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荷（外一篇）

胡艷

一直想寫一文，為荷。卻遲遲不敢落筆，怕文字太拙，傷了荷的清雅。又怕文字太矯情，失了荷的氣韻。如今，我仍舊沒有找到合適的方式去表達，只把我與荷的往事細細道來，留作日后翻閱，可知這一年，我曾與一場盛大的花事邂逅。

何其幸運，我可以依荷而居。從春至秋，我多次拜訪這池芳鄰。六月十三日，是我今年首次訪荷。那天晨光正好，看似嬌嫩的荷葉或鋪于水面或俏立出水，已然占了大半水域。有風拂過，荷葉便或隨波蕩漾或隨風翻卷，在晨光中發出簌簌聲響，也頗為壯觀。有青草的香味夾雜在水汽中撲面而來，我極力想辨出一縷荷香，可惜未能如愿。但是我開始期盼，期盼一場盡情的盛開。

時隔九天（六月二十二日）我和一群喜好攝影的朋友再次來到荷塘的時候，小荷已露尖尖角了。更喜人的是，蜻蜓愿意來應景，它們親吻著嬌俏的花苞，久久不肯離開，仿佛那是它愛戀的女神。

七月終于來臨，這場花事漸漸盛大。從一日開始，我十多次來訪荷。長時間駐足，只為一次美麗的相逢。今年荷花開得特別好，吸引很多人來觀賞，大概每一個前來的人都和我一樣，只把這相遇當做是自己與荷的一次約會。完全忽略了其他賞荷人吧。我是真的這樣想了，我踏著晨露而來，迎著夕陽而來，頂著烈日而來，冒著細雨而來，我是去奔赴一場場令人心醉的約會。我愛這滿池紅渠，愛她晨起梳妝的清爽，愛她映照驕陽的紅艷，愛她夕陽下慵懶的安靜 ，也愛她微風中起舞的風姿，更愛她細雨中如泣如訴的哀婉重生。很多時候，我覺得我也是她們中的一朵，和她們一起紅袖輕舞，一起搖曳生姿，一起在晨曦中悄然綻放，一起在暮靄中沉沉睡去。古人以此花喻君子，讀那《愛蓮說》也頗覺頭頭是道。可是我來到這里，荷走進我心里，目光交匯的一刻，她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女子，有那般美好資質的女子。七月，是這女子的青春年華。

八月十二日的傍晚，我第一次為荷落淚。我看到晚風中的花瓣有了斑駁的痕跡，一個詞倏然跳出來：美人遲暮！莫名的傷感便涌上心頭。那晚滿池荷花都因我的悲傷而沾染蒼涼，初來的秋風有點囂張，那水中的美人便瑟瑟發抖，偶有花瓣旋旋而落，更繞出了千絲萬縷的悲情。那晚我獨坐池畔，陪伴她們很久，我怕被盛夏的喧囂寵壞了的心，會在冷清的秋意中黯然神傷，我的陪伴也許是一種安慰吧。可是陪到最后，我終是忘了是我在安慰遲暮之花，還是遲暮之花在慰藉我敏感的心。此后很長時間，我不敢去看荷……

再見荷花是在九月八日，適逢中秋節。 有朋友說此時的荷花更添綽約之姿，我忍不住又去續一段未了之緣。此時池塘中圓葉蔥蘢，近處有幾朵粉紅在一池濃翠中格外顯眼。亭亭地出水很高，花瓣也似乎更大。乍看，我仍覺心酸，可是細細品來，那花瓣雖不似盛夏時節的潤澤堅挺，卻也別有一番成熟柔和的韻味。仿佛歷盡塵世種種之后，修煉出的一種雍容大氣，這是對所有不平的包容，是對所有不對的諒解，是哪怕心上扎了一根刺也能談笑風生的氣度，是哪怕肩上背負一座山仍可淡定從容的胸懷。很幸運，有一支荷愿意與我接近，我輕撫花瓣，有清香襲來，我忍不住靠得更近，奇香入鼻。這讓我驚喜，記得盛夏時節，我特意想體會一下“香遠益清”的感覺，可是很失望，荷花真的沒有香氣。沒想到整個盛夏，她一直在孕育，直到生命的晚秋，才散發出最香氛的氣息。突然想到，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我曾偷偷舔食過那中通外直的莖，果然，苦不堪言！想想也是，經過歲月的磨礪，經過風雨的洗禮，荷怎能不苦？可是她能把心苦深藏，展現出來的是可入詩入畫的美好，這本身就是一種非一般人能企及的氣度。原來，荷從來沒有展露過悲傷，一直是我強加了悲傷的色彩于她。

筆下寫荷，荷卻悄然根植于心，漸漸蘇醒，淺淺搖曳。

喇叭花隨想

我又開始思考那朵喇叭花。或者說我常常會想起那朵喇叭花。

那年夏天，日子是一曲慢搖，悠悠而行，無波無瀾。在慢下來的時光里，夏季從來不燥熱，于是我們一群十七歲的少年在一個響晴的日子相約去藥山游玩。山路斗折蛇行，正行走間，一抹粉嫩乍然搖曳在重重疊疊的濃翠之中，是喇叭花！它仰著嬌俏的小臉，盈盈地隨風起舞，確有一種出塵之美。我忍不住摘了它，捧在手中一路賞玩。

到了妙峰寺，面對雄偉壯觀的廟堂，莊嚴肅穆的神像，我心中油然而生一種敬畏，于是想去拜一拜。可是又不知道手里的那朵喇叭花會不會褻瀆了神靈？正猶豫的時候，耳畔傳來那個紅衣僧人的聲音：“把它獻給佛吧，佛會保佑你來生像花兒一樣美麗。”于是我虔誠的把那株喇叭花獻給了佛。此后的許多年里，我經常會覺得自己和喇叭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有那么一段時間，我很討厭自己的優柔寡斷。就像喇叭花，沒有獨立向上的莖，總要依附外物，方能盤旋站立。很絕望的時候，我也曾憎恨那朵喇叭花，憎恨它賦予我的命運，想著若當初獻于佛前的是牡丹，玉蘭之類，也許我的命運會截然不同吧。

如今再次想到那朵喇叭花，我開始有一種親切感。命運不可擺脫，就需要悅納，不是嗎？況且，我越來越發現自己的性格中也有喇叭花的影子了。比如那種隨和與倔強。我隨和到可以讓自己低到塵埃，就像喇叭花在草叢中匍匐，只為點染成一片和諧之美。但是我不會允許自己在塵埃中被踐踏。無論是親情、友情，抑或是愛情，若不被珍惜，我必然選擇離開。就像盤旋而起的喇叭花，默默地離開喧囂，追尋一份靜謐安然。即便是孤獨叢生，即便會在每個清晨流下眼淚，也會在陽光來臨的時候把笑容綻放得恰到好處，好像很幸福……

再比如喇叭花會把憂傷深藏。只有夜幕拉開之時，它才開始宣泄悲傷。它收起燦爛了整個白日的笑容，聚攏花裙，開始擁抱自己的心靈。我想那花的內心一定是苦的，因為每次在陽光來臨之前，我都能看到它的眼淚。隔著閉合的花裙滲出的晶瑩，讓人心生憐惜。怕是連昨夜的夢里，也有撕心裂肺的悲傷吧？我常常想，喇叭花為何要把憂傷深藏？也許是因為不想暗淡了周圍的明媚；也許是為了刻意營造一種愉悅，讓自己也貌似很快樂；也或許是內心有一扇緊閉的門，還沒有人能將其輕啟……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性情使然。百思千慮，終是沒有定論。

誠然，喇叭花不堅強。就像每個人都不喜歡自己的缺點一樣，喇叭花也一定不喜歡那種與生俱來的軟弱。因為心中有追求，所以它總是仰起頭，面向藍天，只是由于過分軟弱，每一段前行的路都要走得千回百轉，曲折蜿蜒。亦是因為有追求，所以它從夏奮斗到秋，即使秋風肆虐，吹殘百花，它也不敢枯萎，怎奈由于沒有足夠的堅強，最后還是會在嚴寒來臨之際精疲力竭……宿命也好，性格使然也罷，喇叭花終其一生，還是在演繹一場悲劇……

若今生我真如此花，我亦沒有權利抱怨，是宿命，我愿意選擇悅納……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