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丟失的親人（組詩）

張占平

父親墳前

最后一朵野菊，也要枯了

再過一些日子

雪就要來覆蓋

放心，我會穿上棉衣

照你經常說的

不走夜路，不和風雨對抗

我還會給你捎去寒衣，每年都會

人世間冷暖洶涌不測

或許會波及，你現在安定的生活

我像一只已沒有過多的焦慮和憂傷的鷹

天空是它的旅途和夢想

半山腰那只如小偷窺伺

隨時準備逃遁的鼴鼠

它的溫暖在黑夜的地下

我也曾過多地

妥協和低頭，還會低頭

能夠記起和記住的人越來越少了

一些是流水

一些是傷害

一些是宿命。如果哪一天

我真的也忘記了你，也請原諒

大雪，車過故鄉

老屋是不是就要在這一場雪中塌掉

盤踞的靈魂何處是家

那些生來就無法走遠的親人

他們的日子里

一滴血貴過一兩黃金

習慣用馬車裝運成噸的雪

千里之外，一株禾苗奄奄一息

我是目光短淺心胸狹隘的孩子

把寒冷中攢下的一些小小痛

喊叫在一個素不相識的地方

雪落在父親墳頭

第六個年頭了，已記不清

多少場雪落下

這人間的白花

愛著天堂，也愛著你

我也深受著它們。靜靜地

一任覆蓋

多么溫暖透明的天衣啊

它們也深深愛著我

聽到了吧

所有，我沒有向塵世訴說的一切

它們正向你，娓娓道來

十月的槐樹

你開始收緊身軀，之前

你慢慢收緊了血液

中氣漸退，澎湃的力量

緩慢，沉積，干涸

現在，你需要冷靜下來

旁邊有花開著，一些恣意的九月菊

意志頑強

甚至在第一場雪中也不會死去

它們燦爛的容顏，溫暖過冬天

而你，只能用赤裸裸的冷漠

散落的骨頭

迎對不遠處呼嘯的寒流

生長和墜落都是殘酷的。你要親眼看著

一片又一片枯黃的羽毛

在你身上脫盡。也許

你早已不覺疼痛

這些自然的宿命，這些殉葬

在生命的最后時刻

或許有著不為人知的巨大幸福

心無怨恨，臉不蒼白

順著風，有時也逆著風

陽光一點點孱弱

沙塵四起，天空灰暗

十月的北方，你們

就像我蒼老的父親，低著頭

最后一只烏鴉

雪覆蓋了所有。沉沒的村莊

在連綿的白幕中

更加沉淪

村頭一棵干癟的榆樹上，一只烏鴉

打著哆嗦

暮色，正從遠處靠近

唱不出歌，只有“哇哇”的叫聲

嘶啞，凄涼

還有一點點邪惡

只是為了呼喚，一個魂靈的出現

眼前飛過一群麻雀

這是一伙忠貞的擁護者，它們熱愛

蟲子，野草，腐朽的果實

它們雨水凈面

星星點燈

它們的溫暖，來自愛人柔軟的羽毛

和尖利的短喙

并且不會輕易說出

拋棄。而我羞愧

這么多年

始終無法理解它們隱秘的語言和理智的生活

其實，內心深處

它們早已成為我塵世的牽掛和想念

即使此刻，它們在我頭頂忽倏而過

我也會長久地追尋和注目

這些人間丟失的親人

我不知，該如何善待和祈禱

它們灰土的容顏和倔強的翅膀

村莊，最后一個人

今夜，雪山社跳動的心臟

除了遠道而來的先人

除了老屋前一棵疲憊的槐樹

除了天空值守的星宿

除了一只迷途的鴿子

還有，一個人

和他的6只山羊

老屋

我蒼白的句子，不如一個魂靈

填補你的空虛

不如一顆糧食

不如一把鐮刀

不如一件舊棉襖

甚至不如一捆柴草

一柱青香，一個叩首

多么孤寂。使勁攥緊自己僵硬的肢體

你愿坍塌，泥土歸為泥土

木歸為樹

草歸為一粒種子，隨風

一只遠行的鴿子，累了

在你的檐下短暫休憩

你伸出干枯的雙手

捧上滾燙幸福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