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亞飛
(上海交通大學 外國語學院, 上海 200240)
關于經典敘事學和后經典敘事學之間的關系,國內外學界已經有諸多討論。早在2008年就有學者表示,“學界基本上已經達成共識,那就是后經典敘事學沒有取代經典敘事學,二者共存”(唐偉勝,2008: 74)。然而,敘事學的經典/后經典之分直到今天仍然備受質疑,國內外學界對該命題的探討并未隨著后經典敘事學在當下的“爆炸式”發展而有所降溫,甚至有不斷強化的態勢。毫不夸張地講,自戴維·赫爾曼(David Herman)1997年提出“后經典敘事學”至今的20年來,伴隨著學界對后經典敘事學“爆炸式”研究的也是其對經典敘事學/后經典敘事學劃分合法性的追問。問題在于,經典敘事學的范疇與疆界究竟是什么?后經典敘事學的內涵又是什么?二者之間究竟是何關系?與此同時,相比就敘事學經典/后經典之分本身的探討,學界對敘事學經典/后經典之分20年來產生的爭議和論戰的探討相對不足,缺乏對支持和反對這一劃分的不同聲音的歷時性追蹤和批評性辨析,故不能從歷時發展的角度對這一極具爭議性命題作全局性的透視。有鑒于此,本文嘗試再次聚焦經典敘事學/后經典敘事學之分,考辯20年來學界就這一命題所產生的觀點交鋒,廓清其批評的脈絡和發展軌跡,最終旨在嘗試界定經典敘事學的范疇,并試圖澄清后經典敘事學的相關問題,理清經典敘事學與后經典敘事學之間的關系,論證后經典敘事學的歷史出場和學術性存在的合法性。本文還將進一步指出,在敘事學從“后經典轉向”到“批評元語言”建構的新語境下,作為一門學科的敘事學在其“爆炸式”發展的過程當中,可能出現的相關問題,以期為相關討論提供一定的參考。
1997年,赫爾曼首次提出了“后經典敘事學”(postclassical narratology)這一概念。赫爾曼在文章中稱,“對敘事學相關經典研究方法的重新思考將會產生對行動計劃和故事之間關系的更加仔細的研究”,所以他提出“后經典敘事學”,并認為“后經典敘事學視結構主義敘事理論為其自身的一個‘時期’,但是后經典敘事學將運用其他領域的研究路徑去豐富舊的敘事學探究方法”(Herman,1997:1057)。在赫爾曼提出“后經典敘事學”概念的第二年,布萊恩·理查森(Brian Richardson)對其觀點提出質疑,并從兩個方面進行反駁。首先,文學史是一個不斷變化和積累的過程,而赫爾曼的觀點對文學史的發展只是一種單項性的論述;其次,他認為赫爾曼提出的后經典敘事學試圖通過豐富原有的敘事研究方法,去涵蓋不同類別的各類敘事形式,而這在他看來既沒必要也不可能(Richardson,1998:288-289)。理查森對赫爾曼的反對主要聚焦于理論建構的“可能性”方面。他認為赫爾曼提出的后經典敘事學試圖從認知科學等其他學科吸取思想和方法資源,以克服經典敘事學固有的缺陷,并建構“普遍敘事理論”去涵蓋不同形式的敘述類別。與赫爾曼不同,理查森認為,某些先鋒作家往往在其作品中可能解構和顛覆先前的“自然”敘事傳統,進行“非自然”的敘事實驗,傳統的敘事理論在解釋這些極端的敘事形式時顯得乏力,故敘事學的后續探討應該以擴大敘事學的解釋范疇為中心,對非自然的敘事實踐給予關注,并建構“非自然敘事學”(unnatural narratology)(同上)。
理查森所謂的建構“普遍敘事理論”的不可能,在趙毅衡看來正是敘事學理論家當前應該開展的工作。他指出,“新敘述學”并沒有準備好給小說之外的敘述“提供嶄新的定義,以一套有效通用的理論基礎、一套方法論以及一套通用術語來涵蓋各個學科”,且后經典敘事學還是屬于“小敘述學”,它只是“從敘述轉向‘汲取養分’”,并不具有能夠涵蓋不同敘事類別的功能(趙毅衡,2008:34)。在這一背景之下,他認為“當代敘述學應當從大局面著手,把視野拓寬到各門類敘述已經取得的成就,著手建立一門廣義的理論敘述學”(同上:31),以為“人類文化使用的各種敘述”建立一套有效的理論體系和研究方法(同上:36)。趙毅衡認為赫爾曼所提出的后經典敘事學并不能夠涵蓋多元的敘事類別,不具有理論的普遍性,屬于“小敘事學”,他由此提出建構“廣義敘事學”的設想。
無獨有偶,維爾納·沃爾夫(Werner Wolf)也持同樣觀點。他認為,敘事學研究應該在關注普遍性的前提下,破除結構主義式的以文學文本為中心的研究范式,走向關注文本特點、媒介多樣性、語境主義的敘事學研究(Wolf,2010:626)。然而,他同時也指出,敘事學的研究應該首先關注普遍性,這是敘事學作為一門學科存在的首要目標,所以他質疑赫爾曼所謂的“復數的敘事學”(narratologies),并認為“后殖民主義敘事學”和“女性主義敘事學”等后經典敘事學分支最多只能稱得上是對經典敘事學的一種補充,或是研究方法上的一種拓展,它們只不過是基于某些攜帶具體內容和主題的敘事文本所進行的具體敘事分析而已,并不具有普遍的意義(同上:626)。不得不承認,沃爾夫所提出的關注敘事理論的普遍性是有道理的,因為理論性才是敘事學作為一門學科的根本生命力,敘事學作為一門學科的發展首先應該依賴于敘事學理論的建構,而非敘事理論的實踐批評。
2011年,以色列特拉維夫敘事學派代表人物梅爾·斯滕伯格(Meir Sternberg)對赫爾曼就敘事學所做的經典/后經典劃分提出明確質疑,并從兩方面表達了質疑。首先,他認為這種劃分本身就存在問題,因為承認這種劃分,就意味著認定經典敘事學等同于結構主義敘事學。而在他看來,所謂的“經典敘事學”在其形成之初就絕非是單一的,與結構主義敘事學同時興起的還有出現在其他學術地區、其他學科領域的“敘事學”或者敘事研究(Sternberg,2010:35)。其次,后經典敘事學是一個籠統的名稱,涵蓋了很多混雜的、有關敘事研究的方向(同上:36)。應該說,斯滕伯格的觀點有其合理性,但也頗有值得商榷之處,因為他提出的反對意見似乎默認了“經典敘事學”就等同于“結構主義敘事學”,他也正是在這一理解框架之下對“后經典敘事學”提出質疑的。然而,后經典敘事學的提出根本沒有去界定經典敘事學的范疇,也沒有將結構主義敘事學之前的敘事學以及同期其它非結構主義的敘事研究排除在經典敘事學的范疇之外。
喬國強(2014:208)認為:“作為一門獨立的學科,敘述學從誕生直至今日,始終是在結構主義的框架內建構和發展的。”“‘經典敘述學’與‘后經典敘述學’之間的關系實際上是敘述學這個整體的內部的一種‘次序結構’關系”,“‘經典敘述學’與‘后經典敘述學’的諸多差異是這個學科整體自身所進行的一些轉換和調整的結果,而不是一個什么全新的學科”(同上:212)。同時,他對赫爾曼批判“經典敘事學”的四個錯誤(即科學性、擬人觀、漠視語境、無視性別)進行了申辯。首先,結構主義敘事學的“科學性”不僅是早期敘事學家建構敘事學學科的嚴謹性體現,同時也是敘事學“學科的本質使然”,即經典敘事學在建構學科學術語和進行分類時所體現的“森嚴”和“嚴格”,是敘事學這門學科的需要,因為建構敘事學的初衷是力圖發現能夠表達結構規律的形式,以對“那些具有原型意義的‘母結構’做通盤考慮”。其次,關于“擬人(性質/狀態)”這個話題的討論之所以經典敘事學不及后經典敘事學討論得多,是因為它并不屬經典敘事學需要討論的范疇,且在赫爾曼的論述中,“擬人的”(anthropomorphic)一詞并不是特別指向敘事研究的。再次,后經典敘事學也并未“把‘語境’當作一個特別的術語來界定”,在對于語境的忽視方面,經典敘事學家和后經典敘事學家“只有‘漠視’程度的差異”,并沒有是否‘漠視’的本質區別”。最后,經典敘事學“無視性別”的問題其實是敘事學作為一門學科在其構建、轉換、調整過程中的正常表現,且后經典敘事學之所以能夠將性別予以考慮,是得益于結構主義敘事學所打下的基礎,沒有這種基礎的女性主義敘事學研究將不屬于敘事學研究的大范疇,只能是性別研究的一種翻版。(同上:213-214)
綜合來看,學界對赫爾曼經典敘事學/后經典敘事學之分的質疑理由主要集中在以下四個方面:(1)建構涵蓋所有敘述類型的敘事學既不可能也不必要;(2)后經典敘事學無法涵蓋各類敘事類型;(3)后經典敘事學的提出忽略了結構主義敘事學同期的其他敘事學的研究;(4)后經典敘事學的發展是敘事學這一學科在結構主義框架內所作的調整與轉換,并不是一個全新的學科。這些論點引發如下幾個問題:經典敘事學的范疇究竟應該如何界定,即什么是經典敘事學?后經典敘事學的提出是不是要建立一門獨立的敘事學學科?它與經典敘事學之間究竟是何種關系?
學界對于經典敘事學的范疇界定尚未達成共識,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是導致學界對于敘事學經典/后經典之分存在爭議的一個重要原因。應該指出,經典敘事學不完全等同于結構主義敘事學。經典敘事學包括三個部分:第一,結構主義敘事學;第二,結構主義敘事學之前的敘事學研究;第三,與結構主義敘事學同時期并行發展于其他學術區域的敘事學研究。德國敘事學家安斯加爾·紐寧(Ansgar Nunning)曾指出,“‘敘事學’從一開始就不止一種”(Nunning,2003:245)。盡管在今天看來,經典敘事學在其早期是一個單一且完整的事業,但早在結構主義盛行之初,學界就存在多種定義和研究敘事的方法,主要包括語義敘事學,故事敘事學,話語敘事學,以及修辭實用敘事學(同上:246)。然而,西方學者往往對于經典敘事學的涵蓋范疇存在理解偏誤,“他們要不認為經典敘事學等同于結構主義敘事學(尤其是法國結構主義敘事學),要不認為經典敘事學完全隸屬于結構主義敘事學”(尚必武、胡全生,2007:121)。如果只是簡單地將經典敘事學與結構主義敘事學劃等號,就很有可能忽視結構主義以前的敘事學理論,包括亨利·詹姆斯的小說理論、帕西·盧伯克等人的敘事視角理論、E. M.福斯特的小說理論、維恩·布斯的小說理論等;同時,這也很有可能將與法國結構主義敘事學同期發展于其他地區的敘事研究排除經典敘事學的疆域之外,其中包括德國學者弗蘭茲·斯坦澤爾(Franz K. Stanzel)20世紀50年代對“敘事情景”的研究、俄國形式主義敘事理論研究、以色列“特拉維夫學派”的敘事理論、荷蘭學者的敘事研究等(尚必武、胡全生,2007;皮爾,2012:83)。
導致“經典敘事學”被等同于“結構主義敘事學”主要有兩個原因。首先,之所以有西方學者對經典敘事學的范疇界限含混不清,把經典敘事學等同于結構主義敘事學,主要是因為“敘事學”一詞由法國敘事學家托多洛夫(Tzvetan Todorov)提出,且法國結構主義敘事學在當時產生的影響頗大(尚必武、胡全生,2007:121)。然而,不容忽視的是,法國結構主義敘事學之前的敘事學研究,以及與法國結構主義敘事學并列發展于其他學術區域的敘事學研究對于敘事學作為一門學科的興起毫無疑問也做出了貢獻,將其排除在經典敘事學的范疇之外是不恰當的。其次,語言的障礙是另一個原因。上個世紀60年代左右,各個學術區域之間的學術交流遠沒今天頻繁,由于語言的障礙,來自不同區域的敘事學學者無法取得及時的交流,導致法國結構主義敘事學研究之前的小規模的、零散的敘事學研究無法進入學術主流。
上文界定了“經典敘事學”的范疇并探討了“經典敘事學”范疇被簡單化的原因,與“經典敘事學”相對應的“后經典敘事學”的實質內涵也需要加以明確澄清和界定,因為這是理清經典敘事學與后經典敘事學之間的關系,探討經典敘事學/后經典敘事學劃分實質的必要條件。下文將試圖澄清與后經典敘事學相關的幾點問題。
第一,后經典敘事學的提出不是要建立一門新的敘事學。首先,要厘清這一問題,必須從源頭去考察。赫爾曼雖然并未對其具體指涉作清晰的界定,但他明確指出,后經典敘事學的提出并不代表“經典敘事學已經過時”,更不是要將之拋棄;相反,后經典敘事學仍然強調經典敘事學的有用性(Herman,1997:1048)。后經典敘事學視經典敘事學為一個關鍵的“時期”,它主張從“其他學科領域吸取理論和方法的資源,以豐富原有的研究方法”(同上:1057)。后經典敘事學提出的最初基礎并非是去解構經典敘事學,建立一個全新的學科。它是敘事學發展和調整的一個階段。如果說建構經典敘事學的核心任務是以結構主義為基本理論框架,探討文學作品的母結構和根本敘事語法,以此建立作為一門學科的敘事學,那么赫爾曼所提出的后經典敘事學則旨在通過從認知科學等其他學科領域獲得方法和理論支持,以此在進行敘事理論建構和實踐批評中考慮語境、讀者、歷史、性別等因素,克服經典敘事學只關注文本內部結構所產生的種種局限,突破結構主義式的文本詮釋窠臼。其次,從后經典敘事學在目前的發展狀況也能發現,后經典敘事學的提出并不是且并沒有建立一門新的敘事學。后經典敘事學實際上涵蓋了諸多敘事學研究流派,包括女性主義敘事學、修辭性敘事學、跨媒介敘事學、認知敘事學、非自然敘事學等。后經典敘事學絕非一個單一的批評流派,更不是一個與經典敘事學毫無關系的另一門新的敘事學。
第二,后經典敘事學與經典敘事學之間并非是相互沖突和對抗的關系。經典敘事學為后經典敘事學的發展打下了基本理論基礎,后經典敘事學則通過重審和修正相關敘事學概念,并從其他學科領域吸納研究方法和理論資源,克服經典敘事學面對新語境之下日益復雜多元的敘事形式缺乏解釋力的這一問題,以促進敘事學的重生和再次繁榮。“經典敘事學過于依賴語言學批評模式,一味尋求批評的科學性,失卻了對文學作品‘文學性’的關注,脫離了文學作品的創作語境和接受語境” (尚必武,2015:19),這一問題雖然與經典敘事學的學科定位緊密相連,因為它旨在探討文本的整體結構和敘事語法,但這的確是一個固有的缺陷。隨著敘事形式和類型的多元化,如后現代主義敘事的蓬勃興起,經典敘事學的這一缺陷日益凸顯,這就從學科發展的內部動力上要求對經典敘事學加以重審和修正,以建構更具解釋力的敘事理論。換言之,后經典敘事學的提出是敘事學學科發展的必然,也是敘事學為應對新語境之下日益復雜和多元的敘事形式所作出的一種有效回應。20世紀70年代末以來,敘事學的研究“受到了解構主義、讀者反應批評和各類文化、意識形態研究日益強烈的批評或沖擊”(申丹,2002:46),敘事學的結構主義式的純潔性開始受到挑戰,敘事探究也從早期只注重文本結構和文本語法的分析,悄然轉向注重歷史語境、閱讀過程、性別差異等因素,進而產生了敘事學研究的范式轉變。早在20世紀90年代早期,便有學者對這種范式的轉變有敏銳的洞悉,露絲·羅恩(Ruth Ronen)就是一例,她稱:“盡管從表面上看敘事學是一個整體性的系統工程,而實際上卻包含了多種不同的研究方法和取向,經典的結構主義敘事學所提出的假設已經發生了范式的轉變”(Ronen,1990:817)。她進一步將這種轉變總結為三個方面:(1)由對句法功能主義式的探討轉為對敘事語義學式的研究;(2)由原來旨在發現敘事語法轉向對敘事結構的動態探究;(3)由去指稱性敘事研究轉為對敘事結構指稱性研究(Ronen,1990:840-841)。羅恩1990年提出的敘事學研究范式轉變的問題,在1997年被赫爾曼進一步概念化和理論化,即提出了“后經典敘事學”。后經典敘事學的提出是敘事學學科發展的歷史使然,因而并非是對經典敘事學的一種顛覆,二者之間存在難以割舍的源與流的關系。
第三,后經典敘事學的提出對敘事學事業不同發展階段的清晰界定起了不容忽視的作用,推動了敘事學整體事業在新語境之下的繁榮和發展。正如經典敘事學是敘事學的一個關鍵時期一樣,后經典敘事學也是敘事學發展道路上的一個關鍵時期。后經典敘事學涵蓋了敘事學作為一門學科在新時期的蓬勃發展,指涉敘事學領域那些實現了研究“媒介”和研究“方法”雙重突破(尚必武,2009:117)的敘事研究新成果。對此約翰·皮爾(John Pier)也持同樣觀點,他認為,“赫爾曼為這些術語的使用起到了戰略性的作用,因為這些術語彰顯了1999年開始的敘事學復興,敘事學在這一時期走向其他學科,這些術語為即將來臨的創新性研究指明了方向”(皮爾,2012:82)。但他進一步指出,如果過分強調后經典敘事學也可能產生兩個錯誤導向:首先,經典敘事學在形成初期有其清晰的思想流派輪廓,然而在新時期卻變得過時了;其次,早期的敘事理論可能會被忽視或遮蔽,特別是19世紀末到20世紀60、70年代以來不同地區的敘事研究傳統(同上)。雖然皮爾的第二個觀點有些偏激,但不無道理。敘事學整體事業在當下的發展應該以對后經典敘事學中的各個流派的實質性推進和各個流派之間關系的深入探討為題中之義,而非對后經典敘事學作為一個命題和概念的過分關注。
對后經典敘事學的澄清是界定經典敘事學/后經典敘事學劃分實質的前提,因為只有從內部去把握后經典敘事學提出和發展的本質內涵,才能從根本上厘清經典敘事學與后經典敘事學之間的關系,進而透視經典敘事學/后經典敘事學之分的實質內涵。從實質上看,經典敘事學/后經典敘事學之分并非兩個學科之間的劃分。它是對敘事學作為一門學科在不同階段發展狀況的一種界定,有兩個重要作用。首先,它對準確界定新語境下多元的敘事研究流派和方法起了不容忽視的作用,相較于經典敘事學,由多種敘事研究流派組成的后經典敘事學有其獨有的特點。首先,后經典敘事學用跨學科、跨文類的研究方法,去分析和闡釋除文學敘事文本以外的多種敘事類型,并考慮歷史語境、意識形態、文化權力等因素,以此破除了結構主義敘事學的研究范式。其次,后經典敘事學的提出通過界定學科的不同發展階段,進一步推進了敘事學的整體發展。但也應該指出,并非是因為后經典敘事學的提出而催生了女性主義敘事學、修辭性敘事學、認知敘事學、非自然敘事學等后經典敘事學流派。這些敘事學研究流派中的一些分支實際上在赫爾曼提出后經典敘事學之前就已經初見端倪。更加確切地講,后經典敘事學的提出涵蓋了那些在研究方法和對象上對先前敘事學做出發展和突破的敘事學研究流派和方法,后經典敘事學的提出將這些研究流派進行統一整合,清晰界定,也進一步推進了這方面的理論和實踐探究,鑄就了敘事學在新時期的繁榮。
自“后經典敘事學”被提出以來的20年間,敘事學領域已經不只是“出現了小規模但確鑿無疑的爆炸性局面”(赫爾曼,2002:1)。更確切地講,由于后經典敘事學的蓬勃發展,敘事學過去20年經歷了大規模的爆炸式發展局面,直到目前還在以強勁的發展勢頭不斷取得令人可喜的發展成就。有學者稱,敘事學已經成為繼現象學、符號學之后又一大跨國界、跨學科的“批評元語言”(critical metalanguage),它正在日益成長為一種文學研究的“通用語”(lingua franca)(Sommer,2004:4)。不可否認,當下敘事學的眾多分析術語的確已經延伸到其他諸多非文學學科領域,包括歷史學、認知科學、人類學、社會語言學、心理分析、戲劇學和電影學等學科。作為“文學研究中的重要方法” (同上:5),今天的敘事學在所有人文學科分支領域都呈現出繁榮景象,體現出頑強而旺盛的生命力。從這一層面來看,敘事學在新時期的發展已經從其“后經典轉向”走向了一種“批評元語言”的建構。
敘事學之所以能夠成為批評元語言,主要有以下三方面原因:首先,敘事學能夠對眾多類型的敘事進行系統性的理論分析,實現對虛構文本的不同方面進行專業探討,比如討論敘事文本的敘事可靠性、敘事視角、敘事時間、敘事空間等。其次,敘事學(特別是后經典敘事學)的理論框架也是跨學科、跨文類研究的基礎,它不但對傳統意義的“虛構敘事”有闡釋的力道,而且也能成為諸如戲劇、電影、超文本、繪本等其他敘事類型的有效分析工具和解釋模式,即敘事學研究可以突破傳統文學研究的限制,開辟新的研究領域,進而推進學科之間的跨界研究與對話。最后,敘事學之所以能夠實現從90年代的重新“復活”到新世紀的爆炸式發展,是因為它不僅關注文本的特質,而且還考慮文本之外的語境,關注文本中的政治、哲學、人類學、心理學和歷史學等其他方面。(Sommer,2004:5-6)
需要強調的是,敘事學從后經典轉向到建構一種批評的元語言猶如一把雙刃劍,這種強勁的發展勢頭在為敘事學的繁榮和發展做出貢獻的同時,也可能帶來相應的潛在問題。在新語境之下,敘事學的研究范疇破除了結構主義的窠臼,用日漸豐富多樣的研究方法去探索日益多元的敘事對象,這毫無疑問將解構以結構主義敘事學為中心的經典敘事學的霸權,將敘事學研究帶入一個多元共生、眾生喧嘩的時代。如果將敘事學作為一門批評元語言,用以對不同類型的文本進行敘事分析,不得不考慮其可能帶來的相應挑戰和問題。在維爾納·沃爾夫(Werner Wolf)看來,將來自文學敘事學領域的相關概念應用到對非文學媒介的分析時,如何保持這些概念應用的準確性,如何審視這些概念在跨媒介分析中的有效性,以及如何克服批評者往往只具有單一學科基礎的專業性等問題,都是在推進敘事學作為一種廣義的批評元語言發展時應該被給予重視的(Wolf,2008:129)。他同樣指出,將文學敘事學拓展到其他領域,使其作為一種批評元語言,可能導致敘事學研究者過分強調不同敘事形式之間的共性,進而使源于文學敘事學領域的相關概念貶值,最終可能導致文學敘事學本身作為一門學科的疏離和異化(Wolf,2011:514)。有鑒于此,一方面,敘事學應該以積極的姿態擁抱敘事學的跨學科和跨媒介實踐,并從其他學科領域汲取理論和方法資源,豐富敘事學作為一門學科在方法和研究對象層面的拓展,并最終推進敘事學整體事業的繁榮。另一方面,在建構敘事學作為一門批評元語言的過程中,對于跨學科和跨媒介敘事研究可能帶來的問題和挑戰應該有清晰的認識,并以謹慎的態度去加以回應。
此外,過分地將敘事學作為一門批評元語言用于分析多樣的敘事文本,開展敘事實踐批評研究,可能會減弱敘事學作為一種理論和詩學的發展和建構。眾所周知,后經典敘事學領域中諸多冠以語境主義之名的敘事學研究流派強調將歷史語境、文化權力、意識形態等因素納入敘事分析的實踐中,這類后經典敘事學研究流派的關注焦點不是從理論層面拓展敘事學,而是注重運用敘事理論進行語境主義式的文本闡釋。理查德·斯多克(Richard Stock)指出,這種過分注重案例分析的橫向敘事探究有取代對敘事學進行縱向理論探索的趨勢;此外,為了讓敘事學更好地服務于文本闡釋,敘事學理論也可能有被簡化的風險(Stock,2013:383-384)。這也是為什么紐寧曾經對后經典敘事學各個分支理論的理論性程度做出了區分并對之進行排序。在他看來,“可能世界敘事學”和“認知敘事學”的理論性強于敘事學的跨媒介、跨文類、語境主義的應用(Nunning,2003:256)。所以在拓展敘事學的過程中,學界仍然應當注重對敘事學的理論建構,切忌本末倒置,用敘事闡釋取代詩學建構,因為理論性本身才是敘事學作為一門學科的根本生命力所在。
如果說過去20年敘事學學科經歷了大規模的爆炸式發展,那么毫無疑問,后經典敘事學所涵蓋的諸多敘事研究流派是推動這一發展盛況的主要力量。后經典敘事學“不僅復興了敘事學這門學科,而且也為經典敘事學的發展增添了諸多活力,提供了新的契機”(尚必武,2012:34)。當下,敘事學已經不僅僅只是滿足于發現文本內部的普遍敘事語法了,而是運用更加具有解釋力道的分析模式和分析邏輯,去詮釋不同文本類型中的形式和意義,并在此過程中加強敘事學的理論建構。敘事學之所以能夠有如此強勁的發展勢頭,這和學界對后經典敘事學的提出及在這個領域的深入探索分不開。就此而言,后經典敘事學的提出具有學科發展史上的歷史意義,對整個敘事學事業的推進起了不容忽視的作用。與此同時,后經典敘事學內部不同敘事學研究流派和方法都為拓寬敘事探究領域開辟了新的視野,這些不同的研究方法之間相互對話、共同促進、通力合作,也構成了跨學科、跨領域敘事探索的基礎,為促進新的學術研究成果在學科連接點的生長提供了可能性。后經典敘事學在新的語境中取得(還將繼續取得)如此大的進步和發展,和后經典敘事學具有極強的開放性和包容性分不開。但必須指出,在推進后經典敘事學發展的過程中,學界應當對相關問題有清晰的認識,以謹慎的態度去思考這種疆域拓展可能帶來的潛在負面后果,嚴肅對待并處理諸如敘事學作為一門學科的理論性,以及敘事學作為一門文學學科的整體性和完整性,理性地推進敘事學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