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對飲的乞丐（組詩）

楊俊富

此時，天已黑。他們

像兩粒無家可歸的野貓

在浣花濱河路的石條椅上對坐

面前的兩只紙杯，盛滿

他們的小幸福

兩袋攤開的食品袋

是一天最愜意的收獲

借著路燈昏暗的眼睛

能看見紙杯和食品袋上的污垢

證明這些東西不光明的來歷

他們的衣服和臉

包括背后的蛇皮袋

都與這個夜晚一個顏色

看他們碰杯對飲的怡然

我停住了腳步，說不清

是好奇，還是心生羨慕

他們的手里，都拿著一只

雞腿或者是排骨，同時

將柔軟的目光看向我

半張著嘴，似乎想請我入席

仿佛此時，他們是這世上

最富有的富人，而我

就是渴盼他們施舍的乞丐

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

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

要努力學會習慣

高樓的冷，街道的擁堵

習慣微笑的皺褶里，鋒刃的凌厲

習慣車流人流繁華背后的孤獨

要把孤獨塞進一條無人問津的小巷

讓塵埃安撫

還要努力學會藏匿

禁止泥土里長出的方言

在不經意間冒出，以免給別人

造成措手不及的驚訝

藏匿牛哞、蛙鳴這些不安份的暴徒

防止它們趁你張口，從嘴里蹦出

讓你成為眾目睽睽下的精神病

讓你的卑微在異鄉如魚得水

還要努力掏空鄉下牽絆的根須

讓自己輕松起來，做一個透明的人

即使，許多人總讓你看不透

某一天，你站在封頂了的46樓頂

突然覺得自己高大起來

整座城市都在你的腳下

又能怎樣呢？這也只是

離天空的那朵白云近了一點

回望故鄉的目光放得更遠一點

今天，我只想您

很少想你，父親

這是我的不孝和罪過

今天，我要騰空整個的我

來想你

今天，不想發財

不想前程和未來

不想美女和情人

我只想你，父親

可是我越想

越無地自容

想你一下，我愧疚一次

想你一下，我心顫抖一回

我咋就從沒陪你聊一次天

我咋就從沒陪你散一次步

我咋就從沒有問候一聲：

爸，你好嗎

2003年，當我在千里之外的拉薩

聽到你離去的噩耗時

才突然覺得有好多話要對你說

卻只有爛在肚子里里

有好多事想為你做

卻不能再做

今天是父親節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

放縱地想你，父親

然后，好好做人

清晨，一只麻雀飄落陽臺

像一片被秋風暈染過的枯葉

從高處，輕輕飄落窗臺

有些驚慌和失措

我審視著它，提醒自己

不要打擾它，就讓它

沉醉于自己的夢幻

我用目光迎接它撫摸它

從它游移不定的眼神

到它隨時準備展開的翅膀

盡量輕，盡量友善

可是，它已經打擾了我

中斷了我的思維和敲鍵盤的滴答聲

我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它

并不光鮮的身上，去猜度

它的身世和未來，與我有什么差別

夜，走過一條街道

兩旁的建筑物聳立像家鄉山梁

只是沒了蛐蛐和夜鶯的鳴唱

路燈拋撒下的暈黃，也少了月光的清涼

許多窗口張開黑洞洞的眼睛

嘲笑我搖搖晃晃的迷茫

我也想有朝一日，用汗珠點燈

去照亮一只黑色的眼睛

我知道，這只是夢想

那些夜色一樣深邃的沒有亮光的窗口

是某些人買來的

二套房、三套房，四套房

而我，只得拖著疲倦的身子

回到那棟尚未建成的大樓旁

卷縮在低矮的石棉瓦工棚里

做一個低下的美夢

到天明，爬上十八樓的鋼管架

迎接高高的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