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親戚走出來的年氣

肖遙

正月初二，我媽給我打電話讓我問弟媳今天能一起走親戚嗎？我媽為啥不自己問？婆媳之間嘛，呵呵，你懂的……用我媽的話說：“人家睿睿是高貴的人，不屑于跟我們多話。”用我弟媳睿睿的話說是“媽跟我們說話總是陰陽怪氣，大過年的，不如我們少說兩句。”所以我不得不臨危受命，當她倆中間的傳話筒。

其實我弟弟小肖去年就說過，他兩口以后不跟我媽走親戚了。原因是表妹說話不好聽，去年拉住我弟媳說：“嫂子你咋給我娃發那么小的紅包呢？真是越有錢越小氣！”我媽卻說：“小肖小時候是他姨媽幫著拉扯大的，他家孩子現在過得比你們辛苦，當哥嫂的不該幫幫他們？！”說著說著我媽就悲戚起來：“我想來想去，兒子是嫌棄我們了。過年這幾天，他們兩口子回來，就只坐在那里喝茶，不跟我們說話……”說著說著，媽媽哭開了！哭開了！

按說此刻，我應該陪著一起掉眼淚的，但我卻哭笑不得：客觀地說，弟弟和弟媳表現得夠可以了，給父母買帶花園的新房子養老，經常回家看望父母，對爹媽把他們設計的資產階級小花園變成社會主義菜園子也不敢有意見……想來我媽平時打打太極拳、跳跳廣場舞、寫字畫畫、種樹養花、采菊東籬下悠然現南山，一切都歲月靜好著，咋到過年就一切都不對了？給臉色、撩狠話、鬧絕交，好像按錯了什么鍵似的？

難怪每到過年見過親戚之后，弟弟弟媳就不太敢跟我媽搭腔了。畢竟我媽只要一開口，就拐彎抹角地給他們安排任務：“你姨媽家兒子最近要買房，你問一下人家需不需要幫忙？”“聽說你們公司最近在招人？你舅家女兒馬上畢業了，你給留個心……”“我記得你那個從前相好過的女同學蓉蓉，在重點高中當老師了？你表姐的小兒子要中考了，你去找找蓉蓉唄……”如果小肖敢推卸，我媽就敢撩狠話：“好吧！我知道你們瞧不起他們，恨不得甩掉這些親戚。可我和你爸爸也不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我們也有兄弟姐妹，我們和他們一樣，也是垃圾，你連我們也一起扔了吧！”

那可不可以事先就把丑話說前面，免得以后傷和氣呢？小咪家的情況證明這個法子也不可行。當時小咪一家正在開著車走親戚，哥哥給老爹做攻略說讓他少跟親戚們亂吹牛胡拉扯，自己照顧父母是應該的，可父母再要求把他們的兄弟姐妹以及他們的兒女們再照顧上，那做兒子的就力不從心了。小咪老爹的臺詞跟我媽懟小肖的差不多，把“不孝順、沒良心”之類的詞劈頭蓋腦往1米80個頭的兒子頭上砸。哥哥氣得差點效仿電影《伯德小姐》里面的一幕：青春期的伯德小姐和母親吵架，從疾馳的車上拉開車門跳下摔斷了胳膊。小咪一看城門失火馬上要殃及池魚，干脆說自己心臟病犯了，我先倒，你們隨意！她爹媽一看女兒病倒，兒子發瘋，親戚也走不了啦，只好打道回家，轉戰廚房，把一堆肉餡剁得山響。

小咪說，難怪過年爹媽們要跟食物過不去，他們是把過年里生的氣切碎剁爛煎炸煮燉，這就叫做“年氣”。正如作家和菜頭說的“在網絡上，春節是爆發南北大戰、貧富大戰、城鄉大戰、親戚大戰、家庭大戰的最佳時機。在現實里，春節也是解決積怨的好時節，有仇報仇，無仇過癮，大家伙兒一塊兒跟著起哄，堅決不把委屈帶到新的一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