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艾君的詩

于艾君

就要起飛

就要起飛。云泥就要變身為脫水的絨絮

借力于這停機坪，這草地，一個時刻

我越飛越高，也可能越變越輕

以至于陣風就會把我再吹回來。而

北方以北，趁我不在，盜夢者

一邊吃力翻閱鉛重的書頁

一邊念嚅哲學咒語，促使景移物換

翻到封底時天已漆黑，他將書合攏，摸索著

披上風衣，我聽到他遁身之前輕喚我的名字

我研究你們……

我研究你們

春韭的形式，深山的暗核

這并非因為我無事可做

這，也不是復萌的痛苦

——可能是扮演的，卻

比痛苦更裝飾

令人心醉

死亡哲學綁架著雨絲

順階而下

落地時變得一竅不通

仿佛某發聲裝置啟動后展開的假設

仿佛一打紙絲模仿草莖舞動

棕色馬從神居被遣返

它踏浪而來，經過我時停蹄

屈膝，邀我為它套上鞍枷

——我忍不住要贊賞你們

從一種需求進入一座博物館

從一個方向推動一種風氣

（盡管有時候不完全如此）

聽，割韭時的窸窣聲……

此刻不相信奇跡和愛情的人

都應該送去坐牢

最后還有……

最后還有學術問題，一定要有

服務生撤走了桌上的水果

臺布圖案重又顯露玄機

而道德的骨盆

比變節老修女的還要松垮、笨重

最后還有懸河，一定會有

口辭傘翼，語箭紛紛

隱約可見一張熟悉的臉

變成另外一個

慘淡膚色瞬間收緊，她

無視厭惡和體制尸衣

好在證詞的棺木還基本忠實

好在1970年代至二〇一六年間

一個個歷史性事件均將我遺忘

現在她漲紅的臉不啻一面益生大戲中的鼓

咚咚悶響——替我

好吧我坦白有時我確實渴望幻影成真，

以至為了就義演說而允許敵旗揮動

紅痣或其他可以描述出來的東西

親愛的阿J，你知道現在沒有什么

是可以重新用來比喻且不令人生厭的，

那一款可以說可以描述出來的東西，

麻煩你再制造一次吧也許需要分贈

所有度假都很相似，又完全不同以往

它們動機單純卻可疑，在不同地方出發

走散了就恰好各自天涯，黑傘邊緣

遲疑的珍珠，“此刻有雨落下。或曾經落下”

盲者在阿根廷打理分岔的小徑——朝向過去

這里，冬雨下得比以前更有意思，它

也許只會在閱讀中停止那么一小會兒

我們，前年之前，更遠，亦或是昨天下午

屋檐下站著，我們在有碎冰塊的洞穴中

重新出世了一次，且進行了一次小小的會面

桌面凈幾，堆云成雪，某種神一樣的非常之物，

可能會重裝翅膀，繞梁，但飛遠后就不要再回來

羅馬街假日

一個凍蔥段敲擊半塊胡蘿卜

一副碗筷晃動兩副嘴臉，“鏡中

是禮拜日”

曉窗染上夢樣的霧靄

碗沿天盡頭，粥底日年深

早晨的貓狗恢復了動物身份

奔跑的膘豬

一扇排骨

推倒或制動另一片骨牌

人瘦年豐，膻羊開泰

屏幕上，一段哭戲表演一種深淵

一個懷抱攬進另一個人，像一塊石頭

而一個經常想要當母親的

人販子哭得那么真摯

臺燈瞪視一夜以至疲乏，

白板墜入假設，九萬魂飛魄散

一些討薪民工的棉被，

一些弦外之音

落地后就難再分辨！

一些吃了上腦的腦筋，想要保佑天下太平

他們行動起來就像一團黑影，他們誘導冷空氣

迅速占領體制走廊

——你的神經，病了吧，也許發了霉綠

躲懶簡省，徒見無害的，魚戲，解救困局

——嗯，星期天快樂

玫瑰

我想著那些曾照徹我的燈形玫瑰它們

珍貴的彌留，而在這之前定會顯露出種種

痛苦，我想那些倒扎在毀譽參半之裂隙兩壁的玫瑰和它們的刺，

我想那些漩渦恨海，觸即生電，那么多赫茲火焰緩慢冷卻，

沒錯我想著卡在喉嚨里的

無法唱與的、扎于命脈來不及規劃的，

書寫在頭腦中卻被恐懼扼住的——玫瑰

——它們具有特定尺寸的氣息

我想那些身陷迷魔中的宮殿，它們花招迭出

想著那些無用的、焦渴的納粹

徒勞鍛煉嘴巴的形式，它們嗯它們

自己盛開一個屋子，一面熱圖，一座花園

卻沒有將忍辱負重創造為沉默、祈禱或銘文

它們，最冷炙，火焰

在焦點之中，拯救

卻自斃

只緣額外心血釀就

哎，想想這些真是驚恐

事物也會欺騙它們自身

生活似乎讓人疲倦，而出逃更糟

花菜、番茄醬、雞蛋蝦仁

吵鬧的豆芽，不甘心的燉海帶

還有酸得一驚一乍的自榨橙汁

四個人晚餐，一分鐘、一刻鐘，一個小時

“他遠離這場徒勞戰爭中的驚濤駭浪”

——卻突然間，走掉了一個

——她起身，離開餐桌

還不忘把可愛的笑容

留了一些放在我面前的淺底盤中

剩下我們三個面面相覷

她的行動意圖由此變得分外清晰而堅決

幾只菜碟似乎趁我們不注意時

偷偷聚攏了一點點

她下樓，繞過鄰居戰火紛飛的麻將桌

去尋嗅花香（這幾乎是不可能且辛苦的事）

何況外面黑燈瞎火，何況這是北方三月

我忽然想起一條近路

——我曾經反復描畫的

可以從碗碟花紋間直抵料峭的空枝

暮光中的弗瑞達·卡羅

坐在水泥管

沒有鋼筋支棱的一端

等落日

等它被霧霾鍍染的紅

早春啊

冷，卡羅

請用你隔空的目光

抱緊我

請再緊些

鑄鐵會因此產生熱度

我沒有你的痛苦如福祉

我沒有苦難的珍珠

我一直學習并適應

以蜜汁浸泡銳劍

在即將傾圮的舞池

表演

難啊

唯見你褪色的畫像懸置灰墻

冷褚色的臉頰和一字眉

被此刻的日落

掃過

替你

疼

卡羅

這么多年了

為什么一切

依然那么難以捉摸？

殘陽涂雪

晚風遮幕

此刻怎樣的彩虹把你籠罩在內

如被圣母懷抱的疾病？

又是什么樣的信念

抽取了我屋頂燈光的血？

（責任編輯：游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