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衍學
(貴州大學民族學人類學研究中心 貴州 貴陽 550025)
鄧小平民族理論,在中國特色民族理論體系中具有承上啟下的重要作用。它繼承了毛澤東民族理論思想,對江澤民、胡錦濤、習近平民族理論思想產生了重要影響。鄧小平民族理論,是在中國革命尤其是建設和改革實踐中,在探索和解決中國民族發展問題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的,是中國特色民族理論體系的“基點”。在習近平新的時代背景下,在愈趨復雜的國內外民族發展進程中,其指導作用更加凸顯。本文就20世紀50年代鄧小平民族理論思想①做一闡述。
一
民族問題始終是關系黨和人民事業發展全局的一項重大問題。[1]民族問題是鄧小平同志保持社會穩定、鞏固國家統一、促進經濟社會發展的重大關切點。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伊始,鄧小平高度重視民族問題,對民族問題尤其是邊疆民族問題的重要性作了新闡釋。
鄧小平同志認為,邊疆民族問題與國防問題緊密關聯。邊疆民族問題處理得越好,國防就越鞏固;邊疆民族問題處理不好,國防就可能會出問題。中國陸地的邊境線長。在漫長的邊境線上,聚居著眾多的少數民族。這些世代居住在邊境線附近的少數民族,對保家衛國、防范外敵,乃至抵御外部侵略方面更具警覺性。他們的祖先有過遭遇外侵的慘痛教訓,亦積累了豐富的防敵御敵、保衛家園的成功經驗。在現實生活中,邊境上的少數民族與境外其他民族交往、聯系密切。在婚姻、商貿等領域,長期以來有著廣泛的交流。邊境線上民族問題的正確處理,能夠增強國家認同和愛國主義情感,這本身就是加強國防安全的重要因素。民族問題包含著民族發展問題。少數民族經濟愈發展,生活越富裕,邊疆就愈穩定,國防就愈安全;反之,邊疆就愈動蕩,國防就愈危險。正是基于以上原因,鄧小平高度重視邊疆民族問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鄧小平同志在主持西南地區“土改”、“剿匪”、生產以及新政權建設等工作時指出,中國西南和西北地區是少數民族最為集中的兩個地區。這兩個地區的少數民族及民族問題,非常重要。其中,從廣西、云南至西藏,有幾千里的西南邊境線。居住在西南邊境線上的人民,絕大多數是世居的少數民族,其情況相比西北地區更為復雜。所以,他進一步指出,要把國防問題解決好,就必須重視邊疆少數民族問題,解決好邊疆少數民族問題[2](P161)。退一步說,從中國西南地區而言,即使單單考慮國防問題,亦應該把少數民族問題放置在更高的位置上[2](P161)。換言之,無論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初期還是當前,我們都要重視和處理好邊疆民族問題,這是鞏固中國國防安全的必備條件。
鄧小平同志認為,解決好民族問題,才能消除歷史上形成的少數民族與漢族之間的隔閡。《三國志·卷十九·魏書·陳思王植傳》:“恩紀之違,甚于路人,隔閡之異,殊于胡越”。所謂“隔閡”,就是思想有距離,情意溝通不通暢。歷史上,少數民族與漢族之間長期存在著較長的思想距離,彼此缺乏信任感,溝通不暢,甚至相互敵視。這是由階級社會中長期存在的民族剝削與壓迫造成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消除歷史上形成的民族隔閡,不僅具有緊迫性,而且相當重要。它關系著民族識別工作能否順利完成,國家的民族政策能否落實到位,少數民族和漢族之間的距離能否消弭,可否實現各民族的交往、交流與交融,能否建立團結、友愛、互利、合作的社會主義新型民族關系,進而齊心協力推進社會主義建設,維護國家統一和社會穩定。
消除少數民族和漢族之間的隔閡,鄧小平認為,首先需要弄清民族隔閡形成的根源。馬克思主義認為,民族隔閡是由民族之間的剝削和壓迫造成的。民族剝削與壓迫是階級社會的產物。從根本上消除民族隔閡,需要消滅階級社會。也就是說,消滅階級是消除民族隔閡的根本途徑。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尤其是民族地區社會主義改造完成以后,民族隔閡的階級根源,從理論上已經被消除。但是,歷史上由階級剝削和壓迫造成的民族隔閡的殘余依然存在,短期內不可能徹底消失;某些政策制定的失當或民族政策實施欠妥等,都還有可能形成新的民族隔閡;民族平等、團結的理念徹底深入人心,尚待時日;民族平等、團結、和諧、互助的社會主義新型民族關系,也不可能短時間內建構起來;民族間事實上的不平等依然存在。這些都是21世紀造成民族隔閡新的“根源”。也就是說,歷代統治階級出于自身統治需要,通過人為制造的少數民族與漢族之間的仇恨和隔膜,經過一段時間的民族工作已經有所緩和,但是并沒有也不可能徹底消失。所以,鄧小平指出:“少數民族要經過一個長時間,通過事實,才能解除歷史上大漢族主義造成的他們同漢族的隔閡?!盵2](P162)
其次,要積極創造消除民族隔閡的條件。鄧小平指出,中國歷史上歷代反動統治階級長期推行漢化政策,不承認或無視少數民族客觀存在,把廣大少數民族看作中原王朝統治的“包袱”甚至“威脅”。往往推行帶有歧視性的大民族主義政策,這些只能是滋養、助長和加深民族隔閡的“溫床”,為制造民族隔閡提供了“養分”。這是由歷代統治者所處的社會性質、階級屬性及其統治的需要所決定的。中國共產黨成立以來,一直為消除歷史上的民族隔閡,探索中國特色解決民族問題的道路創造有利條件。
鄧小平同志認為,我們有條件消除少數民族和漢族之間隔閡。這種條件就是黨和國家民族平等和團結政策。1949年9月29日,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通過了《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這一建國綱領所規定的民族政策,要求在民族工作中堅決反對大漢族主義,這“一定能夠消除這種隔閡”[2](P162)。在民族工作中,認真貫徹黨和國家各項民族政策,是消除少數民族和漢族之間隔閡的條件保障。
鄧小平同志認為,解決好民族問題是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客觀要求。我國經濟社會發展要求認真解決好民族問題。他指出,中國的資源很多分布在廣大少數民族地區,包括西藏和新疆。如果這些地區都能夠很好地開發起來,中國經濟社會發展“前景是很好的”[3](P246)。比如西藏。西藏“人口很稀少”,“地方大得很”[3](P246)。單靠西藏同胞自身力量去建設遠遠不夠。那怎么辦?這就需要做好西藏民族工作。一方面,中央政府要采取很多措施促進西藏民族地區的發展。另一方面,東部地區較發達省市也要分工負責,去幫助西藏發展一些建設項目。這要作為西藏民族工作長期任務來抓。推進西藏經濟社會發展要求解決好民族問題。其他民族地區發展也同樣需要解決好民族問題。解決好民族問題是包括西藏在內的廣大民族地區經濟社會發展的客觀要求。這是一個層面。
另一個層面就是,解決好民族問題更是創造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穩定環境的客觀要求。中國經濟社會發展需要穩定的社會環境。民族地區和諧穩定是中國社會穩定的關鍵“閥門”。鄧小平同志一貫注重民族地區社會穩定。他把民族地區穩定視為中國經濟社會穩步發展的核心要件。鄧小平談到維護社會穩定,推進經濟社會發展時指出:“中國一個很重要的特點就是沒有大的民族糾紛?!盵3](P362)和諧民族關系是解決好民族問題之“果”;解決好民族問題能夠創造和諧民族關系。和諧民族關系又是社會穩定、經濟發展的前提和基礎;經濟社會穩定發展,反過來又能夠為和諧民族關系提供物質條件??梢姡己妹褡骞ぷ魇呛椭C民族關系和經濟社會穩定發展的“調配器”。所以,鄧小平同志說:“在少數民族地區做工作,一個重要原則就是不準出亂子”。“把少數民族工作做好,不準一個人出亂子”,“這就叫成績”[2](P165)。從根本上講,解決好民族問題完全是由我國經濟社會發展客觀要求決定的。因為“中國的主要目標是發展,是擺脫落后,使國家的力量增強起來,人民的生活逐漸得到改善。要做這樣的事,必須有安定的政治環境。沒有安定的政治環境,什么事情都干不成?!盵3](P244)
二
民族工作為馬克思主義民族理論和政策提供了實踐基礎。鄧小平民族理論源自民族工作實踐。民族工作是復雜的。鄧小平同志高度重視以下工作:
(一)宣傳和落實民族政策
解決好民族問題需要民族政策作保障?!懊褡逭呤菂f調民族關系,調控民族發展方面采取的措施、規定等的總和。”[9](P359)它為解決好民族問題提供了可具操作性的實踐指南。在民族政策上,民族工作有兩個重要方面要做:一個方面是,民族工作者能夠正確領悟和徹底執行民族政策;另一個方面就是,民族工作對象能夠理解和配合民族工作者落實民族政策,并能夠從中體驗、享受和反饋民族政策帶來的實惠,幫助民族政策制定者和執行者及時修正政策或調整工作方式。這就必須宣傳好民族政策。鄧小平同志講述了20世紀末率軍解放西南民族地區時宣傳黨的民族政策所帶來的良好效果。他指出:過去藏族和漢族隔閡很深,這為進軍西南和做好西南工作帶來困難。但是,當時中共中央西南局根據中央指示和西藏具體情況,提出并向當地“宣布了解放西藏的方針”,“提出十項條件以后,發生了很大的變化”[2](P162),民族政策的宣傳落實使解放軍順利進入西康地區。他又指出:解放軍進入西康地區以后,“首先宣布了共同綱領的民族政策”,“我們軍隊的優良作風也在一些具體問題上體現出來”[2](P162)。例如,“執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尊重藏民的風俗習慣、宗教信仰,不住喇嘛寺等”[2](P162)。這些具體方針政策在駐藏軍隊身上得到充分展現和落實。結果是,“他們說,我們的軍隊太好了,老百姓的房子,就是下大雨,不讓進就不進,不讓住就不住”[2](P162)。民族政策的宣傳和落實“贏得了藏族同胞的信任”[2](P162)。民族工作者正確地學習和領悟民族政策,本身就是一種宣傳,是在民族工作者內部所做的宣傳。民族工作對象通過宣傳能夠了解民族政策。在此基礎上,貫徹落實民族政策,又給民族工作對象帶來政策實惠和體驗。這是更深層次地宣傳民族政策。鄧小平同志認為,宣傳和落實民族政策是解決好民族問題的前提和基礎,本身就是民族工作的一項重要內容。
同時,鄧小平同志還指出:歷史上統治者也曾制定過好的民族政策,就是沒有認真宣傳和落實民族政策[2](P163)。結果導致民族工作者不能領會民族政策,政策對象也不能感受到政策帶來的實惠。政策形同虛設,政策效力盡失。
(二)消除民族隔閡,搞好民族團結
歷史上,少數民族和漢族之間隔閡很深。解放初期,消除民族隔閡,搞好民族團結,成為當時民族工作的首要任務。鄧小平同志非常重視消除民族隔閡。1950年7月21日,他在給赴西南民族地區中央民族訪問團的講話中指出:“現在我們民族工作的中心任務是搞好團結,消除隔閡。只要不出亂子,能夠開始消除隔閡,搞好團結,就是工作做得好,就是成績?!盵2](P164)搞好民族團結是新中國成立后鞏固新政權和恢復發展經濟的迫切要求。消除民族隔閡是搞好民族團結的基礎和必由路經。只有搞好民族團結才能徹底消除民族隔閡。消除民族隔閡與搞好民族團結之間是辯證統一、相互促進的關系。在鄧小平同志看來,消除民族隔閡,搞好民族團結,根本上是消除民族主義特別是大民族主義問題。所以,他指出:“只要一拋棄大民族主義,就可以換得少數民族拋棄狹隘的民族主義。”[2](P163)但是,他又強調指出,在消除民族隔閡,搞好民族團結中,關鍵不在狹隘民族主義,關鍵在于大民族主義。大民族主義才是消除民族隔閡、搞好民族團結的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所以,他又強調指出:“我們不能首先要求少數民族取消狹隘民族主義,而是應當首先老老實實取消大民族主義。”[2](P163)取消大民族主義是消除狹隘民族主義的前提和條件。大民族主義一經取消,狹隘民族主義也就失去存在的必要。取消大民族主義和狹隘民族主義是消除民族隔閡、搞好民族團結的基本要求。所以,鄧小平同志說:“兩個主義一取消,團結就出現了?!盵2](P163)消除民族隔閡,搞好民族團結,首要就是取消大民族主義和狹隘民族主義。所以,鄧小平同志認為,新中國建立初期,民族工作首要任務就是消除民族隔閡,也就是消除大民族主義和狹隘民族主義。只有這樣才能搞好民族團結。
(三)開展少數民族地區改革
事物總在發展變化,這是馬克思主義唯物辯證法的基本觀點。解放之初,鄧小平同志就注重推進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的發展變化。解放西藏時,推行了“十項條件”方針,促使那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斑^去西康的反動統治把他們搞苦了”[2](P162)。解放軍進去以后,宣布了共同綱領的民族政策,贏得了藏族同胞的信任。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獲得解放以后,鄧小平同志把搞好少數民族改革作為民族工作的一項重要任務。
鄧小平同志從少數民族要不要改革,為什么要改革,何時進行改革以及如何改革等四個方面,闡述了少數民族改革問題。這里,主要談少數民族要不要改革、為什么改革及何時改革這三個問題。
1.少數民族要不要改革
鄧小平同志認為,少數民族要不要改革這個問題與少數民族為什么要改革的問題是同一個問題,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他明確指出,少數民族改革是必需的[2](P164),這是一個無需再討論的問題。他解釋道,一方面,少數民族地區必需要改革,這在根本上是由少數民族地區發展的滯后和當地少數民族群眾的貧困決定的。這種狀況是歷史上的一些客觀因素和人為因素長期導致的。他把少數民族“改革”與少數民族“貧困”及民族地區發展滯后聯系起來。另一方面,只有在少數民族地區實行改革,才能消滅少數民族的貧困;只有消滅了少數民族的貧困,才能消滅少數民族地區的落后[2](P164)?!吨芤住は缔o下》說:“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备母锸窍麥缟贁得褡遑毨У母就緩?。消滅貧困又是消滅少數民族落后的唯一途徑。
2.何時改革
在少數民族地區何時改革,即少數民族地區實行改革的時間或時機問題,是鄧小平同志民主改革思考的另一個重要內容。他首先強調少數民族改革要謹慎。這種謹慎可以用“一不盲動”、“三不輕率”來概括。具言之,所謂“一不盲動”,講的是在少數民族地區推行改革的過程中,無論涉及到少數民族的什么事宜,都不要盲動。而“三不輕率”指的是,對少數民族地區的很多事情,不要動輒就輕率地“跑到人家那里”進行改革,不要對少數民族地區和少數民族群眾的事情輕率地發表自己的主張,在民族工作中亦不要輕率地宣傳民族政策[2](P164)。對此,他解釋道:歷史上的反動統治階級,由于奉行不恰當的民族政策,在少數民族與漢族之間,矛盾很深,隔閡很深。這種情況就使得少數民族地區的改革,變得很復雜。正是基于這種復雜情況,鄧小平同志提出了“三個‘不能由’”的主張,即少數民族地區的改革“不能由”外力去直接推行;在少數民族地區實行改革的前后時期,“不能由”外面的力量制造新的民族矛盾;少數民族地區的改革“不能由”外面的力量來發動。換言之,少數民族的改革應當依靠少數民族內部的力量來推動[2](P164)。少數民族地區的改革須待其內部改革的基本條件具備之后才能進行[2](P164)。
(四)發展少數民族政治、經濟、文化事業
推進少數民族發展,是馬克思主義民族理論的重要內容。鄧小平同志是從少數民族利益和“民族團結的要求”出發,看待少數民族的發展問題。他認為,少數民族發展主要包含著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
1.政治方面
保障少數民族應有政治權利,首要的是保障少數民族自治權利。他指出,保障少數民族應有政治權利,大致可以存在兩種辦法:一種辦法是,在條件成熟地區實行民族區域自治。如,新中國成立初的康東地區,那里“藏族同胞集中”,“歷史上有工作基礎”,“同藏族同胞建立了良好關系”?!澳抢镞€有個進步組織叫東藏民主青年同盟”[2](P166)。鄧小平同志認為,康東地區實行民族區域自治的“成熟條件”已具備四個:即民族集中居住、歷史上有民族工作基礎、民族關系良好以及有進步組織。“有這些條件,就能馬上去做工作。”[2](P166)
另一種辦法是,在條件尚不成熟的地區,如何保障少數民族應有的政治權利的問題。他認為,在實行民族區域自治條件尚不成熟的地區,怎樣保障少數民族應有的政治權利?他認為,可以暫時成立地方民族民主聯合政府。他指出:“應該實行民族區域自治,但現在條件不夠,這樣的地區暫時只適宜于成立地方民族民主聯合政府,這對他們更有好處。”[2](P166)比如大小涼山彝族聚居區。同時,鄧小平同志認為,通過成立地方民族民主聯合政府的方式保障少數民族應有的政治權利,這是暫時的,具有過渡性。最終,這些地區還是要實行民族區域自治。從成立地方民族民主聯合政府到實行民族區域自治,要有一種過渡形式。他指出:這種過渡形式可以是“在聯合政府下面,實行小區域自治,比如一個民族聚居鄉?!盵2](P166)除卻上述兩種情況之外,鄧小平同志還敦促其他地區也要積極保障少數民族應有的政治權利。他指出:“其他地方也要積極創造條件去做,不能只停留在口號上。”[2](P166)“只給人家一個民族區域自治的空頭支票”,“這是不行的”[2](P167)。鄧小平同志強調指出:保障少數民族應有政治權利,不論采取那種方式,總歸是“少數民族的事應該由他們自己當家,這是他們的政治權利?!盵2](P166-167)
2.經濟方面
鄧小平同志把助力少數民族發展經濟,作為解決民族問題的根本途徑。首先,他認為,搞好少數民族經濟是實行民族區域自治的內在要求。這種內在要求,集中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民族區域自治要以經濟發展為基礎,基礎不牢固不行[2](P167)。他形象地指出,民族區域自治好比是張支票,經濟就是吃的糧食,如果只給少數民族群眾民族區域自治的空頭支票,卻吃光了少數民族群眾的糧食,這是絕對不可以的[2](P167)。
另一方面,民族區域自治要在經濟上展現出優越性。也就是說,少數民族要在政治權利保障中得到實惠。鄧小平同志指出,良好的經濟發展是民族區域自治的內容。如果少數民族經搞不好,所實行的民族區域自治中的“自治”就是空洞的,缺乏實質內容;少數民族群眾希望能在“自治”中獲得實惠,如果民族經濟搞不好,不能給予“實惠”,民族地區就會出亂子[2](P167)。
其次,鄧小平同志根據解放初期民族地區經濟狀況,提出要重視民族貿易。他指出,如何助力少數民族發展經濟?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伊始,貿易是很關鍵的環節。所以,他主張少數民族貿易應成為民族經濟工作的中心[2](P167-168)。對于少數民族貿易工作,鄧小平同志還特別強調兩點:一點是注意把握做好少數民族貿易工作的“度”。他指出,盡管發展少數民族經濟,在當時情況下,應以貿易為中心。但是,做好少數民族貿易工作,是“幫助”少數民族發展貿易,不是“包辦”少數民族貿易工作[2](P168)。另一點是要讓少數民族在貿易工作中獲益。他強調指出,在少數民族貿易活動中,不能讓少數民族“吃虧”,更不能在貿易中“盤剝”少數民族[2](P168)。這樣有兩方面好處:一方面這樣做少數民族“經濟就活了”[2](P168),一方面少數民族的“生活也就會好起來”[2](P168)然后,在此基礎上,幫助少數民族逐步發展農牧業和工商業[2](P168)。
3.文化方面
馬克思認為,“必須有時間滿足精神的和社會需要,這種需要的范圍和數量由一般的文化狀況決定?!盵4](P444)精神需要和社會需要是如同物質需要一樣的人的基本需要。文化決定著這種需要的范圍和數量。顯然,文化方面的民族工作是同政治、經濟方面的工作同等重要的工作。所以,鄧小平同志指出,在文化領域,要重視并迫切需要提高少數民族的文化素質和文化水平[2](P168)。鄧小平同志以民族教育為切入點。一方面,他要求先增強少數民族群眾的受教育意識,鼓勵人們到民族地區辦學校,可以從辦少數民族訓練班開始,并注意宣傳黨和國家的民族政策[2](P168)。另一方面,他要求創辦民族院校,廣泛吸收少數民族青年進入民族學院學習,解決民族地區的師資問題[2](P168)。
三
鄧小平同志在思考如何解決中國民族問題的過程中,不僅提出了諸多重要理論、觀點,而且還探索出了一系列民族工作方法。
(一)一切民族事務要同少數民族商量
鄧小平同志把同少數民族商量辦事作為民族工作尤其是建國初期民族工作的一項重要原則。他從以下方面闡述。
首先,事關少數民族的所有事情和一切工作都要與少數民族商量。筆者把這一工作原則稱之為民族工作的“商量辦事”論。對于“商量辦事”論,鄧小平同志強調商量的事務范疇問題。也就是說,關于民族工作事情,不是可商量或可不商量,亦不是有的事情商量而有的事情則不必商量,而是民族工作中“所有”事情和“一切”工作都要同少數民族商量。他指出:有關民族工作的“所有這些事情,政治的也好,經濟的也好,文化的也好”[2](P168),“所有這一切工作,都要掌握一個原則,就是要同少數民族商量?!盵2](P168)“一切事情和他們商量”[2](P170),這是“我們的工作方法”[2](P170)。政治、經濟、文化等各方面民族工作的開展都要同少數民族商量。這不僅是解決好民族問題的一個重要方法,也是做好民族工作的一條重要原則。
其次,要根據同少數民族商量的結果及其贊成的程度開展民族工作。也就是說,少數民族贊成的事就做,少數民族不贊成的事就不做。少數民族贊成多少就做多少。不能把民族工作者“他者”的主觀意志強加到少數民族身上。對于這一點,他指出:開展所有民族工作都要把握這樣一個“度”,即少數民族“贊成就做,贊成一部分就做一部分,贊成大部分就做大部分,全部贊成就全部做。”[2](P168)“一定要他們贊成”[2](P168),避免把“他者”的意志代替少數民族的意志。關于這一點,筆者認為,即使是在當前民族工作中,亦具指導價值。把握民族工作開展的力度,是鄧小平同志民族工作“商量辦事”論的一個重要方面。
再次,同哪些人商量,爭取哪些人贊成。鄧小平同志認為,民族工作“商量辦事”論并不是要求把所有少數民族成員都作為商量的對象,那樣工作量太大,而是要抓“多數”、抓“關鍵”。對此,鄧小平同志強調兩個方面:一個方面是,民族工作要同少數民族多數人商量,爭取多數人贊成后才能開展。在這里,筆者稱之為民族工作“商量辦事”論中的“多數”贊成原則。所以,他指出民族工作“要大多數人贊成”[2](P168)才能開展。一個方面是,民族工作要取得少數民族上層分子贊成才能開展。他一貫注重“牽牛要牽牛鼻子”。做民族工作也特別強調抓少數民族上層分子“這個牛鼻子”。他指出:“上層分子不贊成就不做,上層分子贊成才算數”[2](P168)。對于為什么要抓少數民族上層分子這個“關鍵少數”,鄧小平同志是這樣解釋的:在少數民族地區,因歷史的、政治的、經濟的特點,上層分子的作用特別大。進步力量在少數民族地區很少,影響很小。將少數民族上層分子發展起來,會起到很大影響,哪怕不是決定性影響。民族工作中一切事情要經過上層分子。要多做上層分子的工作,多同他們商量問題,搞好團結。只有這樣才能從政治上和思想上幫助他們進步。如果上層分子這一關過不好,民族工作一切都要落空[2](P168-169)。鄧小平同志反對繞開民族上層分子開展民族工作的做法。他認為,繞開民族上層分子開展民族工作,民族工作不會做好。他指出:“我們有些同志往往采取激進的辦法,以為不通過上層分子能搞得更好。事實上不是搞得更好,而是搞得更壞,不是搞得更快,而是搞得更慢,因為阻力大?!盵2](P169)他認為,上層分子工作做好了,民族工作就基本能夠做好。他認為,少數民族上層分子“進步了,同我們的合作搞好了,這樣,在他們的幫助下來推進工作,就要順當得多。”[2](P169)在鄧小平同志看來,爭“多數”,抓“關鍵”,是民族工作“商量辦事”論的重要內容。
最后,針對有些民族工作者對做少數民族上層分子工作,獲取他們的贊成或支持,會不會動搖階級立場的疑惑,鄧小平同志認為,民族工作中階級立場表現會有不同。他指出:“有的同志思想有顧慮,以為這樣做會喪失階級立場,不懂得在那里階級立場表現得不同。什么叫正確的階級立場?就是現在不要發動階級斗爭,做到民族與民族之間的團結,這就叫正確的階級立場?!盵2](P169)同時,他也強調:“我們也不是完全依靠上層,而是通過他們慢慢影響各方面的工作?!盵2](P169)
(二)讓少數民族自己做決定
恩格斯曾指出:“勝利了的無產階級不能強迫他國人民接受任何替他們造福的辦法”[6](P261)。鄧小平同志認為,取得政權的共產黨人不能強迫國內少數民族人民接受任何替他們“造福的辦法”。民族工作中的一切事情在經過同少數民族商量后,要讓少數民族自己做決定。鄧小平同志這一觀點,是基于他所經歷的兩個實例:
實例一:貴州苗族“減租”“土改”。他說,解放初,確定了在少數民族地區不搞“減租”和“土改”政策。但是,貴州苗族人民主動要求“減租”和“土改”,而且這種要求比漢族還強烈。如果不允許他們實行“減租”和“土改”,那就是大漢族主義,是不照顧他們的利益。但是,如果遵照他們的要求實行“減租”和“土改”,就可能遭遇苗族上層少數地主分子的“不贊成”。對這種情況,當時的規定是:凡是種的土地是漢人地主的,就實行“減租”和“土改”;凡是種的土地是苗族地主的,就不實行“減租”和“土改”,由苗族自己采取協商辦法解決。也就是說,在少數民族地區實行“減租”和“土改”不是完全不提,有些地區應該進行。但是,他指出:對此“必須有一個條件,就是他們有這個要求,而且不是少數人要求,而是大多數人要求,不是我們從外面給他們做決定,而是由他們自己做決定?!盵2](P169)
實例二:在少數民族地區實行民族區域自治或成立聯合政府。鄧小平同志指出:建國初期,在少數民族地區實行民族區域自治或成立聯合政府有一個方式或方法問題。這就是采取召開各類代表會議的形式。通過代表會議征求大家的意見,商量研究,這樣就可以避免民族工作者主觀決定問題。他指出:“有時我們是一番好意,就是做出的決定不正確。但即使決定正確,如果沒有通過他們(作者注:“他們”是指少數民族),也會遭到反對。只要通過他們,即使有的決定還有缺點,他們也是會擁護的。”[2](P170)這其中的關鍵和妙處就是,民族工作中的一切事情是不是由少數民族自己做決定。鄧小平同志“少數民族自己決定論”對目前消除民族工作中的一些糾紛,具有重大啟示。
鄧小平同志關于一切事情讓少數民族自己做決定的民族工作方法,有兩個基本內涵:一個是,少數民族自己決定的事情即使是存在缺陷,他們也是會贊成和擁護的;另一個是,民族工作者這個“他者”替少數民族做的決定或“造福的辦法”,即使是“一番好意”和“決定正確”,只要是沒有通過少數民族,“也會遭到反對”,不會得到擁護。這就是鄧小平民族工作“少數民族自己決定論”。這一方法論,對尊重少數民族,團結少數民族,促進和諧民族關系,具有重要指導意義。
(三)采取實事求是、老老實實的工作態度
鄧小平同志認為,由于各民族之間在文化等方面存在著一些差異,民族工作要采取實事求是、老老實實的態度。我們或可稱之為鄧小平“民族工作態度論”。“民族工作態度論”有其具體的思想內涵:
第一,民族工作要重視民族文化差異。列寧曾指出:“要照顧到各該民族在文化上和生活上的特點”[6](P299)。鄧小平同志要求民族工作要切實考慮到各民族之間客觀存在的文化差異。他指出:“我們有這樣的體會,就是在尊重少數民族風俗習慣方面,也要老老實實?!盵2](P170)如果不能實事求是地考慮少數民族在風俗習慣等方面存在的文化差異,照顧少數民族的文化和生活特點,老老實實地尊重少數民族的風俗習慣,民族工作就不會做好。
第二,“老老實實”的內涵。如何正確理解“民族工作態度論”中的“老老實實”?鄧小平同志主要談及兩個要點:一個要點是,要向少數民族主動說清楚,因風俗習慣不同如若引起誤會,請求多包容和體諒。他指出:“我們要主動向他們說清楚,正是因為風俗習慣不同,容易引起誤會,容易犯忌諱,可能得罪了人還不知道?!盵2](P170)這一點要在民族工作中向少數民族講清楚。這是“老老實實”“民族工作態度論”的一個要點。另一個要點是,要向少數民族說清楚,對其風俗習慣有心學但不易學會這一點,請求多原諒。他要求民族工作者要老老實實說清楚。“有些生活習慣我們很想學,但是一下學不會,也勉強不得,請他們原諒?!盵2](P170)他認為,在民族工作中把握好以上兩個要點,“這就叫老老實實。”[2](P170)
第三,“老老實實”“民族工作態度論”的意義。鄧小平同志認為,堅持“老老實實”的民族工作態度,不僅是因為其“優點就在于它能夠消滅某一民族勞動者懷疑另一民族勞動者有掠奪意圖的任何根據,從而為相互信任和自愿聯合打下基礎”[6](P269),而且“這樣容易得到同情。”[2](P170)少數民族的信任和同情是解決好民族問題的兩個要件。
最后,他強調指出:“我們做政治工作,經濟工作,文化工作,都應該采取這種態度?!盵2](P170)鄧小平同志“老老實實”的民族工作態度論,是對毛澤東同志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在民族工作領域的繼承和發展,它大大豐富了中國特色民族工作方法論體系。
四
20世紀50年代鄧小平民族理論的核心是少數民族地區“不出亂子”,穩定發展。他所理解的社會穩定抑或“不出亂子”,是著眼于邊境民族地區的國防安全,消除民族之間長期的隔閡,以及在此基礎上促進民族地區發展。為此,他要求宣傳和貫徹民族政策,消除民族隔閡,增進民族團結,促進民族地區政治、經濟、文化事業恢復和發展。要做好這些民族工作,須一切事情都要同少數民族尤其是上層分子商量,由少數民族自己做決定,工作中要實事求是、老老實實。
鄧小平同志早期民族理論的基本特點是:保持少數民族地區社會穩定和“不出亂子”,是核心;恢復和促進少數民族地區全面發展是關鍵;充分尊重少數民族依法管理本地區、本民族內部事務的“自己做決定”是原則;少數民族事務都要同少數民族尤其是上層分子商量是方法;實事求是、老老實實是工作態度。
鄧小平同志關于民族工作的原則、方法和態度,是著眼于民族社會穩定這個核心。民族社會穩定是民族發展的關鍵。民族發展反過來能夠加強民族社會的穩定。鄧小平同志民族工作的原則、方法、態度與民族發展和民族社會穩定之間,是辯證統一、相互促進的關系。所以,筆者認為,鄧小平同志早期的民族理論具有系統性,是鄧小平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鄧小平理論在民族問題領域的運用和延伸,豐富和發展了中國特色民族理論體系。20世紀50年代的鄧小平民族理論,在習近平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對推進中國民族問題的解決,仍然具有重要理論和現實意義。
注釋:
①本文是對鄧小平同志20世紀50年代主持中國西南局工作時提出的一些關于民族理論方法的研究,屬鄧小平同志中國特色民族理論思想的早期成果。
②這部分內容筆者曾在目前尚未公開發表的拙作“‘商量辦事’與‘自己決定’——鄧小平與中國特色民族工作方法研究”一文中有所談及。但是,為了保持鄧小平早期民族理論方法研究的完整性,筆者在本文中就部分內容做進一步深化。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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