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求
(南京師范大學社會發展學院,江蘇南京210097)
烏江流域歷史上遠離中原,山高峽深,雖早與中原即有往來,然自秦漢至宋元的千余年間,少數民族地區的教育一直落后。明永樂十一年(1413年),貴州建省。嘉靖十四年(1535年)貴州開科鄉試,烏江流域少數民族地區儒教方興,人文日盛。主要就烏江流域黔東北民族地區土司時期教育發展作一略述。
黔東北地區為土家族聚居地。早在秦漢時期,黔東北地區就與中原王朝互通往來。元代建立土司制度后,中央政府對此民族地區逐步采取“土流并治”的辦法,進行了有效的管理。土流并治就是在中央王朝的統治之下,流官與土官并存,以流官治“編戶”,以土官治“土民”[1]63。土流并治是中國封建王朝借以實現對民族地區統治的基本策略。土司制度是自秦漢以來,以皇權為核心的封建王朝對少數民族地區羈縻制度的進一步發展。明清時期,中央政府對民族地區實行了改土歸流的行政吏治變革。中央王朝對黔東北地區“土流并治”的吏治模式經歷了漫長的歷史過程。
我國西南地區自古就部族眾多,屬東方典型的多民族地區。司馬遷《史記·西南夷列傳》將巴蜀之外的西南少數民族統稱之為西南夷,“西南夷君長以什數,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屬以什數,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長以什數,邛都最大;此皆魋結,耕田,有邑聚”[2]2281。自秦漢始,西南少數民族與中原王朝即有往來。公元前219年,封建政府就在黔東北地區石阡縣設置郡縣,“其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置夜郎于今縣境西部,屬象郡”[3]。“秦伐楚遂以為黔中郡地,漢為西南夷地。武帝元鼎六年平南夷,以是地分屬牂牁、夜郎、武陵三郡[4]7。”思南,謂之“黔中郡”“武陵郡”等。漢建元六年(公元前 135年),漢武帝派鄱陽縣令唐蒙為中郎將,“見夜郎侯多同,蒙厚賜,喻以威德,約為置吏,使其子為令。夜郎旁小邑皆貪漢繒帛,以為漢道險,終不能有也,乃且聽蒙約。還報,乃以為犍為郡”[2]2283。
隋文帝開皇元年,授田宗顯“黔中太守知黔州事,民夷率服”。其后,宗顯四世孫田克昌,“涉巴峽,卜筑思州,以父功授義軍兵馬使,后遂世有茲土”[5]161。田氏作為黔東北大姓的統治地位得到確立。唐朝統一邊疆后,在各少數民族聚居地設置羈縻府、州、縣856個,任用各少數民族首領為都督、刺史等官職,世襲其職,世長其民。唐代在貴州烏江以北設置中央直接控制戶籍、田畝的經制州,在烏江以南設置羈縻州。唐貞觀四年(630年)置思州(今沿河、思南、印江一帶)。宋徽宗大觀元年(1107年),思州土著首領,蕃部長田佑恭入朝乞求歸附,宋朝廷以其地置思州,管轄今思南、德江、沿河、務川等縣境,并命佑恭“知思州事”。此后,田氏世領其地。
宋、元交替,土司制度逐步形成。元朝中央政府在湖廣、四川、云南等地設置土司、土官,任命少數民族首領擔任地方各級官吏,如設置宣慰、宣撫、安撫、招討、長官諸司及土知府、土知縣等官職。宣慰司“掌軍民之務,分道以總郡縣,行省有政令則布于下,郡縣有請則達于省。有邊陲軍旅之事,則兼都元帥府,其次則止為元帥府。其在遠服,又有招討、安撫、宣撫等使,品秩員數,各有差等”[6]2308。元政府在民族地區“達魯花赤長官、長官、副長官”皆“參用其土人為之”[6]2318。元朝形成了較為完整的土司任命制度,如誥敕、印章、虎符、承襲、升遷懲處等,“宣慰使司秩從二品,每司宣慰使三員,從二品;同知一員,從三品;副使一員,正四品;經歷一員,從六品;都事一員,從七品;照磨兼架閣管勾一員,正九品”[6]2308。土司制度有助于中央政令在西南邊疆的推行。民族地方土官在維持一方秩序的同時,負責地方歲賦的征收、納貢、派兵從征、修筑道路、設立驛站、屯田墾殖等。至元十四年(1277年),田景賢以地降元,授思州軍民宣撫使。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省宣慰司降為思州軍民安撫司,后改為思州軍民宣撫司。思州政權在明正德年間被改為思南、思州兩宣慰司,轄39個長官司,如黔東北沿河祐溪長官司、水德江長官司和蠻夷長官司、思南宣慰司直屬地、印江思邛江長官司和郎溪蠻夷長官司、江口省溪、提溪長官司等。清道光《思南府續志》載:“隨府司朗溪正司,皆少師子禮,公支裔也。其由開疆授職世襲者蠻彝(夷)正司安氏、朗溪副司任氏,肇于宋沿河祐溪正司張氏、副司冉氏;安化屬土縣丞張氏、土主簿楊氏、印江屬土縣丞張氏,肇于元;安化土巡檢陸氏,肇於明。蓋自明田宣慰罷后,迄我朝各司率先歸附”。[5]1661365年,思南宣慰使田仁智遣楊琛向朱元璋交附元授宣慰使誥身,田仁智遂為明朝廷授宣慰使。其后繼由田大雅、田宗鼎承襲。同年,思州宣撫使田仁厚遣使歸附明朝。朱元璋命改思州宣撫司為思州宣慰司,田仁厚為宣慰使,后繼田弘正、田琛承襲。明永樂九年(1411年),思南宣慰使田宗鼎和思州宣慰使田琛為爭奪朱砂礦井爆發戰爭。永樂十一年(1413年),明成祖朱棣趁解決田氏二土司相互攻殺之機,廢除思南、思州二土司,“分思州、思南地,更置州縣”,將兩宣慰司管轄的39個長官司改置思州、石阡、新化、思南、鎮遠、銅仁、烏羅、黎平八府。明政府在貴州廢除土司的同時,設承宣布政使司,派遣流官治理思州、石阡、鎮遠等府。明朝在廣西、貴州等地州縣授“納土歸附”的土官以世襲知州,并“設流官吏目佐之”[7]。
土司制度在維系多民族國家統一方面顯現了特殊的歷史意義,但其弊端日益顯露。清雍正二年(1724年)五月,諭令四川、陜西、云南、貴州等省督撫提鎮:“朕聞各處土司,鮮知法紀,每於所屬土民,多端科派,較之有司征收正供,不啻倍蓰,甚至取其牛馬,奪其子女,生殺任情,土民受其魚肉,敢怒而不敢言。”[8]清政府在大肆開拓“苗疆”的同時,大規模改土歸流。雍正四年(1726年),鄂爾泰上奏朝廷《改土歸流疏》:“剪除夷官,清查田土,以增租賦,以靖地方。”雍正十三年(1735年)始,清政府在少數民族地區大規模改土歸流,黔東北土司勢力大為削弱。但清代改土歸流仍不徹底,土司殘余仍舊保留。鄂爾泰《正疆界定流土疏》中說:“旨至苗民管轄一事,臣查土司改流,原屬正務,但有應改者,有不應改者;有可改可不改者;有必應改而不得不緩改者;有可不改而不得已竟改者,審時度勢,順情得理,庶先無成心,而有濟公事。若不論有無過犯,一概勒令改流,無論不足以服人,兼恐即無以善后。如果相安在‘土’,原無異于在‘流’。如不相安在‘流’,亦無異于在‘土’也。 ”[9]黔東北沿河祐溪正副長官司、郎溪正副長官司、印江土縣丞、石阡府屬省溪正副長官司、提溪正副長官司等土司在清代仍得以延續,直到辛亥革命后才消除。
秦漢設置郡縣,隋唐在西南少數民族地區設羈縻州縣,中央王朝對民族地區的羈縻制度至元代形成完整的土司制度。明清政府逐漸施行改土歸流,對民族地方施以土流并治。歷代統治者對邊疆少數民族加強管轄的同時,亦注重在少數民族地區推行文治教化,以達“教化安邊”之效。如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播州土司楊粲,南宋寧宗嘉泰初年承襲播州安撫使職后,修造儒學、琳宮、梵剎等,建學養士,推崇儒學,制定《家訓十條》:“盡臣節、隆孝道、守箕裘、保疆土、從儉約、辨賢候、務平恕、公好惡、去奢華、謹刑罰。”[10]54元朝建立土司制度的同時,在黔東北地區提倡尊孔崇儒,傳播程朱理學,并廣設學校,招收少數民族子弟入學。1368年朱元璋建立明王朝后,亦在土司地區建立儒學,令土司子弟入學習禮,并允許土司子弟入國子監。《明史》選舉志載:“云南、四川皆有土官生。”[11]1677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朱元璋“詔諸土司皆立儒學”[12],使明代土司教育一時興盛。1644年清軍入關后定都北京,清初統治者十分重視興文教對政權的鞏固作用,“世祖勘定天下,命賑助貧生,優免在學生員,官給廩餼”。順治七年(1650年),世宗汲取明末戰亂“日尋干戈,學問之道,闕焉未講”之教訓,明確提出:“帝王敷治,文教為先。臣子致君,經術為本。”并令禮部傳諭直省學臣,訓督士子,研修理學、道德、典故諸書,“興文教,崇經術,以開太平”[13]3114。歷代中央政府在少數民族地區推行文治教化,客觀上促進了民族地區教育發展和文化繁榮。土司時期,烏江流域黔東北地區各類學校漸增,人才輩出。
所謂學校,一曰國學,二曰府、州、縣學。地方官學即為儒學,或稱鄉學、學宮。秦漢以來,歷代統治者皆重視儒學教育。學校教育發展至明代,其體系日臻完備。“郡縣之學,與太學相維,創立自唐始。宋置諸路州學官,元頗因之,其法皆未具。迄明,天下府、州、縣、衛所,皆建儒學,教官四千二百余員,弟子無算,教養之法備矣。 ”[11]1686明政府規定:“科舉必由學校。 ”[11]1675中央設立國子監、太學、宗學、武學、醫學、陰陽學等;地方官學亦較健全。鑒于元代學校教育名存實亡,“兵變以來,人習戰爭,惟知干戈,莫識俎豆”,又明政權初建,“京師雖有太學,而天下學校未立”,朱元璋極為重視文教,“朕惟治國以教化為先,教化以學校為本”[11]1686。洪武二年(1369年),明政府遂向全國發布興學令,“宜令郡縣皆立學校,延師儒,授生徒,講論圣道”。其后,明政府大興學校,并配備健全的官職體系,給以優厚的教職待遇:“府設教授,州設學正,縣設教諭,各一。俱設訓導,府四,州三,縣二……師生月廩食米,人六斗,有司給以魚肉。”由于政府的重視,明初官學呈現前所未有之盛世,“蓋無地而不設之學,無人而不納之教。庠聲序音,重規疊矩,無間于下邑荒徼,山陬海涯。此明代學校之盛,唐宋以來所不及也”[11]1686。
明朝令邊疆土官設儒學,如宣慰司學、安撫司和長官司學等。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太祖諭禮部:“邊夷土官,皆世襲其職,鮮知禮義,治之則激,縱之則玩,不預教之,何由能化?其云南、四川邊夷土官,皆設儒學,選其子孫、弟侄之俊秀者以教之,使之知君臣父子之義,而無悖禮爭斗之事,亦安邊之道也。”[14]監察御史裴丞相奏請“四川貴、播二州,湖廣思南、思州宣慰使司及所屬安撫司州縣”,皆“宜設儒學,使知詩書之教”。永樂五年(1407年),思南、思州宣慰使司學建成。思南宣慰使司儒學是黔東北地區第一所官學。此外黔東北地區還有郎溪司、蠻夷司、沿河司學等少數民族地方官學。永樂十一年(1413年),思南、思州二宣慰使被革職后所設思南、思州二府,后司學改為府學。思南府學在府治東北,宣慰田氏舊宅。明永樂十三年(1415年),自河東宣慰學遷建。成化年間,知府王南增建,后經多次修繕,“正德二年,知府寧閱修。嘉靖年間,知府李文敏、張鏢洪價先后修葺。隆慶六年知府田稔更葺之……”[15]159此前永樂十二年(1414年),明朝廷增設石阡府學,后經成化十六年(1480年)、萬歷十八年(1590年)間多次修繕。萬歷二十四年(1596年),知府郭原賓又建“敬一亭”于尊經閣后旁,并建崇圣祠、名宦鄉賢二祠[15]160。明永樂十三年(1415年),知府周驥建銅仁府學。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巡撫王燕題設,知縣王原修建銅仁縣學[15]160-161。萬歷年間,邑人御史蕭重圣疏請設印江縣學,明末毀于戰亂,清順治十七年(1660年)始得重建。康熙三十八年,巡撫王燕題請設學,知縣姚夔建安化縣學。雍正五年(1727年)知縣蔣燧重修[15]160。至此,烏江流域黔東北地區府、州、縣學日臻完備。
清初統治者對少數民族地區同樣注重文治教化。清順治十五年(1658年),貴州巡撫趙廷臣疏言:“貴州古稱鬼方,自城市外,四顧皆苗。其貴陽以東,苗為夥,而銅苗、九股為悍……專事斗殺,馭之甚難。”[16]“父子兄弟群處,強凌弱,眾暴寡,絕無先王禮義之教,其由來舊矣。故馭苗者,往往急則用威,威激而叛;緩則用恩,恩濫而驕。”[17]鑒于此,趙廷臣向清廷建議:“乘此遐荒初辟,首明教化以端本……今后土官應襲,年十三以上者,令入學習禮,由儒學起送承襲。其族屬子弟愿入學者,聽補廩、科貢,與漢民一體仕進。使明知禮義之為利,則儒教日興而悍俗漸變矣。”[17]其進諫獲朝廷議準,清廷遂令地方官查苗民中稍通文理者,開送學道考試,擇其優者量取,送附近府、州、縣、衛學肄業。就地方官學的教授內容而言,府、州、縣學主要向土司子弟傳授儒家經典,使其濡染華夏禮儀,以行禮樂教化之責。同時,官學也是師生祭孔、奏樂、習禮之處所。明初政府規定,府、州、縣學專習經書,以禮、樂、射、御、書、數等科為主。清代官學主要傳習《御纂經解》《性理》《詩》《古文辭》及校訂《十三經》《二十二史》《三通》、《四書五經》《資治通鑒綱目》《大學衍義》《歷代名臣奏議》等儒家經典或宋明理學。康熙年間,《圣諭十六條》為各類學校讀本。雍正后,清廷在土司、土民子弟中傳授《圣諭廣訓》,課以經書,使土官土民漸知禮儀,以圖教化安邊之用。
書院是唐宋至明清時期興起的一種獨立的教育機構,起初多為文人學士藏書、講學之所,后來漸漸發展成為半民半官性質的地方教育和學術研究機構[1]67。歷代“書院之設,輔學校所不及”[13]3119。宋代書院一時興盛,據統計,宋代共建有書院397所,其中北宋約占22%,南宋約占78%[18]。清代各地所設書院尤多,“各省學校之外,地方大吏,每有設立書院,聚集生徒,講誦肄業”[19]411。
與府、州、縣學等官學相比,書院更注重學術造詣。其教職多由“經明行修,足為多士模范者……品行方正,學問博通,素為士林所推重者”[19]412擔任。各書院長則由地方官紳自行延訪品學兼優者擔任。各書院院長任上須延請品端學裕之人充任教職。
烏江流域自南宋時期就開始出現書院。南宋紹興年間(1131—1162年),紹慶府治彭水縣(今貴州省沿河縣)境,建有鑾塘書院和竹溪書院,此系烏江流域少數民族地區最早的書院。烏江流域書院雖初創較早,但因地處西南邊陲,交通阻隔,經濟社會發展滯后,書院發展一度緩慢。自南宋紹興年間初辦書院始,至元末,烏江流域民族地區書院不過3所。明代歷時270余年間,烏江流域書院共12所。但在歷代中央政權推動下,民族地方文人學士捐資興建,烏江流域民族地區書院亦逐漸興盛。明永樂十三年(1415年),石阡府始建鎮東書院,隆慶六年(1572年)該府又建明德書院。清初統治者為加強思想控制,以防“地方游士無行之徒空談廢業”,順治朝大興儒學的同時禁止地方士人私設書院。至康熙后,地方書院則又日漸勃興。雍正時期,政府從政策和經費上扶持地方書院發展。清政府設“捐輸局”加強對地方書院的管理,并從經費上資助書院事業。《清文獻通考》卷七十載:“近見各省大吏漸知崇尚實政,不事沽名邀譽之為,而讀書應舉者亦頗能屏去浮囂奔競之習,則建立書院。擇一省文行兼優之士,讀書其中,使之朝夕講誦……各賜帑金一千兩,將來士子群聚讀書須預為籌劃,資其膏火以垂永久。其不足者,在于存公銀內支用。”政府經費的資助主要用途一是教職員的“修金、薪膳、聘儀、節儀、程儀、開館折席費”;二是行政人員的薪水,如“齋長津貼、禮房紙張費、官師課午膳茶水費、官師課卷費、看司工食費、資卷費”;三是用于生童的“膏火、獎賞、賓興”;四是用于書院的祭祀活動費,如“開館祭先師、丁祭、禮生衣資、香油”[20]。清代政府政策和財力上的支持促進了民間書院的勃興。至康熙年間,烏江流域民族地區書院一時興盛,共達致9所,雍正年間又修辦3所,乾隆年間19所,嘉慶年間7所,道光時期修辦3所,咸豐年間創辦1所,同治年間7所,光緒年間則又修建 15 所,共達 77 所書院[21]200-201。
黔東北地區在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增設印江龍津書院,康熙四十九年(1710年)增設德江文思書院[1]68。黔東北地區書院亦得益于民間地方望族有識之士資助。明清時期思南府還建有“斗坤”“為仁”“中和”三書院。其中,斗坤書院位于思南府萬勝山頂,系明隆慶年間僉事周以魯建。為仁書院位于思南府真武觀內,明代知府田稔、推官伍佽與郡人李渭均在此講學[22]。中和書院系思南同知陳以耀興建于明萬歷辛亥年 (1611年)。道光年間思南府周、黃兩姓捐資興建鳳鳴書院。同治元年(1862年),思南府邑紳馮謙臣創建修文書院。
黔東北地區土司時期的基礎教育主要包括社學和義學。社學是封建地方政府官辦的進行兒童啟蒙教育和基礎教育的學校。社學始創于元代。元制五十戶為一社,每社均設一所學校,令土民子弟農閑時入學,授之儒家經典。烏江流域黔東北地區的社學始創于明代。明初朱元璋詔令地方政府建立社學。永樂以后,中央政府嚴令烏江流域各地長官司在治所及村寨人口密集處興建社學,令土司及族屬子弟入學習禮。弘治貴州志言:“貴州始有學,蓋洪武二十六年也”,“太祖皇帝不鄙夷,其民既設貴州宣慰使司撫治之,又欲使皆復于善,設立學校以教焉”[4]19。此舉激發了民族子弟入學的積極性,促成民族地方社學漸興,“各建室十余間,聚子弟教之”,一時間“閭里文化,勃然興起”[4]20。嘉靖、萬歷年間,隨著貴州開科鄉試后科舉制度影響日盛,烏江流域石阡府、思南府及府屬朗溪、蠻夷、水德江、沿河等長官司轄地及務川、印江兩縣均大興社學。嘉靖十年(1531年),印江知縣嚴階在縣城太陽山麓最早建立社學。
清順治九年(1652年),朝廷議準:“每鄉置社學一區,擇文行優者充社師,免其差徭,量給廩餼。凡近鄉子弟十二歲以上令入學。”[13]3119順治十五年(1658年)又規定:“土司子弟,有向化愿學者,令立學一所。行地方官取文理明通者一人,充為教讀,以司訓督,歲給餼銀八兩,膏火銀二十四兩,地方官動正項支給。 ”[23]康熙二十五年(1686 年),清廷認為各地社學“近多冒濫”[23]。 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遂在各地改設義學。乾隆十六年(1751年),貴州布政使溫福認為,黔省苗民之所以反抗官府起事,苗地社學遍立是其中重要起因,“無知愚苗,開其智巧,將必奸詐百出”[24],遂上奏清廷密飭地方官逐步裁革社學。此后,黔東北地區社學逐漸為清廷裁革,此后私塾和義學興起。
義學主要為孤寒子弟及土司應襲子弟而設。清初,京師五城各立一所義學,后各省府、州、縣多設義學,“教孤寒生童,或苗、蠻、黎、瑤子弟秀巽者。規制簡略,可無述也”[13]3119。黔省義學始于清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巡撫于準題請各府州縣置立,“俾土苗子弟入學肄業”[25],故朝廷議準黔省各府州縣設義學,“將土司承襲子弟送學肄業,以俟襲替。其族屬人等,并苗民子弟愿入學者,亦令送學。該府州縣復設訓導,躬親教諭”[23]。雍正八年(1730年),總督鄂爾泰、巡撫張廣泗、學政晏斯盛題請設古州等處義學,“化導苗民子弟,其課讀塾師,準于附近州縣,選擇老成謹慎、文品兼優之生員,前往教導”[24]。義學的教學內容一方面是識字教學,令生童學習《三字經》《千字文》《百家姓》《四書》《幼學瓊林》《千家詩》《圣諭廣訓》等。另一方面則是令生童學習儒家經典,如《大學》《中庸》《論語》《孟子》《春秋》等[21]192。清代康雍乾時期,黔東北義學興盛,主要有思南府安化縣、印江縣、婺川縣義學,石阡府龍泉縣義學,思州府玉屏縣、青溪縣義學及銅仁府銅仁縣義學等。自雍正朝推行改土歸流后在黔東北地區廣設義學,義學教育對平民子弟起到了“識字明理”“人心向學”的作用。
秦漢以來,中原地區與西南邊疆民族地方政治經濟文化聯系逐步加深。至元代,中央政府在少數民族地區推行土司制度。明清政府施行土流并治的行政吏治變革,加強對少數民族地方的管轄。同時,歷代中原王朝在西南少數民族地區大興儒學,設立書院,創辦社學和義學,振興民族文化教育,促進了西南少數民族地區社會文明進步,加強了漢文化與西南少數民族文化的交流融合,有利于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穩定和文化繁榮。就烏江流域黔東北地區而言,土司時期教育的興盛對當地經濟社會文化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由于儒學、書院和義學普及,土官、土民及其子弟深受漢文化的儒家價值觀浸染,少數民族地區人文精神得以提升。黔東北文人學士開始傳習儒家經典,通過科舉入仕,人才輩出。貴州在明代建省后的百余年間,仍然沒有獨立舉辦的鄉試。歷代貴州學人只能就試云南、四川、湖廣,往試者多因路途遙遠,不習水土,十病其九,只得作罷,嚴重導致科舉人才的埋沒。明嘉靖九年(1530年),黔東北思南府人田秋向朝廷上書《開賢科以宏文教疏》,奏請明政府應允貴州開科鄉試。嘉靖十四年(1535年),明朝廷允準貴州開設科場。1537年,貴州首次鄉試在貴陽舉行,結束了貴州無科場的歷史。貴州開設鄉試后,明清兩代黔東北地區產生了大批的科舉人才,如思南共397名舉人,其中38名考中進士;石阡21人中進士,120人中舉。清嘉慶二十二年(1817年),石阡府成世瑄、張海瀾、徐培琛三人同時考中進士,被譽為“貴州三杰”,一時間“十里三進士,隔墻兩翰林”在黔地傳為佳話[1]72。
土司時期儒學教育的興盛有助于推動民族地區形成“人心向學”,重視文教的良好社會風氣,起到了“興文教,變夷風”[26]的作用。元明清三代,黔東北儒學漸興,少數民族文人學士或著書立說,或立館講學,促進了社會文明進步和文化繁榮。如明代著名理學名臣,思南府水德司人李渭先后著有《先行錄問答》三卷、《大儒治規》三卷、《簡記》三卷及《詩文》三卷等,其豐富的理學成就對少數民族地區文化的繁榮功不可沒。黔東北地區土司時期官學、書院及義學共同構成的民族地方教育體系在歷史發展中將中原文明的思想觀念、文化理念引入,強化了儒家文化在民族地方的影響。以土司時期官學教育為例,黔東北地區各府、州、縣學教授內容多為儒家經典,以經、史、子、集和八股文為內容,科舉取士,其生徒為博取功名而刻苦誦研儒家經典,推動了儒學在民族地方的傳承。書院教育雖相對獨立于科舉制體系之外,但至明清后期,尤清代政府將書院納入其行政管轄,書院教育逐漸走向官學化,客觀上促進了儒家文化在民族地方的勃興。
從文化教育的政治功能看,土司時期儒學的推行,起到了“教化安邊”的作用,有助于多民族國家的統一。中央王朝在少數民族地區興辦學校,令土司子弟誦讀儒家經典,使其深諳華夏禮儀,并養成忠君盡孝意識,有利于維護中央王朝在少數民族地區的統治秩序。如深受儒家文化浸染的播州土司楊粲即告誡子弟:“吾家自唐守播,累世恪守忠節。吾老矣!勉繼吾志,勿墮家聲,世世子孫,不離忠孝二字。”[10]78中原王朝在民族地區通過科舉取士,將包括貧寒子弟在內的少數民族知識分子選拔到各級政權機構,打破了黔東北地區長期由地方土司豪強把持政權的歷史,改變了民族地區權力階層的文化構成。地方統治者文化素質的提高,有效維護中央政權對民族地區的管轄,同時也促進了民族地區經濟社會發展和文化繁榮。
土司時期中央王朝重視民族地方文化教育,盡管是出于鞏固中央集權的需要,但歷代封建政府對少數民族教育的重視和政策支持是推動民族地方教育興盛的重要因素。另一方面,少數民族教育的發展始終離不開對民族地方本土人才的培養和重視。如黔東北歷史上,被譽為“貴州科舉之父”的田秋和“陽明理學”名臣李渭等一批地方政治、文化精英為家鄉教育疾呼,并以自身豐富的文化成就推動了地方文化發展。田秋不僅對明代貴州開科鄉試有功,且為鼓勵和支持平民學子應試,他首倡地方紳士捐買卷田。李渭晚年辭官還鄉后,在思南府城北建“中和書院”講學,興學黔中,致黔東北一時文風昌盛。在清代黔東北地區還有德江田氏、思南冉氏、沿河王藩及石阡徐培琛等文化精英各領風騷。正是諸如此類“鄉賢”人物在民族地方文化教育發展進程中起著無可替代的導向和推動作用,培育“新鄉賢文化”亦是當今民族地方文化教育和鄉村治理的重要議題。
[1]羅中璽、田永國.烏江流域歷史文化研究——以黔東北地區為個案[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1.
[2]司馬遷.史記·西南夷列傳[M].北京:中華書局,2000.
[3]石阡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石阡縣志[M].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2:1.
[4]沈庠,趙瓚.弘治貴州圖經新志:卷一[M].貴陽:貴州省圖書館影印本,2010.
[5]夏修恕等修,蕭琯等纂.思南府續志·秩官門:卷五[M].貴陽:貴州省圖書館據四川省圖書館藏道光二十一年刻本復制油印本,1966.
[6]宋濂等.元史·百官志七:卷九十一[M].北京:中華書局,1976.
[7]蘇濬.土司志[M],粵西文載:卷十二[M]//粵西通載:第四冊.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137.
[8]清實錄·世宗實錄:卷二十[M].北京:中華書局影印版,1985:326.
[9]鄂爾泰.正疆界定流土疏·雍正六年[G]//賀長齡.皇朝經世文編·兵政十七蠻防上:卷八十六.清道光七年刻本.
[10]遵義市文化局.遵義地區文物志[Z].遵義:遵義地區文物管委會,1984.
[11]張廷玉等.明史·選舉一:卷六十九[M].北京:中華書局,1974.
[12]貴州歷史文獻研究會.二十四史貴州史料輯錄[G].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2001:511.
[13]趙爾巽等.清史稿·選舉志一:卷一百零六[M].北京:中華書局,1977.
[14]明太祖實錄:卷二百三十九·洪武二十八年六月壬申條[M].臺北: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校印本,1962:3476.
[15]貴州通志:卷九·學校·乾隆六年刊本[M].臺北:臺灣華文書局,1968:159,160,160-161,160.
[16]趙爾巽等.清史稿·列傳六十趙廷臣:卷二百七十三[M].北京:中華書局,1977:10030.
[17]清實錄·世祖實錄:卷一二六[M].北京:中華書局影印本,1985:978.
[18]張羽瓊.貴州古代教育史[M].貴陽:貴州教育出版社,2003:53.
[19]清會典事例·禮部·學校·各省書院:卷三九五[M].北京:中華書局影印本,1991.
[20]陳谷嘉,鄧洪波.中國書院制度研究[M].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7:406.
[21]李良品,彭福榮,崔莉等.烏江流域民族地區教育發展史[M].重慶:重慶出版社,2010.
[22]貴州通志:卷九·書院·乾隆六年刊本[M].臺北:臺灣華文書局,1968:163.
[23]清會典事例·禮部·學校·各省義學:卷三九六[M].北京:中華書局影印本,1991:417.
[24]清實錄·高宗實錄:卷三九五[M].北京:中華書局影印本,1985:21.
[25]貴州通志:卷九·義學·乾隆六年刊本[M].臺北:臺灣華文書局,1968:164.
[26]雍正云南通志:卷二十九[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5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