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瞳
路魆的名字非常少見,往往需要借助于字典,才能弄清楚具體的讀音。上下嘴唇努起,舌尖抵住下齒,氣流自口腔醞釀,而后通過幽閉的口徑,發出微妙的聲“xū”。這長達一秒的潰散,如同某種虛無的輪回。中國人投影在名字上的宿命感,神秘地定義了他的存在。“魆”字里隱含了稍縱即逝的時間,表達深刻的程度,以及鬼魅的形象,都凝聚成為他的文學世界里,一間充滿詭異的寫作的房間。
這正是路魆的小說文本具備標簽意味的獨特所在。相比漢語文學譜系里不斷復制繁衍的絕大多數,一代又一代寫作者面目相似的敘述,那種交叉傳染的危險性,慢慢吞噬了文學的新鮮企圖,也讓固化的審美影響了對小說藝術的價值判斷。他們不僅在經驗上,而且在世界觀上畫地為牢。這就讓路魆的作品顯出難以規整的異常,同時也讓寫作者本身在同一個世界的境遇里格格不入。
在一篇題為《童旅中的私人視角》的文章中,路魆清理自我的來龍去脈。因為治療不當而導致畸形的手臂,被大人恐嚇的陰影,以至于成年以后依然心有余悸,還有寄人籬下的孤獨經歷,寫下如此種種,可以看作是路魆對困在那個當下的自我的拯救。如果說這篇文章里更多的是袒露,那么他的小說寫作則是對往事與記憶的重建和縫補。
作為一位從廣東肇慶山村走出來的“90后”寫作者,我們很難想象那片詭譎的文化背景具體給了路魆什么,但他處理成長和生活的方式,也必然是他處理寫作的方式。山村經驗投影在他作品里的,不僅是一段童年經歷,更重要的是在生命的記憶中刻骨銘心的那一部分,經過了篩選和過濾,依然有著毛骨悚然的潮濕觸感。寫作者的本能讓他選擇了去迷戀其中的虛無,他的小說和他的人物似乎一開始就被禁閉在這個地方,哪怕是進入城市變幻了時空,似乎有了時間和空間以及遠方的差異,然而這些差異在他虛擬的文本里真的存在嗎?很大程度上只是寫作者構建的幻術,用來迷惑我們去相信;那些對閱讀形成挑釁的不確定性,在路魆來說也許只是祛魅和復魅的平衡中收獲的一種安全感。所以他呈現出來的作品,主要不是來自思考,而是出于天性,蘊藏著無限的解構和重建的可能性。
《鴉肉店》就是一個在坍塌中起死回生的故事。一對老年夫婦住在森林中賣烏鴉肉為生,妻子執著地懷念著三十年前丟失的兒子。他們嘗試過再要一個孩子,“但阿慶怎么也懷不上。到底是誰的問題,兩人都沒有明白談過。”就在這漫長的折磨過程中,烏鴉作為死亡的幽靈如影相隨著,制造了種種怪誕離奇的懸念,直到最后化身為人,打破了老年夫婦之間小心維系的危險關系,一場人倫的崩塌才露出了猙獰的面目。可以說烏鴉是小說寓言性的表征意向,“烏鴉是死人的化身”,作品的情節發展倘若始終以現實生活的邏輯為遞進關系、敘述的終極還是圍繞人物的命運走向,那烏鴉參與小說的動力就被削弱了,充其量不過是從形式上附著了裝飾意味。
于是路魆為小說打造了一個堅實的核心:秘密。作品內部的失重感因此獲得抵消,人物的命運和精神世界則被尖銳地標識出來,確鑿地讓人看到了無法掙脫的恐懼。里面的每個人物都懷著巨大的秘密過活,不動聲色地與周遭的世界相處,隔膜,疏離,防衛剝離了人性,進而顯露出動物性的本質,終究激越過界鋌而走險。小說在秘密的加持下荒誕變形,獲得了藝術性的張力。最終人物與動物彼此相安平靜,“他還聽到了母牛隆起的肚子下的另一個心跳聲,均勻而有力;他輕輕撫摸著,心想,我的孩子也要出生了啊?!蹦愫茈y說作品在此完成的是人物的回歸還是淪喪,但路魆憑借他的故事指證了一個世界的基本事實,在差異的主題、經驗和語調之間,讓小說確鑿無疑的,不是技藝,也不是觀念,而是小說背后的寫作者天性所依的本能,一種對待萬物的慈悲態度。這不僅體現在人物說了什么做了什么,更體現在整個小說世界的構成原則,由此你不得不承認《鴉肉店》其實是現實主義的,它有著非常強悍的合理性。
這正是路魆小說的典型風格,即以人的社會性來發掘人的存在性。社會性的人所經歷的困境,那都是后天的,可以在社會和文化的層面找到解釋,但存在性的人與生俱來地攜帶著先天的基因,還沒有被這個世界改寫和馴服,所以路魆的寫作迥異于現實邏輯故事下的日常生活,而是用了爆破和重建的方式,改寫了人的欲望、精神,以及屬性的內在結構,驅動了小說的審美過程。
《西鳥》的藝術線條要簡單得多,敘述曉暢清晰,豐盈的小說細節展示了寫作者對文本的掌控能力。這是一個幻滅的故事,父親往生佛門的最后形象,暗含著對權力的瓦解。但西關大屋所象征的世界難道會就此太平嗎?代表了上層建筑的父親,無論是逃生還是開悟,不過稍微地掀開了一點點殘忍,姑姑叔叔還有“我”,這些血濃于水的親人們,依然會在人性的囚牢里互相廝殺,世界的深淵就在暴力和權力的交織中越陷越深。
與《鴉肉店》不同的是,《西鳥》中黑色大鳥的意象提供了真正的有效性,小說銳利細密的敘事完全有賴于那個窺視的視角,類似于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透過“我”的視角,總讓人感覺到還有另外一個視角在伺機作惡。窺視不僅直接推動了小說的有序舒展,而且使情節不斷切近了故事最隱秘的核心,而這個核心與黑色大鳥的意象彰顯的文化象征達到了重合。一方面是父親暗地里的撤退,另一方面是“我”不斷地窺視父權世界的內部真相,這兩者構成了一種互為肉搏的角力關系。寫作者的筆觸如同破譯生活密碼,當故事在書寫中到達完成時,一條隱秘的精神通道也形成了規模,而小說里的世界也在兇猛地垮塌,作品的實質意味呼嘯而出。在路魆的逼視下,人生的困境和傷痛已經無處藏身?!段鼬B》提醒了我們對自身所處境遇的警惕和關懷,它被還原成了追問的藝術,但同時又告訴我們,這個世界什么都沒有,只是裝滿了用來絕望和癲狂的房間。
小說寫作經歷了一個從簡單到復雜的過程,也是一個講故事到弱化故事的文學流變,時至今日文學式微,已經無法在社會的意識形態中起到整合的作用,小說藝術不得不退到個人化的經驗角落,退到形式主義的敘事層面。很多前赴后繼的寫作者喜歡標榜自己的先鋒姿態,但博爾赫斯式的文本為什么可以大行其道,因為它容易被模仿和復制,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卻永遠讓作家們敬而遠之。小說文本的先鋒性在依附故事去實現的時候,總是有著慌亂和破綻。
路魆聲稱他和現實主義無關,但他的作品具備耐讀的品質,和玩語言、結構以及形式的先鋒寫作也沒什么關系。他為自己找到了一種內向的、只忠實于自己經驗的寫作方式,從而有效地構建了一個異化的世界。他所塑造的那些陰郁的靈魂,在守護自身殘存尊嚴的同時,不約而同地局限在了孤獨和荒謬的囚籠之中。他關心這種荒謬引發的世界的崩塌,然后將殘骸保管起來,用他看待人性的獨特角度,為我們敞開了一個紊亂的視野。他企圖超越現世、人倫的俗見,從而具備了年輕一代寫作者中并不多見的靈魂刻度。
(責任編輯:錢益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