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清土司時期武陵地區(qū)民族關系發(fā)展進程簡論

馮惠玲

（湖北民族學院 教育學院，湖北 恩施 445000）

一、引言

元明清三代在中華民族發(fā)展歷程中具有特殊的地位。它們繼唐代之后重新實現(xiàn)并鞏固了大一統(tǒng)的格局，且開疆拓土遠較前代為盛，人口規(guī)模亦復空前，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進一步發(fā)展；同時，元、清王朝是少數(shù)民族入主中原，其統(tǒng)治者對于民族問題的治理理念也體現(xiàn)出不同的取向，推進了中華民族內部的結構性變遷與和諧發(fā)展。自元、明兩朝迄至清初，中央王朝在民族地區(qū)推行了土司制度①方鐵認為：“元代的土官制度與明清兩代的土司制度，在完善程度與具體內容上雖有所不同，但其內涵、治理思想與施用范圍大體一致?！蔽覀冋J同方先生的觀點，也將元代的土官制度與明清兩代的土司制度統(tǒng)稱“土司制度”。見方鐵《清雍正朝改土歸流的原因、策略與效用》，《河北學刊》，2012年3期，第59-65頁。，成為這一階段針對民族問題最主要的治理策略，成效顯著，影響深遠。究其實質，土司制度仍然是中央王朝在民族地區(qū)實行的間接統(tǒng)治，所謂“假我爵祿，寵之名號，乃易為統(tǒng)攝，故奔走惟命”[1]14203。與此前唐宋時期的羈縻制度可謂一脈相承。但是，土司制度又有新的發(fā)展。畢竟土司制度的核心是中央任命民族地區(qū)的豪酋首領擔任地方長官，雖然其要義仍是以夷制夷，但土司體制已經成為國家行政體系的有機組成部分，所謂“襲替必奉朝命，雖在萬里外，皆赴闕受職”[2]7982。同時，土司體制經由中央王朝的確認獲得合法性之后，又使相關民族通過其上層精英在相當程度上實現(xiàn)了政治上的自治、對特定地域的專有以及在文化上的自覺，促進了民族特質的形成，進而激發(fā)民族共同體的認同意識，明確和強化了民族共同體的邊界，對民族關系格局與民族關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正是基于這種認識，這里在論述元明清時期武陵地區(qū)民族關系的發(fā)展狀況時，以土司制度為綱，探討其對于民族關系與民族關系格局發(fā)展的深遠影響。

二、元明清土司時期武陵地區(qū)與內地形成了大規(guī)模的族際遷徙，極大地促進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進程

（一）內地漢族民眾向武陵地區(qū)的大規(guī)模流動

土司時期內地漢族進入武陵地區(qū)主要有如下途徑：

1.衛(wèi)所軍人屯戍居留于武陵地區(qū)。元代為強化對南方民族地區(qū)的控制，加強了在南方民族地區(qū)的駐軍。南方民族地區(qū)山河險峻，交通不便，為解決軍隊的后勤供應問題，元政府實施了大規(guī)模的屯田制度，收效甚好，所謂“不煩士卒而饋餉有余”[3]3292。元朝初期，湘西土酋田萬頃叛亂，中央政府在平定叛亂之后，即實行屯田，以固疆域。時任湖北道廉訪司僉事張經認為：“叛蠻田萬頃等雖已誅，靖、辰、澧等州接界，率多曠土，宜招民耕種，使蠻疆日漸開拓，異時皆為省地?！薄昂V行省然其言，行之。”[4]卷12備邊考屯田制度有效地促進了民族交流與融合，正如有研究者所指出的，通過屯田制度的實施，促進了漢族與少數(shù)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極大地密切了民族關系，在長期的歷史發(fā)展進程中，彼此之間“關系愈來愈密切，形成了難以分割的血肉聯(lián)系。”[5]史籍中關于元政府在武陵地區(qū)屯田的記載雖然較為匱乏，但本地區(qū)民族關系的發(fā)展必然會受到當時屯田制度的影響則是在情理之中的。明代實行了大規(guī)模的衛(wèi)所屯田制度，而且在武陵地區(qū)還較為集中，比如，鄂西設有施州衛(wèi)、大田所，湘西設有永定衛(wèi)、九溪衛(wèi)、辰州衛(wèi)、崇山衛(wèi)、安福所、大庸所、鎮(zhèn)溪所等，黔東南設有五開衛(wèi)，渝東南則設置重慶衛(wèi)、瞿塘所等。武陵地區(qū)所設衛(wèi)所規(guī)模較大，如當時施州衛(wèi)屯兵計4 679人，大田所屯兵計3 127人[6]卷29兵防一。衛(wèi)所不僅有屯兵駐屯，更有其家小共同生活，使得衛(wèi)所人口常常倍增。衛(wèi)所軍人的來源主要來自內地[7]。據(jù)方志所載：“施郡之民，分里屯二籍，里籍土著，俗尚儉樸，水耕火溽，男女雜作，房間設火鋪，飲斯，食斯……屯籍皆明末國初調撥各省官軍之家，而河南、江南為多，言語服食各從本貫?！盵8]卷之十典禮·風俗由此可知，在當時，施州軍屯人口單立“屯籍”，從側面反映出屯戶人口眾多。湘西永定衛(wèi)初設之時，“無一土著之民，官軍俱各省調集，以實衛(wèi)城”[9]172。

2.移民。宋元鼎革、明清易代之際，由于大規(guī)模的軍事征戰(zhàn)，由此導致了大規(guī)模的流民潮。第一，是北方與中原地區(qū)的漢人大規(guī)模南遷，如史籍所載，元世祖時“內地百姓流移江南避賦役者，已十五萬戶”[3]4040。第二，在我國南方則以“湖廣”為中心形成了影響深遠的漢族人口大遷徙，這與武陵地區(qū)的關系更為直接而密切。曹樹基指出，明代洪武大移民的主要路徑即是“江西填湖廣”“湖廣填四川”[6]128-159。路遇、滕澤之也認為，在清初大規(guī)模的移民充實四川過程中，湖廣地區(qū)是主要的移民來源地[11]846-851。在當時四海鼎沸的情形下，武陵地區(qū)僻處山林，地曠人稀，相對安寧，成為流民重要的目的地之一。譚其驤指出，元末明初之際，江西是湖南最主要的移民來源地[10]81-82。漢族由“江西”“湖廣”向武陵地區(qū)遷徙的歷史進程至今仍能得到田野調查材料的支持。就我們在武陵地區(qū)調查所見，在鄂西、湘西、黔東北以及渝東南地區(qū)，許多家譜在追溯世系時，多稱其祖上來自江西、湖廣，而“江西吉安府”“湖廣麻城孝感”已經成了箭垛式的、最集中的祖源之地。這些譜書所記當然存在常見的“建構”“攀附”現(xiàn)象，但的確表明當時漢人移民的普遍性。這種情形在方志中也有相應的記載，如鄂西地區(qū)，“迨康熙初，始就蕩平，而逃亡復業(yè)之家亦僅十之一二，由是荊州、湖南、江西等處流民競集，維時土曠人稀，隨力墾辟”[12]卷6風俗志。“地遠山荒，種植無人，避土燒畬，惟視力所能任。嗣是而四處流人聞風漸集。”[13]卷7風俗志“當清代鼎革之初……海內分崩，惟容美一隅可稱凈土。于是，名流縉紳者流，多避亂于此?！盵14]171湘西沅陵縣，“邑中老籍，有開封者，有江南者，尤以江西為最多……父老相傳，有‘江西填湖廣，湖廣填四川’之說。今所指土著十之九皆江西人，可見其說之非無據(jù)也”[9]172。

3.部分漢人經由商貿、匠作等途徑進入武陵地區(qū)。武陵地區(qū)與兩湖平原地理相接，有長江及其支流如沅江、清江等水道通達，區(qū)域內物產豐富，資源富集。本地區(qū)與內地的商貿往來由來已久，至土司時期則更為興盛。比如在湘西地區(qū)，“多辰、澧、江右、閩、廣人貿易于此”[15]卷11檄示·詳革土司積弊略。“有大興作，百工皆覓之遠方?！盵16]卷13食貨·戶口鄂西“山貨如桐、茶、漆、棓、吳芋、蘭靛、凍綠皮，多歸外來行商專其利”[17]卷3建置。容美土司“客司中者，江、浙、秦、魯人俱有，或以貿易至，或以技藝來”[18]47。

（二）武陵地區(qū)各民族民眾以相當?shù)囊?guī)模進入內地

土司時期武陵地區(qū)各民族民眾進入內地主要有如下途徑：

1.土司軍隊應中央政府征調進入內地。兵農一體本來就是土司制度的重要特征之一，如方志所載“土人無不為兵”[19]卷10武備志·兵志，“永、保諸宣慰，世襲富強，每遇征伐，輒愿荷戈前驅，國家亦賴以撻伐，故永、保兵號為虓雄”[2]7983。當國家有所征調之時，諸土司均踴躍響應，如史籍載曰：“調兵三千輒以六千至，調兵五千輒以萬人至。”[20]549武陵地區(qū)土司軍隊從征內地的規(guī)模相當可觀，尤以明代為盛，其規(guī)模較大者如“（嘉靖）三十三年詔調宣慰彭藎臣帥所部三千人赴蘇、松征倭……既又調保靖土兵六千赴總督軍前”[2]7998?！埃ㄈf歷）四十七年調保靖兵五千，命宣慰彭象乾親統(tǒng)援遼?！盵2]7998“（萬歷）二十五年，東事棘，調永順兵萬人赴援?！盵2]7994“（萬歷）四十六年調酉陽兵四千”援遼[2]8058。

土司軍隊大規(guī)模地應征進入內地，必然強化武陵地區(qū)與內地的聯(lián)系，對促進武陵地區(qū)各民族與兄弟民族特別是漢族的交往、交融是有其積極意義的。同時，也為此前學界常常所避諱的一點是，或因為風俗文化的差異，或由于紀律的廢弛，土司軍隊在內地也有擾民不法的行為。如史載：“時保、永二宣慰破倭后，兵驕，所過皆劫掠，緣江上下苦之。御史請究治，部議以土兵新有功，遽加罰，失遠人心，宜諭責之。并令浙、直練鄉(xiāng)勇，嗣后不得輕調土兵?！盵2]7994此種情形必然會破壞民族關系的良性發(fā)展。

2.土司及其部屬朝貢進入內地。向朝廷納貢本是土司應盡之責，自元代以來，武陵地區(qū)土司對于納貢一事十分主動，史籍所載多有。比如，元代至順三年四月，“四川師壁、散毛、盤速出三洞蠻野王等二十三人來貢方物?！薄八拇ù蟊P洞謀者什用等十四人來貢方物。”[3]802-803明洪武四年“故元施南道宣慰使覃大勝弟大旺、副宣慰覃大興，隆中路宣撫司同知南木什用、金洞安撫副使達谷什用、忠孝安撫司同知墨谷什用、隆奉宣撫同知驢谷什用，東鄉(xiāng)五路軍民府知府徒剌什用及四川容美洞宣撫使田光寶子答谷什用等來朝貢方物?！薄坝罉肥?，宣慰彭源之子仲率土官部長六百六十七人貢馬?！盵2]7991-7992“嘉靖七年，容美宣撫司、龍?zhí)栋矒崴久砍暵暑I千人?！盵2]7989武陵地區(qū)僻處西南，朝貢之路可謂既阻且長，如此人員規(guī)模在當時算是相當浩大了。

對于土司的朝貢，中央政府基本上采取厚予薄取的優(yōu)寵之策，所以土司朝貢除取得了政治合法性之外，在物質利益方面也是大有可圖。故有時土司不免以朝貢為生財捷徑，甚至違法擅自朝貢，對地方多有騷擾。如史載：“嘉靖七年，容美宣撫司、龍?zhí)栋矒崴久砍暵暑I千人，所過擾害，鳳陽巡撫唐龍以聞。禮部按舊制，進貢不過百人，赴京不過二十人，命所司申飭。忠孝安撫司把事田春者數(shù)十人稱入貢，偽造關文，騷擾驛傳，應天巡撫以聞。兵部議，土司違例入貢，且所過橫索，恐有他虞，宜嚴禁諭。二十六年，臘壁峒等長官司入貢，禮部驗印文詐偽，詔革其賞，并下按臣勘問。”[2]7989

武陵地區(qū)土司及其部屬大規(guī)模地朝貢，從其主流來看，必然會促進民族間的交往交流與民族關系的發(fā)展，但有時也不免引發(fā)一些沖突。

三、元明清土司時期漢文化在武陵地區(qū)得到深入傳播

土司時期，中央政府除了在制度、軍事方面漸次強化對武陵地區(qū)的控制外，還在武陵民族地區(qū)大力推行漢文化教育，以更好地實施治理。

有元一代，“遐陬絕漠，先王聲教所未暨者，皆有學焉”[21]。元至元十二年，宋末進士、蜀人王申子隱居湘西大庸天門山，設館授徒，傳授儒學[9]242。在鄂西，元大德年間于今恩施就建有學宮[8]卷之七建置·學校。

迄至明清，漢文化教育更為風行。明洪武二十八年，朱元璋下令：“諸土司皆立縣學。”[9]242弘治十四年，又制定相應制度，要求“土官應襲子弟，悉令入學，漸染風化，以格頑冥。”否則不準承襲司職[2]7997。至清代，則明確要求“應襲土官年十三以上者，命入學習禮，由儒學起送承襲。其族屬子弟愿入學讀書者，亦許仕進”[1]10030。這就從制度層面保障了漢文化教育在武陵地區(qū)的推行。諸土司也切實推行，比如在鄂西，卯洞土司向同廷頒布告示，大力倡導興學[16]卷30藝文志·廣修學舍告示；容美土司田世爵則家訓嚴苛，若子孫不專心學業(yè)，則“叱犬同系同食”[14]212。

從整體上看，自土司制度推行以來，歷經數(shù)百年漢文化的浸潤涵化，武陵民族地區(qū)社會文化面貌為之一變。比如，在武陵地區(qū)諸土司之中，出現(xiàn)了前所未有的文學世家。鄂西容美土司“每月初二、十六為詩會期，風雨無廢”[18]47。第五世司主田世爵“博洽文史，工詩古文，下筆千言不休”[18]4。其繼任者均有詩集，最終由第十世司主田舜年結集成書，名曰《田氏一家言》，流傳至今；田世爵之子田九齡與當時名擅文壇的“公安三袁”相互唱和，可見其文名之盛[22]。湘西永順宣慰使彭世麟著有《永順宣慰司志》[23]，就我們所見，堪稱為我國第一部關于土司制度的著作，具有重要的意義。此外，我們還可以從文化遺存中發(fā)現(xiàn)土司時期漢文化的流布。比如，鄂西唐崖土司城遺址是目前武陵地區(qū)保存較為完好的土司遺址之一。2015年，湖北唐崖土司城遺址和湖南永順老司城遺址、貴州播州海龍屯遺址聯(lián)合，代表中國土司遺址申報世界文化遺產獲得成功。我們曾多次到唐崖土司城遺址調研，其最具代表性的遺存是大石坊，正、反兩面分別鐫題“荊南雄鎮(zhèn)”“楚蜀屏翰”，書法極具功底；四圍所刻圖案主要為“漁樵耕讀”“哪吒鬧?！薄褒堷P呈祥”“斷橋相會”“槐蔭送子”“麒麟獅象”，體現(xiàn)出鮮明的漢文化特質。

四、元明清土司時期武陵地區(qū)各民族的反抗斗爭此起彼伏，史不絕書

土司時期，由于中央政府的苛政，或為災荒所驅使，武陵地區(qū)各民族的反抗斗爭此起彼伏。

比如，元至元十八年，“大小盤諸峒蠻叛，命（石抹按只）領諸翼蒙古、漢軍三千余人戍施州，既而蠻酋向貴誓用等降，其余峒蠻之未服者悉平”[3]3642。元至元二十一年“時思、播以南，施、黔、鼎、澧、辰、沅之界，蠻獠叛服不常，往往劫掠邊民，乃詔四川行省討之……十一月，諸將鑿山開道，綿亙千里，諸蠻設伏險隘，木弩竹矢，伺間竊發(fā)，亡命迎敵者，皆盡殺之。遣諭諸蠻酋長率眾來降，獨散毛洞潭順走避巖谷，力屈始降”[3]3794-3795。至元年間，“初，黔中諸蠻酋既內附復叛，又巴洞何世雄犯澧州，泊崖洞田萬頃、楠木洞孟再師犯辰州，朝廷嘗討降之。升泊崖為施溶州，以萬頃知州事。三十一年，萬頃復叛，攻之，不能下?！盵3]3811延佑二年二月，“辰、沅洞蠻吳千道為寇”[3]568。明“洪武三年，慈利安撫使覃垕連構諸蠻入寇，征南將軍周德興平之。五年，復命鄧愈為征南將軍，率師平散毛等三十六洞，而副將軍吳良復平五開、古州諸蠻凡二百二十三洞，籍其民一萬五千，收集潰散士卒四千五百余人，平其地。未幾，五開、五溪諸蠻亂，討平之。十八年，五開蠻吳奤兒反，勢獗甚。命楚王楨將征虜將軍湯和，擊斬九溪諸處蠻僚，俘獲四萬余人，諸苗始懼。而靖、沅、道、澧之間，十年內亦尋起尋滅”[2]7983。洪武二十三年“涼國公藍玉克散毛洞，擒刺惹長官覃大旺等萬余人……時忠建、施南叛蠻結寨于龍孔，玉遣指揮徐玉將兵攻之，擒宣撫覃大勝，余蠻退走。玉復分兵搜之，殺獲男女一千八百余人，械大勝及其黨八百二十人送京師。磔大勝于市，余戍開元，給衣糧遣之”[2]7985-7986。

相關記載可謂史不絕書，且其中不乏荼毒慘烈之戰(zhàn)，如平定五開蠻吳奤兒、施南蠻覃大勝等，反映了封建專制政府對武陵地區(qū)各民族的壓迫，而這必然會嚴重破壞民族關系，造成民族間的隔閡。

五、元明清土司時期在民族壓迫體制之下武陵地區(qū)3大主體民族土家族、苗族、漢族之間形成了某種不平等的民族關系格局

對于土家族而言，其在武陵地區(qū)已經占據(jù)主體民族的地位。從史籍記載來看，武陵地區(qū)土司多由土家族擔任，比如以級別最高的宣慰司而論，鄂西地區(qū)有容美田氏，湘西地區(qū)有永順彭氏、保靖彭氏、桑植向氏，渝東南地區(qū)有酉陽冉氏，貴州有思南田氏，田、彭、向、冉均為現(xiàn)今土家族巨姓，這些土司在族屬上應該歸屬土家族。又如，潘光旦在論及湘西土司時指出，自元代以來，湘西土司主要是“由‘土家’人充當?shù)摹盵24]432。汪明瑀在論及湘西地區(qū)歷史發(fā)展進程時更進一步指出，自唐代以來，“無論在土司制度實行前后，凡屬當土官的一貫是土家人”[25]196。20世紀50年代，對武陵地區(qū)的民族社會狀況調查也表明：“昔時富室以土家為多，科名以土家為盛，紳權以土家為大。”土家族并沒有像本地區(qū)的苗族、瑤族、侗族等其他民族一樣受到欺壓與剝削[26]293。可以說，相關學者的觀點就是這種歷史情況的體現(xiàn)。

就苗族而言，則基本上處于受壓迫的地位。一方面，苗族在政治權力體系中處于相當邊緣的位置。吳永章認為，在我國歷史上，苗族土司“較為罕見”[27]276，即便間或有苗族土司之設，“其土官衙門級別很低，維持的時間也不長”[27]272。另一方面，苗族常常受到土家族土司轄制。相關記載常見于史籍，如“明代土司最重，蓋借以防苗也”[28]卷12雜識。“苗民受土司荼毒，更極可憐，無官民之禮，而有萬世奴仆之勢。”[29]卷86兵政“古丈坪之苗人，夙隸于土弁，威足鉗制，遇有征調，輒抽苗丁口，督令先驅，無敢違者?！盵30]卷6建置三相沿日久，在武陵地區(qū)的民族關系格局中已經形成了某種程度上的土家族對于苗族的優(yōu)勢地位。如湘西龍山“原系土司之地，土勢盛而苗勢微也”[31]卷16藝文下。永綏、鳳凰、乾州3廳“苗叛時，惟沿邊土蠻不從亂。土蠻者，故土司遺民也，聚眾自保，苗甚憚”[9]253?！肮收撁缃畵榉ブ畮煟俦蝗缇氞l(xiāng)勇，而練鄉(xiāng)勇不如團土人”，“永順、保靖土人前代征苗宣力最多……自雍正間改土歸流，土兵亦革，而察其耐勞習險，素為苗人所懾服”[32]卷22雜識。在武陵地區(qū)，苗族長久以來被彈壓之下的悲情境遇已經成為某種歷史記憶，影響深遠，在20世紀上半葉沈從文先生對湘西世界的描述中仍有蹤跡可尋①在沈從文的名篇《長河》中，寫到老水手與船主聊天時，談到地方上軍隊的調動，船主說：“怎么省里還調兵上來？又要大殺苗人了嗎？苗人不造反，也殺夠了！”參見沈從文《沈從文文集》第七卷，花城出版社，1983年，第103頁。。

至于漢族，則基本上處于對土司的依附地位，具有明顯的“流民”特征。如史籍載曰：“土司舊例，外來窮民來至土司地方挖山種地，該管舍把每年勒送鹽米，并四時節(jié)禮，方許耕種?！盵15]卷11檄示·詳革土司積弊略“土司舊例，每逢年節(jié)，凡商賈客人，俱須饋土官、家政、舍把、總理等禮物，名曰節(jié)禮。倘有不周，非強取其貨物，即抄掠其資本。”[15]卷11檄示·詳革土司積弊略至今，武陵地區(qū)土家族還慣于把漢族稱為“客家”，也隱晦地反映了這種歷史上形成的依附關系。

六、結語

綜上所論，自元迄明至于清初，隨著土司制度在武陵地區(qū)的建立，武陵地區(qū)的民族關系進一步發(fā)展，民族關系格局發(fā)生了結構性轉型。

一方面，武陵地區(qū)與內地的聯(lián)系進一步密切，族際人口交流達到了新的規(guī)模。同時，中央王朝為強化國家統(tǒng)治的文化基礎，以制度化的方式大規(guī)模地推行儒學教育，促進了漢文化在武陵地區(qū)的深度傳播，這些都極大地促進了民族交融的深化，推動了民族關系的和諧發(fā)展。

另一方面，在封建專制的民族壓迫體制之下，武陵地區(qū)各民族反抗中央王朝暴政的斗爭此起彼伏，史不絕書，區(qū)域內的3大主體民族——土家族、苗族、漢族之間也形成了某種不平等的民族關系，使武陵地區(qū)的民族關系格局出現(xiàn)了結構性分化，對于民族關系的發(fā)展也產生了消極的影響。

[1]趙爾巽.清史稿[M].北京：中華書局，1977.

[2]張廷玉，等.明史[M].北京：中華書局，1974.

[3]宋濂，等.元史[M].北京：中華書局，1976.

[4]席紹葆，等.辰州府志[M].1765（清乾隆三十年），刻本.

[5]蔡志純.略論元代屯田與民族遷徙[J].民族研究，2002（4）：82-88.

[6]徐學謨.（萬歷）湖廣總志（縮微制品）[M].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中心，1992.

[7]楊昌沅，范植清.略述明代軍屯制度在鄂西山地的實施[J].史學月刊，1989（6）：46-50.

[8]王協(xié)夢，等.施南府志[M].1891(清光緒十七年），刻本.

[9]伍新福.湖南民族關系史：上卷[M].北京：民族出版社，2006.

[10]曹樹基.中國移民史：第五卷[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7.

[11]路遇，滕澤之.中國人口通史[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0.

[12]熊啟詠.建始縣志[M].1866（清同治五年），刻本.

[13]多壽.恩施縣志[M].1868（清同治七年），刻本.

[14]湖北省鶴峰縣.田氏族譜[M]//段超.土家族文化史.北京：民族出版社，2000.

[15]張?zhí)烊?永順府志[M].1763（清乾隆二十八年），刻本.

[16]李勖.來鳳縣志[M].1866（清同治五年），刻本.

[17]張梓修.咸豐縣志[M].1865（清同治四年），刻本.

[18]高潤身.容美紀游注釋[M].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1.

[19]王鱗飛.增修酉陽直隸州總志[M].1864（清同治三年），刻本.

[20]魏源.圣武記[M].北京：中華書局，1984.

[21]高福順.民族多元互動與儒家文化認同下邊疆民族區(qū)域文教舉措的演進特征[J].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16（1）：1-19.

[22]陳湘鋒、趙平略.《田氏一家言》詩評注[M].北京：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1999.

[23]曹學群.彭士愁的族屬及來源新探[J].貴州民族研究，2003（2）：161-167.

[24]潘乃穆，潘乃和.潘光旦文集[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25]中央民族學院研究部.中國民族問題研究集刊：第4輯[G].北京：中央民族學院研究部，1955.

[26]彭振坤.歷史的記憶[M].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2003.

[27]吳永章.中南民族關系史[M].北京：民族出版社，1992.

[28]林繼欽.保靖縣志[M].1872（清同治十一年），刻本.

[29]賀長齡.皇朝經世文編[M].廣百宋齋鉛印本，1925.

[30]董鴻勛 .古丈坪廳志[M].1907（清光緒三十三年），鉛印本.

[31]繳繼祖.龍山縣志[M].1818（清嘉慶二十三年），刻本.

[32]嚴如煜.苗防備覽[M].1644（明崇禎十七年），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