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營者集中反壟斷審查為“一帶一路”建設發展助力
——以商務部附條件批準馬士基收購漢堡南美案為例

文/黃晉

由于歷史、地理和經濟成本等多方面的原因，中國進出口貨物運輸總量的90%都是通過海洋運輸方式運輸的，因此海運市場的良性發展關乎推進“一帶一路”的成效。商務部附條件批準馬士基收購漢堡南美屬于在海運市場的事前控制執法，有助于促進海運市場內的公平競爭，保護海運企業、進出口商等相關經營者的利益，為“一帶一路”的實施保駕護航。

黃晉 中國社會科學院國際法研究所競爭法研究中心副主任

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以下簡稱“一帶一路”）建設，是黨中央、國務院著力構建全面開放新格局的重大倡議，對于中國加強創新能力開放合作，拓展對外貿易，培育貿易新業態新模式具有重要意義。這一倡議已經得到國內和相關國家、地區乃至全球的高度關注和重視。2016年11月，聯合國大會首次在決議中寫入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決議得到193個會員國的一致贊同；2017年3月，聯合國安理會一致通過關于阿富汗問題的第2344號決議，首次載入“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呼吁國際社會通過“一帶一路”建設等加強區域經濟合作，敦促各方為“一帶一路”建設提供安全保障環境，加強發展政策戰略對接，推進互聯互通務實合作。2017年11月，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遵循共商共建共享原則，推進“一帶一路”建設等內容寫入黨章?？梢钥闯觯耙粠б宦贰苯ㄔO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已經成為發展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的主要內容和全球各國共同發展的重要基礎。

海運市場的發展關乎“一帶一路”倡議推進的成效?！耙粠б宦贰苯ㄔO涉及海路發展和陸路建設兩方面內容。其中，海路發展涉及海上貿易和運輸活動以及與相關沿海國家的貿易與投融資安排等內容；陸路建設涉及陸地貿易和運輸活動以及與相關沿線國家的經貿往來和投融資活動等。由于歷史、地理和經濟成本等方面的原因，海洋運輸仍然是國際貿易中最為主要的運輸方式，全球國際貿易總運量中的2/3以上，中國進出口貨物運輸總量的90%都是通過海洋運輸方式運輸的。海運市場的健康發展對中國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開展合作、加強貿易有著重要聯系，直接影響了“一帶一路”建設推進的效果。

反壟斷執法機構在海運市場內的并購審查執法為該市場的健康發展起到了積極的作用。海運業是國際貿易的附屬產業，海運行業的地位實際上是由國際貿易地位決定的。由于中國在國際貿易中長期處于從屬地位，因此中國在海運行業中也處于從屬地位。實踐中，盡管歐美國家大量從中國境內采購商品，造就了中國沿海港口的高速發展，然而由于歐美買方能夠指定海運費用支付的企業、價格等合同重要內容，因此中國海運企業承運出口貨量的比重是無法與外國海運企業相比的，中國海運企業的競爭力也受到影響。此外，鑒于中國出口商與歐美買方、海運市場內外國海運企業的議價能力較弱，中國出口商之間的低價、惡性競爭長期存在，出口市場和海運市場的公平競爭問題一直受到關注。在此情況下，反壟斷執法機構對海運市場內的并購審查工作有著重要意義，有助于維護市場的公平競爭。

以商務部附條件批準馬士基對漢堡南美股份收購案為例。在該案中，收購方丹麥馬士基航運和被收購方德國漢堡南美分別是全球第一大、第九大集裝箱班輪運輸公司。2017年3月14日，馬士基航運提出收購漢堡南美100%的股權，根據協議，漢堡南美將成為馬士基航運的業務部門，并以獨立品牌方式運營。

由于馬士基航運和漢堡南美兩家公司在全球主要航線都有一定的競爭，因此該收購案需要得到包括歐盟、美國、澳大利亞、韓國、巴西以及中國等多家監管機構的反壟斷審查批準。2017年4月27日，中國商務部在接到企業申報后依據反壟斷法正式開始初步審查。

相關市場界定符合國際海運市場實踐

界定相關市場是審查經營者集中案件的邏輯起點。根據反壟斷法，相關市場包括一定時期內的相關商品市場和相關地域市場。相關市場是競爭發生的市場，也是用以確定商品間和企業間相互競爭的市場。界定相關市場有助于反壟斷執法機構識別市場參與者的市場地位和市場份額、評估市場參與者之間的關系、衡量競爭、審查市場結構以及判斷是否形成壟斷和阻礙競爭。

（一）相關商品市場為普通集裝箱班輪運輸服務市場和冷藏集裝箱班輪運輸服務市場等

由于馬士基航運和漢堡南美雙方均為外國海運企業，按照中國海商法第4條的規定不能從事中國國內港口間的海上運輸，因此這兩家企業主要的競爭發生在國際海運市場。

接著，商務部根據國際海運市場的運輸服務實踐，將相關市場進一步界定為集裝箱班輪運輸服務市場、油輪運輸服務市場、集裝箱市場和海運貨物運輸代理服務市場。其中，考慮到集裝箱班輪運輸服務的內容、特性、價格等，商務部將集裝箱班輪運輸服務市場細分為普通集裝箱班輪運輸服務市場和冷藏集裝箱班輪運輸服務市場。

在界定相關市場時，商務部在考慮冷藏集裝箱的特殊性和價格的同時，沒有涉及其他集裝箱的特殊性和價格等問題。冷藏集裝箱屬于特種集裝箱的一種。特種集裝箱，是指為適應特種貨物運輸的需要而在集裝箱的結構和設備方面進行特殊設計和裝備的集裝箱，包括冷藏集裝箱、罐式集裝箱、開頂集裝箱、框架集裝箱和平板集裝箱等。從運輸價格來看，超尺寸框架箱、裝運危險品貨物的集裝箱和冷藏集裝箱等特種價格相對較高。

商務部將冷藏集裝箱班輪運輸從特種集裝箱班輪運輸中單獨分離出來進行界定是考慮了南北半球運輸的特殊性問題。當前，冷藏集裝箱運輸主要集中在南北半球海上貨運運輸上，貨源產出地集中在南美國家和澳大利亞等。南美洲東部國家主要出口市場為歐洲和遠東地區。其中，冷藏箱收入占航線總收入的比例超過了70%。特別是，自從中國與南美各國簽訂自由貿易協定以來，中國從南美進口的冷箱貨物更是逐年上升。以深圳口岸為例。2016年經深圳口岸進口水果103.3萬噸，價值共計151.9億元，均位居全國口岸第一位。由于智利、秘魯等南美國家與中國的季節相反，水果品種具有很強的互補性，因此能夠很好地補充中國市場的需求。當然冷藏集裝箱運輸的貨物不僅僅是水果，也包括、肉類、魚類、蔬菜和奶制品等。此外，隨著巴拿馬運河拓寬工程的通航，未來更多的大運力船舶將從南美洲東海岸駛往中國。

（二）相關地域市場包括貿易航線、中國市場和全球市場

針對相關商品市場，商務部對各商品市場的地域部分進行了界定：

1.普通集裝箱班輪運輸市場和冷藏集裝箱班輪運輸市場以貿易航線進行劃分。商務部將普通集裝箱班輪運輸市場和冷藏集裝箱班輪運輸市場劃分為11條航線，每條航線又可根據往返兩個航向作了進一步細分。

需要指出的是，由于中國在國際貿易中一直沒有話語權，因此近幾百年來海運企業一直將中國納入遠東來考慮航線市場劃分。這種劃分并沒有考慮當前中國的進出口貿易量和實際利益。以2016年全球前10名港口集裝箱吞吐量為例。2016年，全球十大集裝箱港座次排名中，七席皆為中國港口所包攬；前十大港口中，中國港口合計完成的集裝箱吞吐量所占比重超過七成，為70.23%?？紤]到當前中國的進出口貿易量占全球貿易量的比重和第二大經濟體的地位，未來有必要對這種界定方法進行修改，參考歐盟委員會對其國際班輪海運地域市場的界定方法，有必要強調中國在國際貿易和國際航運市場的影響和作用。

2.油輪運輸服務的相關地域市場界定為全球市場。當前，中國已成為全球第一大原油進口國，中國原油進口量的增長已經成為世界油輪運輸市場上新增需求的主要來源。全球航運企業都以中國需求作為油輪建造和銷售的動力。因此，商務部將油輪運輸服務的相關地域市場界定為全球市場，符合當前和未來的發展實際。

3.集裝箱生產和銷售的相關地域市場界定為全球市場。由于集裝箱的運輸成本較低，集裝箱箱體進出口在全球沒有實質性壁壘，且集裝箱的供應商在全球范圍內開展競爭，因此集裝箱生產和銷售的地域市場為全球市場。

4.海運貨物運輸代理服務的相關地域市場界定為中國境內。海運貨物運輸代理在中國屬于商事代理，以中國營利法人形式進行注冊，主要在中國境內從事貨物運輸代理服務，因此該界定符合實踐。

競爭分析側重于遠東至南美洲東西航線普通和冷藏集裝箱班輪運輸

商務部著重對馬士基航運和漢堡南美在遠東至南美洲西海岸航線和遠東至南美洲東海岸航線進行了分析。其中，遠東為亞洲東部的中國、日本和韓國等3個國家，南美西海岸為南美洲西海岸的智利、秘魯、厄瓜多爾和哥倫比亞等4個國家，南美東海岸為南美洲東海岸的巴西、烏拉圭和阿根廷等3個國家。

根據馬士基航運和漢堡南美雙方參加的船舶共享協議對競爭的影響，商務部從實際運量和運力等兩個維度考察了雙方在普通和冷藏集裝箱班輪運輸市場的合計市場份額，發現馬士基航運在遠東至南美西海岸航線、遠東至南美東海岸航線上都將能夠通過船舶共享協議增強其在普通和冷藏集裝箱班輪運輸市場的控制力。

商務部還使用價格上漲壓力測試（UPP）等方法考察了馬士基航運在單邊情況下漲價的可能性。2010年美國頒布的《橫向合并指南》也使用了該測試方法。價格上漲壓力測試法基于對合并企業產品或者服務之間轉移率的判斷，通過量化合并企業間競爭約束的減少程度，分析合并交易帶來的漲價激勵，從而評估合并導致單邊效應的可能性。商務部利用綜合漲價壓力指數計算方法對馬士基航運和漢堡南美兩家企業間的競爭緊密程度進行了分析，進而證明在單邊情況下，合并后的馬士基航運在遠東至南美西海岸航線冷藏集裝箱班輪運輸服務的漲價幅度有可能達到10%以上。

鑒于國際集裝箱班輪運輸服務屬于資本密集型行業，存在規模經濟和航線布局要求，且船舶大型化的趨勢以及冷藏運輸的特殊性和高技術壁壘，市場進入壁壘較高，商務部指出，市場短期內難以出現有效競爭者。

附條件批準的決定有助于推動實施“一帶一路”建設

為保障公平競爭，商務部依據反壟斷法對馬士基航運提交的建議方案進行了評估，最終決定附加限制性條件批準該收購案。

作為經營者集中反壟斷執法機構，商務部的決定對于促進中國與南美國家間的貿易往來以及推動實施“一帶一路”建設有著重要意義。反壟斷執法機構對壟斷協議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等壟斷行為的事后控制模式不同，經營者集中反壟斷審查屬于事前控制。商務部對馬士基航運收購漢堡南美案的事前控制有助于預防和制止壟斷行為、促進市場的公平競爭以及保護海運市場內海運企業和進出口商等各方的利益。當前，中國正在積極實施的“一帶一路”倡議是全球性的、開放性的倡議，是吸引各國廣泛參與的倡議。黨的十九大報告也指出，要以“一帶一路”建設為重點，堅持引進來和走出去并重，遵循共商共建共享原則，加強創新能力開放合作，形成陸海內外聯動、東西雙向互濟的開放格局?？紤]到國際貿易對“一帶一路”實施的重要影響，以及“一帶一路”眾多航線上的高集中度趨勢，商務部規范國際海運市場競爭行為的決定意義巨大。商務部以附條件方式批準馬士基收購漢堡南美案產生了極佳的示范效果，使南美各國從貿易上更為便利化地融入中國的“一帶一路”建設，為“一帶一路”建設的實施保駕護航，也有力地推動了“一帶一路”建設向深入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