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桂興
理查德·拉索(Richard Russo)是美國當代一位大獎作家,其小說《帝國瀑布》贏得2002年的普利策獎。拉索出生于紐約一個典型的工業小鎮——格拉夫斯維爾(Gloversville)。他以自己熟悉的小鎮為題材,通過刻畫陷于衰敗的小鎮生活來表現對藍領工人的同情。其大部分作品都帶著鮮明的特征:以真實細膩的筆觸描繪衰敗的工業小鎮,講述多重線索交織的故事,塑造出工業大潮中無望掙扎的藍領階層等(劉敏霞,2014)?!秶@息橋》是繼《帝國瀑布》之后拉索的又一大部頭小說。與之前幾部小說一樣,其背景放置于美國一銹帶(Rust Belt)小鎮——同制革廠興衰與共的托馬斯頓。主人公盧易斯·查爾斯·林奇(即“露西”)六十年來生于斯長于斯,在此娶妻生子,經營著三家便利店。小說開始,露西正在寫一部關于故鄉和家族的“歷史”。其中還穿插莎拉·伯格(露西的妻子)和鮑比·馬庫尼(羅伯特·努南)的故事,以及三人之間命運糾葛無休無止。《華盛頓郵報圖書世界》對這部小說的評價是:“親情和友情的細流,矛盾、焦慮和煩惱所構成的逆流,使得《嘆息橋》的充滿了關于生活和生命的啟示。生活越變越復雜,故事不斷地向精神的深處推進。這是拉索最錯綜復雜、最多面的一本小說,宏大、感人!”本文將嘗試運用敘事學的一些基本原理,探索多元視角敘事策略在小說中的運用。
拉索在《嘆息橋》中,通過多元敘事視角給小說增添了魅力,拉近了小說和讀者之間的距離,推動了人物情感的表達和故事情節的發展,有助于成功塑造典型人物形象,大大增加了小說的藝術色彩。而所謂的“多元敘事”,從敘事學理論上說,是小說通過多個敘述者,從不同角度審視同一(或不同但相關)事實;因各個敘述者對事實的側重點不同,發現的程度不同,因而其評價態度和結論也不同。多元敘事視角切換是一種獨特的敘述方式,組成敘事文本的新構架。而敘事的無限豐富正寓于敘述方式的奇妙組合,由不同的敘事者發出不同的聲音,從而形成不同的敘事視角。
《嘆息橋》主要采取第一人稱敘述,但是有些章節卻是采用第三人稱敘述,其中第一人稱敘述占了全書二十三章中的十二章。另外,這部小說在敘述同一個對象時往往交織著不同的敘述眼光,例如“我”的眼光、努南的眼光和莎拉的眼光,第三人稱敘述的十一章中有三章是以莎拉的眼光敘述,七章以努南的眼光敘述,還有一章交織著莎拉和努南的眼光。它的第一人稱視角比較復雜,往往有兩種目光(成長中的“我”和現在的“我”)交織。
申丹在研究不同敘述視角的分類、性質及其功能的時候提出:“若要合理區分視角,首先必須分清敘述聲音與敘述眼光……‘敘述聲音’即敘述者的聲音;‘敘述眼光’指充當敘述視角的眼光,它既可以是敘述者的眼光也可以是人物的眼光——即敘述者使用人物的眼光來敘述?!保ㄉ甑?,2007)
作為一部回顧性的小說,《嘆息橋》的主要敘述者是主人公“我”,是通過現在的“我”發出“敘述聲音”,但是“敘述眼光”在各個章節中有所不同,非常復雜。在這些章節中,由于敘述時間不斷在過去與現在之間變換,“敘述眼光”也不斷在現在的“我”和過去的“我”之間切換。以第一章“伯曼大院”為例。一開始是六十歲的露西對自己人生的自我總結,“我”既是忠實的丈夫,有著維持了近四十年的婚姻,也是忠實熱心的公民,六十年都在同一個小鎮生活,同時在無數個社區委員會任職。這時的露西與妻子莎拉正籌劃著他人生中的第一次遠游——意大利之旅。這是現在的“我”。同時他也開始寫自己的“歷史”。行文中,作者以天真稚童的視角記錄當時發生的情形。幼兒園第一天上學老師點名時的不小心使得“我”——盧易斯·查爾斯·林奇一輩子背上女孩的名字“露西”,永遠成為眾人嘲笑的對象。而對此,當時的“我”是懵懂無知的:“別的孩子扭過頭來看我,我從他們迷惑的眼神中看出有什么事不對頭,卻只有我一個人不明白。”這是童年的“我”。但在所謂的“歷史”回憶中,現在的“我”會適時跳出來,對正在發生的事情進行點評:“倘若文森特小姐只是看見我舉了手,但只管繼續念她的名單,可能也不會有什么問題?!眾A敘夾議中,敘述眼光不斷在童年的“我”和現在的“我”轉換,讀者可以從中梳理出過去的某些經歷是如何影響著露西的人生。相比之下,第二章“全是蠕蟲”則是通過努南的眼光,以全知全能的第三人稱敘事方式講述。此時,從紐約托馬斯頓自我放逐到威尼斯的努南也已經六十歲了,情感卻依舊空虛,在藝術創作上已然過了巔峰,托馬斯頓卡尤加河河水中五顏六色的致癌染料也開始展示出它們的破壞力。
作者在敘述同一個對象的時候往往交織著不同的敘述眼光。以小學時發生的步行橋霸凌事件為例,露西被公立學校的孩子捉弄囚禁到野外漆黑的箱子里,這一惡作劇對露西的人生造成嚴重的影響,從此落下纏繞他一生的病癥,時不時地發作,出現類似“魂不守舍”的精神恍惚游離狀態。除此之外,這一事件另一后遺癥就是從此露西心中懷疑母親苔莎與叔叔德萊克之間有著不可告人的關系,從而母子之間總是心存芥蒂。作者對這一事件從不同的角度進行多方位的闡述,有鮑比的眼光也有童年的“我”和成年的“我”的眼光。鮑比作為露西在學校的唯一朋友,是露西最為信任和一直依賴的朋友。鮑比在露西被霸凌時選擇了作壁上觀,因為他希望露西在經歷這種事件之后可以變得更加堅強,而不是如“露西”這名字所暗示的膽小鬼、娘娘腔,同時鮑比也可以擺脫露西這個黏人的朋友,免得背上被同齡人恥笑的“同性戀”黑鍋。而在“我”的敘述中,鮑比與這一悲慘事件毫無關聯,毫不知情。因為在童年的“我”看來,鮑比是偶像般的存在,是勇敢和正義的化身,是“我”唯一的依靠,這樣的形象是容不得任何損害的,所以在“我”的敘述中選擇讓鮑比缺席了這一事件。這樣的敘述方式增加了故事的層次感,讀者可以通過比較和分析不同視角和不同敘述形成的巨大差異,從多角度理解露西成長過程中的經歷。另外,在露西敘述自己成長經歷的時候,往往交織著兩種目光,一是成長中的“我”的目光,一是現在的“我”的目光。針對這種敘述視角現象,申丹認為:“在第一人稱回顧性敘述中(無論‘我’是主人公還是旁觀者),通常有兩種眼光在交替作用,一為敘述者‘我’目前追憶往事的眼光,另一為被追憶的‘我’正在經歷事件時的眼光。這兩種眼光可體現出‘我’在不同時期對事件的不同看法或對事件的不同認知程度,它們之間的對比常常是成熟與幼稚、了解事情的真相與被蒙在鼓里之間的對比。”經驗自我的視角“將讀者直接引入‘我’經歷事件時的內心世界。它具有直接生動,主觀片面,較易激發同情心和造成懸念等特點”。
露西是《嘆息橋》中的主要敘述者,但他的敘述并不可靠。這種不可靠性是拉索在《嘆息橋》中有意拉開敘述者與作者及讀者之間的距離的一種策略。書中的大部分章節是露西絮絮自語般地回憶自己的經歷。全書的第一句話“先說事實吧”似乎是拉索有意為之,提醒讀者心生警惕,保持與敘述者露西的距離,帶著懷疑的眼光跟隨露西的人生之旅。露西在《嘆息橋》中是作為敘述者和人物形象同時存在的。作為人物的露西,其形象在自我敘述中建構。盡管露西一再強調要真實地敘述自己的故事——“我正在忠實記錄故事”,但是隨著故事的展開,我們會發現在很多地方他都是有選擇地講述。比如他一直回避談論戴維·恩托曼自殺事件以及他在這一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比如他一直隱瞞不說起自己偷偷用報紙上剪下來的訃告換掉妻子薩拉寫給鮑比的信。戴維·恩托曼曾經是露西唯一的好友,兩個人在學校相互依賴,相互支持,總是一起去參加舞會,輪流送對方回家,都曾被認為是“同性戀”。而在“我”作為敘述者的“歷史”回憶中,戴維·恩托曼是不存在的,為此,露西甚至把與妻子莎拉在基督教青年舞會樓梯上的第一次見面都篡改了,這里莎拉只是“其他女孩”。我們只能之后借助莎拉的質疑以及鮑比的敘述發現:露西敘述的許多事情并不真實。露西只想回避自己在自殺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原因在于露西在很大程度上繼承了其父親的樂天派心理,一直不愿意去面對和承認這個世界存在著丑陋。
通過摒棄了傳統的敘事視角,而讓露西這樣一位在自身性格和情感思想上存在狹隘性和局限性的不可靠敘述人來講述故事,拉索將讀者與隱含作者置于同一層面。這樣讀者只能借助不同敘述者的視角,結合自己的推理,得到一些敘事人沒有直接提供的信息,從而形成自己的結論和判斷;這種不可靠的敘述就導致了小說故事和情節的含混從而產生具有戲劇性的反諷效果。而在敘述故事的同時,“我”也無意間展露了自己的性格,這樣的敘述本身也是對敘事人一種漫畫式的刻畫。
拉索在《嘆息橋》這部小說中,正是通過這種多元化的視角來講述整個故事。這一安排對于表現主要人物的心理以及小說的主題有著很大的幫助。多元敘述視角和敘述眼光的結合讓讀者從一個接一個的片段式自白當中逐漸掌握了小說的情節,從而感受到作者想要表達的主題。作品的內容層層遞進,逐步深化,畫卷般地描述了一個個小事件,小家庭和一個沒落小鎮的生活,由一個小家族出發側面表現出美國鐵銹帶的衰敗。拉索對小說的視角的采用和情節的構思無疑說明了他是美國最偉大的小說家之一,而他的其他作品也都值得讀者去品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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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理查德·拉索.嘆息橋[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
[2]劉敏霞.解讀理查德·拉索的《那古老的科德角魔法》[J].當代外國文學,2014(4).
[3]申丹.敘述學與小說文體學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4]熱奈特.敘述話語新敘述話語[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
[5]華萊士·馬丁.當代敘事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