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華仁
樸素蛋
混沌是一個蛋,抱出了天地;樸素是一個蛋,抱出了雞娃。
混沌是宇宙的大金蛋,樸素是人的大金蛋。遠古沒有天地時,宇宙是個烏煙瘴氣的混沌蛋,后來蛋爛,清者上揚成天,濁者下降為地,生出個地球蛋。后來又產一個蛋,一個生命的蛋。這個蛋是按照“道”發育的。生命啄破蛋殼,按照“本來”的樣子活著。在蛋生雞、雞生蛋的循環中,出現了人。人不但按照生命的“本來”活著,還按情感的“本來”活著。
這個“本來”就是樸素。
所以混沌是天地的種子,質樸是感情的種子。
現在人們老是認為樸素是節儉,是不好打扮,一個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樸素;吃著家常便飯,樸素;不抹口紅,不染熊貓黑眼窩,樸素;有錢人騎著電動車,樸素;沒錢人騎個自行車更樸素……。其實樸素是從那個蛋孵出來的。樸素是“道”,那個道就是,鴨吃魚,鵝吃草,在本來中活著。吃喝穿戴簡樸可能是樸素,也可能是過怕了窮日子,舍不得花錢,吝嗇。跟樸素無關了。
樸素是人的起點。從生命里往外走,第一步走進的就是樸素。住在樸素中,就會保持質樸,本質上實在:保持簡單,隨心而行:保持素凈,素雅干凈:保持平素,平易家常;保持素潔,至誠純潔……樸素是原始,是真誠,是人生的底色。素的原意為白色,其實不是白色,是本色,桃花艷紅,不失素的本色;麥田潑翠,不失綠的莊嚴。樸素就是以本來面目面對本來的世界,在本來的世界中做本來的自己。如此,才能舊情難忘,有恩必報,留戀故土,初心不改。可以說,樸素不是補丁衣服,也不是戒葷吃素,而是活出一個原本的自己;樸素不是勤懇節儉,而是貼近生命,沒有其它過多貪求,也就有了勤懇節儉的品德;樸素也不僅僅是素面朝天,清幽雅致,而是莊子的“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的大美本質。
可以說,人類之所以還有一抹樸素的底色,還有不少人樸素地活著,人世間仍然閃爍著淳樸的光芒,簡樸悅人,就在于大多數人還在廣大的鄉村生活著。
鄉村生活的最大特點就是原始,是人從叢林走向文明的第一個落腳點,猴毛剛剛脫掉,文化初現曙光,以最為原始的耕種,獲得最為原始的生活資料,可謂靠天吃飯,枕著大自然的肚皮睡覺;人與人之間也是原始的,在勞作中幫工,在生活中幫襯,在猶豫中商量,在艱難中攙扶。一個村就是一個大家庭,誰的孩子哭得可憐,一個村子揪心,哪個人外出不歸,一個村操心。在城里人看來,鄉里人為了一張嘴忙碌了一輩子,把娶妻生子、傳宗接代、有吃有喝作為人生的目標,實在是胸無大志,蒙昧不化,爛草一堆。但正是這種原始追求,保持了鄉村的原始本色。文化就是紋化,紋化是一種裝飾,經過裝飾的人,就像一塊白布染上了五顏六色,就遠離了樸素。但鄉村文化,仍停留在民風民俗、鄉情鄉音、故事傳說階段,是用犁尖犁出來的,是用雙手的老繭磨出來的,是你前我后一同抬出來的,是為了種好莊稼而常年揣摩天氣揣摩出來的,離華麗尚遠,與繁雜無涉,就像裊裊炊煙,是從泥糊的煙囪中飄出來的,雖靈動飄逸,卻始終飄蕩著嗆人的人間煙火味。鄉村文化是順著季節延伸的,是順著河流延伸的,是順著麥壟延伸的,是順著民心延伸的,民心即天心,天心即良知,有著清晰的樸素紋理。
從樸素再往前走,越過鄉村的樸素文化,就走進了社會的大文化,樸素往往就會被大文化稀釋。樸素越來越薄,雪花膏越來越厚,古樸被花花綠綠置換,清新被花露水覆蓋。樸素文化是一件實木家具,雕花很少,能看清木頭的清晰紋理,大文化卻把實木粉碎,注膠加熱壓成構件,組成一件新的現代家具。一位農民,憨憨地笑著,讓人感到實在、憨厚、可愛、可敬,這個經典笑容就是樸素,但進城幾年,那個笑容就僵硬了、油滑了,反而不好看了?,F在這個大文化發作了,它以小城鎮為據點,天一亮就吹集結號,成為城市的征兵處,在鄉村中招兵買馬,把入伍者編成各種方隊,讓他們在又苦又累的地方沖鋒陷陣。最終樸素倒下了,變成了一個大文化符號。在城市的環境里,樸素沒有下腳的地方,一位農民進城三年,頭發就會抹得明光明光,五年就會說一口城里普通話,七年再回農村老家,看見仍然貧窮的發小,連眼角也不想夾了。
一個樸素的人,必然有著樸素的情感,一個有著樸素情感的人,也必然是樸素的。樸素是心靈的出生地,也是情感的泉源,人一旦失去樸素,情感立馬就會污染?;蛘哒f,樸素是情感純正長久的基因,而鄉村始終保持著樸素的原生風貌,從而保持著情感的純度與活性,保持著人倫的親切與溫暖,保持著交往中直觀的理解與親近。
發達國家直到工業革命年代,中國直到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歷史一直在農耕中舒緩地行走著,盡管常常要面對貧窮與災難,但生活中始終保持著溫情與趣味,真誠與同情。這除了農耕的種種優越性之外,其中一個主要原因,就是鄉村從來就是樸素的,樸素緊貼自然,也緊貼天地良心,從而產生了免疫力,排除了文化中的虛假與雜質。在柔緩的生活流動中,天雨如織,情感浩蕩,靈魂滋潤?,F在的城里人已經到了除了錢,什么都免談的地步,而所謂的大文化,實際就是把生活轉換成語言、材料、評論、講話、廣告、游戲與節目,在這個轉化中,原生態的東西差不多都丟失了,在以人民幣結算的生活方式中,把錢裝進了口袋,文化也就成了廢話。
鄉村是人類最后一片情感基因,也是人類的最后希望。
成群,結對,一個人
人在空間中有三種常見狀態,就是成群、結對、一個人。
成群與結對,是兩種常見狀態,一個人另類。一個人活著,在古代大多是鰥寡孤獨,這四種情況都是人生發生了重大變故。還有一種另類的情況,叫“光棍漢”。
光棍漢也有兩種情況,一種是結婚了,又離了,或喪了;一種是從來就沒有結婚。
鄉下是一個落實“生死事大”的地方。“死大”,是人的最后一炮藥,不去說它。“生大”主要表現在婚姻事大上。有些孩子開竅早,十二三歲就慌著找對象。而父母也開始操作孩子的婚事,到孩子結婚,父母才長出一口氣,算是大事落定。一個孩子結了婚,才算有了自己的生活。結婚,在鄉村是一個人“長大成人”的標志。沒結婚就不算長大成人。鄉村從來沒有“獨身主義”,只有娶不來女人的光棍,更沒有“剩女”。但有的已經三四十歲了還沒有娶女人,沒有與女人一起睡,在別人眼中就等于還沒有“長大成人”,還沒有正式生活,還跟著生活聞屁氣,那簡直是白活了。
在家鄉曾有一位老表,不知為什么會生出個“女人骯臟”的觀念,到了婚娶的年齡,忽然來了個“三凡是三不”,凡是父母說婚姻的話堅決不聽,凡是媒婆堅決不見,凡是女人堅決不理。為此父母沒少流淚。父母無奈只好把工作重點轉移到兩個弟弟身上,為弟弟娶了兩個媳婦。幾年過去,再也沒人提媒。一晃到了二十七八歲。那時人結婚早,這個年齡成了剩男。他突然醒悟,覺得婚娶年齡已過,可能一輩子不能長大成人,竟出了一身冷汗,魂都快要下丟。后來便低三下四地求親戚告鄰居,讓人介紹對象。說現在才知道一個人過不成了,不得了,夜里被窩哇涼,沒啥活頭了,只要會出氣,會生孩就中,就想過一家人,說得兩眼淚。
一個人過不成,所以人要結對。結對了,兩個人面對一個無邊的大世界,還嫌孤單,不安全,人便會扎堆,便有了幾十戶幾百戶的村莊。一個人活著,是流浪狗,是老孤猴,是城市空巢老人,是鄉下“五保戶”。兩個人建起幾間房子,圍出一個院子,與別人不沾邊,是一戶人的村莊,現在叫“獨居戶”。獨居戶是村莊中的細樹梢,不抗風雨,不耐旱澇,最為脆弱,現在已經很少了,但在偏遠山溝,還可以見到幾間孤零零的斷墻爛屋,算是為農耕留下個腳印。
所以現在的村莊都大得很。小的村莊可能越來越小直到消失,大的越來越大,最后功能也越來越齊全,有了廣場、超市、舞廳、診所、幼兒園,有了排水設施,有了自來水。再大是小城鎮了。
這是繁榮才能聚起的人氣。但人都聚在一起,窗戶卻安著防盜窗,關著門各過各的,很可能就是住在一起的“獨居戶”,這比真正的獨居戶還可怕。城市還出現了想做“光棍漢”、“光棍女”的人,要把孤獨進行到底,一個人輕裝享受,一雙眼色餐繁華,要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睡了走人。這個世界亂套了。
鄉村的時間是活的
鄉村是一個讓人永遠記住的地方。在鄉村生活過,就會把鄉村當作永遠的老家。這與鄉村的田園生活有關,但更為重要的是,鄉村養育了高質量的情感。
鄉村能有深厚純凈的情感,這要感謝“慢時間”。時間慢了,才能看清楚東西,聽清聲音,才能體味、感受、享受,才能憑著情感,慢慢長高。
不管鄉村或城市,從時間的屬性上看,應該是一樣的,但人還有個感覺上的時間。自然時間是人掌控不了的,人能掌控的是自己的行動。城市無法掌控時間,上下班、作息、吃飯、出門,大多時間都規定好了,你只能在規定的時間中活動,時間是死的,人也是死的。在這個規定好的生命里,你還可以偷懶、胡思亂想,可能讓時間多一點點彈性,但現在人的貪欲又無比惡毒地起來了,不用誰規定,自己就跑起來了,美麗掉了一路,根本沒有情感發芽的機會。
城市跟著計劃,計劃跟著時間,時間拴住人。鄉村卻翻了過來,是時間跟著想法,想法跟著人。時間就像盆里的面糊,村婦卻攤成了焦香的煎餅;時間就像田埂上一條搖著尾巴的小黃狗,跟著一位老農的腳后跟。時間一走進鄉村,就在人們的感覺上轉換了,變成每個人自己的時間。時間可長,變成了明年開春的時間,大娃娶媳婦的時間,等你長大的時間。時間可不長不短,就成了日頭出來的時間,炊煙升起的時間,給你大嬸拍一會兒話的時間。時間可短,變成了喝口水的時間,按鍋煙的時間,尿泡尿的時間。鄉村的時間多情,一走進村莊,就往人們的心里跑,從心里出來,穿著一件愿望的花衣裳,時間變活了。
鄉村有著自己的日頭與月亮,有著自己的雞叫與蛙鳴,每一種醒目的聲音或顏色,都是時間的轉化,在心里走過的一會兒又一會兒,當然能夠感受到。在這樣的時間里,心便空闊了,靈敏了,喜歡的東西變得越來越溫暖了,感情也一點點加厚了。在自己的時間里,你知道自己的需要,把事情想深想透。一個年輕小伙子,從認識一個女娃子,可能在心里想了一萬次,臉紅了一千次,女娃暖被窩暖了五百次,等摸到女娃的腳趾頭,情感已經走好幾百里了,心里早已是自己的人了。
鄉村從來不會為難時間,其實是從來不為難自己。這得益于鄉村的每個愿望,都有著足夠的時間,讓愿望得到了充分的發育。因而每個實現了的愿望,可能很小,卻顯得飽滿而真切;生活也充實了,真切了。
走進鄉村,你會發現,鄉村的人與城里人的最大區別,就是鄉村的悠閑與從容。就是焦麥炸豆時,一位農民走在鄉間的小道上,仍會不急不慢,神定氣閑,乃至哼著小曲,好似什么事情也沒有。因為時間都是自己的,明天還有一大堆日頭在等著,還有什么讓人著急的事情呢?甚至,在城里人最為厭惡的等人,在鄉村也很美好。我曾隨伯伯在鎮上的橋頭等著別人捎來的東西,人沒來,就到河里玩。等一個上午,伯伯卻為我買了八分錢一個的火燒,又焦又香,才知道等人既能玩又有好吃的,還不用干活,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可惜等人不常有。
因此我認為,鄉村最大的成功,不是時間慢,城里最大的失敗也不是時間快,而是鄉村生活,把時間揉進了生命的韻律中,這種韻律不是慢,而是符合人的本性,而是恰到好處。
在這個韻律中,生命不累,心存悠閑,情感自如。鄉村的情感從原始中出發,在時間的滋潤中,一步步走向生活深處,一步步走向至誠敦厚。當情感一旦達到極致,就會與宗教情緒接近,從而產生敬畏與敬仰,情感也就神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