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南政法大學 行政法學院 金彥宇
為深化裁判文書說理改革,2018年6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向各省、自治區、直轄市高級人民法院、解放軍軍事法院、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生產建設兵團分院印發《關于加強和規范裁判文書釋法說理的指導意見》(簡稱《指導意見》),1為各級人民法院關于裁判文書的具體制作提供了務實的操作指南。
民事裁判文書釋法說理的功用是其所固有的可能對社會生活發生影響的功能和作用,是民事裁判文書釋法說理這個事物內在的能量和潛力。正是由于民事裁判文書釋法說理的存在,案件當事人間的糾紛才會止息,法院維護市民社會秩序的作用才能實現。
裁判文書釋法說理的不充分、不透徹、含糊其辭甚至一筆帶過,會導致敗訴方內心對涉及自身的裁判文書產生極大的排斥,可想而知,案件的執行也會困難重重。中國是一個講理的社會,因此,一份釋法釋得充分、講理講得透徹的民事裁判文書,能依法以理說服敗訴當事人從內心接受不利于己的裁判文書,達到裁判定而案終的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有機統一。
正義不僅要實現,而且要以看得見的形式實現。2在法官的法律思維里,裁判文書就是法律之正義的“代言人”。律師們普遍認為,一份合格的裁判文書釋法說理,能保障當事人的正當權益,正義也就以正當利益的形式看得見。法學研究者偏向從法理論的角度解讀正義和裁判文書釋法說理的關系。立法解決人與人之間的分配正義,司法處理個體間的矯正正義。矯正的正義則由司法裁判文書傳遞給案件的當事人,進而實現法的正義價值。
國民以自己純樸的法感去審視裁判文書的結果及其依據,超出心理可接受范圍內的釋法說理勢必會引起社情民意的嘩然。因此,裁判文書只有釋好法、講好理,厘清裁判文書的前因后果,一般理性人才會接納一份裁判文書。大眾情緒的穩定,良好的社會秩序才會持久下去。
近年來,最高法發布了相關文件和采取了多項措施改善裁判文書說理,但從全國范圍看,裁判文書不重視說理、說理不當的情況仍然存在,甚至還有犯低級錯誤的裁判文書“流行”于網絡和報端。筆者認為,我國民事裁判文書釋法說理存在一些問題。
1、在說理內容方面,部分裁判文書說理簡略化,模板化。有些裁判文書以“上述事實有……證據證明,并經庭審質證,足以認定”的形式對證據進行簡單的羅列。部分民事判決書通常按時間順序對所爭議的民事法律關系的內容進行描述,然后在認定事實的末尾部分簡要列舉所依據的證據。有些民事裁判文書法律推理解釋不到位。法律依據說理公式化,只簡單地引用法條,缺少選擇此法條的理由以及法律規范涵攝案件事實的推理過程;或者含糊其辭,一句“沒有事實和法律依據,某某請求不予支持”就完結了事。
2、在說理方法方面,部分裁判文書說理方法過于單一,局限于司法三段論的思維定式。司法三段論在亞里士多德的三段論基礎上演變而來,現已成為法律人熟知的思維工具。然后在法律論證中,司法三段論只能以形式有效性把前提的真傳遞給結論,并不能解決法律規范不明確和案件事實和法律規范的具體匹配問題,類比、歸納、反證和回溯推理等邏輯方法在裁判文書中運用極少。
3、在說理載體方面,部分說理言辭不當,過于隨意和繁瑣,缺少法言法語。2017年曝光的一份裁判文書竟有七次書寫錯誤,如把性別“女”寫成了“呂”,“身份證號碼”寫成“身份號碼”等。還有的裁判文書在書寫時使用一些過于詩化、感性的語言。江蘇省泰安市人民法院民事裁判書因一句“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火遍網絡,至于是否恰當,引起了爭議。
筆者認為,完善裁判文書說理制度,要把司法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技術融入到相對傳統的改革措施中去,實現“新舊動能”的優勢互補。
2016年11月10日,中國司法大數據研究院成立。不到一年的時間,我國智慧法院信息化3.0版已經基本建成,“智慧法院”的建設已經取得了階段性的成果。3截止到2018年11月3日,中國裁判文書網訪問總量突破201億次,累計公開裁判文書超過5555萬篇,裁判文書公開的數據積累,將進一步促進司法各領域大數據的基礎完善和崛起,使在法律行業內運用人工智能挖掘分析裁判規律成為可能。4
司法大數據庫的建立和人工智能技術的應用,讓法官辦案全程數據留痕,使“互聯網+裁判文書”說理模式成為可能。因此,我們要巧于搭建人的推理能力與人工智能的記憶能力、計算能力和智能分析能力的融合橋梁,在不斷擴容司法大數據庫和逐步優化升級的人工智能技術的基礎上,開發出適用面廣、應用性強、易于操作的司法審判輔助系統。目前,初級階段的研發成果已在部分區域的法院得到了應用。人工智能技術的“案件畫像”功能,節省了辦案法官梳理案件事實的時間;基于司法大數據的法條、類似案件、裁判參考的智能推送,為法官由案件事實和法律事實推出裁判結論提供多種參考路徑,從源頭避免法官說理模式的單一和僵化;智能裁判文書糾錯系統的監督功能,無疑會降低說理語言錯誤率,提高裁判文書的結構格式和實體性內容的精確度。最高人民法院《四五改革綱要》提出了“裁判文書繁簡分流”的改革任務,強調裁判文書釋法說理應當“繁者應繁,簡者可簡”。5在我國司法實踐中,無論是刑事案件、行政案件,還是民事案件,案件的難易程度均呈現“二八定律”的一般邏輯態勢:80%的案件相對簡單,可能只需要花費20%的時間和精力;而20%的案件比較復雜,處理該疑難復雜的案件要占用80%的時間和精力。6大數據司法資源優化配置系統,能夠優化司法人力資源配置,實現法官能力與案件難度的精確匹配,契合司法領域的“二八定律”。如果簡易案件裁判文書自動生成系統能夠在全國法院系統得到規模化應用,那么20%的法官處理相對簡單的80%案件將成為可能,達到既繁簡說理又節約司法資源的雙重奇效。
《指導意見》第十六條規定:各級人民法院應當定期收集、整理和匯編轄區內法院具有指導意義的優秀裁判文書。以往優秀裁判文書的收集、整理和匯編倚靠傳統的人力方式來完成。而在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時代的背景下,我們要打破傳統的單一收集模式,讓不斷自主深化學習的人工智能系統從裁判文書庫中,利用系統設置的數字化標準,遴選出潛在的優秀裁判文書。如果說“睿法官”系統是針對法官未決案件智能輔助的話,那么“偏離預警”系統則是針對對法官已決案件裁判文書的質量監控。它是指人工智能依據算法推測的量刑幅度與法官裁判的量刑幅度進行比較,計算二者的偏離程度,針對偏離程度的高低給予不同等級的預警。預警系統的偏離程度與案件裁判結果的好壞與成反比,偏離程度越高,案件結論越有可能存在合法性、合理性問題。7而預警結果的準確度則與系統的成熟度和數據的完整度成正比。目前,“預警系統”應用于刑事案件領域。與刑事案件相比,民事案件相對簡易,對技術的難度要求相對較低,因此我們完全有理由在民事領域開發出一套用于評估民事裁判文書說理質量的預警系統。利用民事裁判文書說理質量評估預警系統,從司法大數據中智能篩選出潛在的優秀裁判文書,然后由專業人士最終確定優秀的裁判文書。為了避免因系統的不成熟而遺漏潛在對象,人為地收集的方式必須要予以保留。
我國案例指導制度始于上個世紀50年代,發展至今,指導性案例已具有“應當參照”的效力,有利于實現“同案同判”的司法正義。然而,最高院發布的指導性案例幾乎完全依賴于線下搜集這一傳統形式。截止目前,最高法共發布了17批92個指導性案例,遠不能滿足司法實踐的需要。最高法應搭建案例指導制度與優秀裁判文書制度互通平臺,打通優秀裁判文書數據流與指導性案例數據流雙向流動線上渠道,優先從優秀裁判文書數據庫智能篩選指導性案例,并反哺優秀裁判文書的評估。知識圖譜構建是司法大數據與人工智能引用的關鍵環節,現階段,法律識圖譜的構建尚未達到自動化的水平。8因此,我們要盡早打破技術上的瓶頸,把指導性案例轉化為結構化數據,以量化的數字化標準不斷優化升級優秀裁判文書質量評估預警系統。如果法官所寫得裁判文書能夠入選優秀裁判文書庫,甚至作為指導性案例,這無疑是對法官業務能力的極大肯定,正向激勵法官群體重視裁判文書的書寫。
《指導意見》第十七條強調:人民法院應當將裁判文書的制作和釋法說理作為考核法官業務能力和審判質效的必備內容,確立為法官業績考核的重要指標,納入法官業績檔案。此外,《人民法院第四個五年改革綱要(2014-2018)》也明確規定將裁判文書的說理水平作為法官業績評價和晉級、選升的重要因素。8《四五改革綱要》和《指導意見》都將裁判文書的說理納入法官考核的指標體系之內,這有利于形成一種倒逼機制,激勵法官自我約束。司法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技術在法院系統的應用,讓以信息技術為支撐的數字化考核成為可能。因此,法院系統要高標準抓好信息化建設,抓緊建立與法官績效考評相融合的信息技術體系,按照集約化、系統化的思路,建立起與我國司法實踐相適應的數字化考核機制。考慮到我國地區間經濟發展的差異,數字化考核機制的建立要兼顧最高院的總體方向和地區法院的具體情況,做到嚴格而又不失溫情。
那么,由哪些機構或平臺以何種形式評估?《指導意見》第19條提及要推動建立第三方開展裁判文書質量評估機制,與最高院2015年頒布的《關于完善人民法院司法責任制的若干意見》的規定相一致。第三方評價機制要在以信息化技術為依托的數字化平臺開展,實行系統自動評估與專家線上匿名評審雙軌道運作。如果兩者評估結果差超出系統設置的合理區間,那么系統警報就會響起,提示重新評估,以此力求評估結果公正最大化。探索建立第三方評價機制,可以有效避免法院系統內部自我評估所伴隨的人情關系、權力壓迫、貪污賄賂等因素的干擾。同時,以信息化技術為依托的自動評估系統的加盟,能夠降低人類非理性因素所帶來的誤差率。每年各級法院都要將外來的評估結果作為考核本院法官的強制性指標,實現裁判文書說理的質量與法官的業績考核直接掛鉤,有利于引導法官樹立裁判文書說理的問題意識,反向倒逼法官用心寫好每一份裁判文書。
在我國現行的法學教育的課程設置中,把法律概念、邏輯體系和理論框架等知識的灌輸視為教學的主要活動和任務,司法倫理學、法律方法論這樣一些職業必修課至今在絕大多數法學院中還沒有一席之地。9因此,筆者建議,適當修訂高等院校法學院系的法學專業本科教育培養方案,將“法律方法學”、“法律文書學”列為必修科目,這不但有利于法本學生掌握必備的法律職業技能,也符合今年教育部印發的《關于狠抓新時代全國高等學校本科教育工作會議精神落實的通知》中提出的“為大學生合理增負”的要求。在“法律方法學”課程設置中,要以謂詞邏輯理論深化以演繹為特質的司法三段論理論,這樣可以讓民事裁判依據的前件所蘊含的構成要件更清晰地涵攝認定的案件事實,有效緩解說理方法僵硬的問題。
《法官培訓條例》對法官培訓內容作了概括性、層次性規定。針對預備法官和初級法官的培訓課程設置,理應增大法官法律思維尤其是法律方法學的培訓課程權重。培訓教學中,讓法官運用演繹、類比、歸納、權衡法則、可廢止推理等多種邏輯方法解析經典案例,豐富自身說理方法庫;用各種論證型式展現所辦案例的說理過程,環環相扣的推理鏈條所內含的邏輯合理性將消除說理模式的僵硬。
最高法在6月份發布的《指導意見》從裁判文書說理的目的、價值、說理的各項要求以及改革措施等角度,指明了我國裁判文書說理改革在接下來一段時期的具體方向,具有很強的可操作性。然而,《指導意見》的效力還須最最高院進一步的明確。10在新時代的背景下,我們要把司法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技術融入到裁判文書說理改革中去,與優秀裁判文書制度、案例指導制度、法官考核制度和法官職業技能培訓制度等相對傳統的措施相互滲透,互相借力,多管齊下,啃下裁判文書說理改革這塊“硬骨頭”。中國司法制度的改革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裁判文書改革也不例外。隨著法律人素養的整體提升,再加上各項改革措施的實施,民事裁判文書釋法說理中現存的問題也會隨之得到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