義，極端者主張終止歐洲一體化進程。英國公投脫歐事件便是這一思想影響下的產物。民粹主義思想的主導階層主要是底層民眾以及被主流政黨排擠的非政治精英政黨等。

世界主義思想和民粹主義思想同樣以應對歐洲危機為出發點，卻因側重點不同、主導階層不同而爭奪歐洲危機主導權。在這樣的思想背景下，歐洲難民潮的爆發，使民粹主義思想最終占據主流，其中更強調通過抵制移民、加強國家主權、重視國家利益從而維護民族利益的右翼民粹主義后來居上，成為民粹主義的主流，并最終使執政者被民族主義挾持，形成了當前自下而上的歐洲民粹民族主義浪潮。

結語

歐洲民粹民族主義浪潮產生于歐洲政治經濟失衡之時，是歐洲社會非常態下的產物，其抵制全球化的性質讓它與全球化的客觀歷史進程屬性相沖突，即歐洲民粹民族主義浪潮并不會長期占據歐洲社會主流。然而，歐洲民粹民族主義浪潮對歐洲社會各方面產生的巨大影響讓我們不能輕視它的威力，簡要分析其產生背景，以提前辨別、消除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全面建設進程中可能滋生民粹民族主義的因素，免被民粹民族主義荼毒，還是十分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