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間草木（組詩）

王愛民

推門 門檻開花

鋤頭分開禾苗和草

小小分水嶺。走人字形

又起一行。兔耳朵長

押不押韻

押在哪個韻上

由鳥鳴和春風說了算

用多少標點，由種子定

眼窩子深，像樹窩

多存些屋檐上的雨水

推門，門檻開花

鈴鐺草搖小鈴鐺

像蟲鳴聲

滿野綠

雞鳴三聲

雞鳴三聲

像擊掌三下

羽毛抖擻

我有一鼓作氣

和萬里山河

又起一行

手指上提前走著春風

一條河因為漲潮

流去還能流回

合了又分，分了又合

退掉骨頭，我和你只隔一條河

天空下走著變舊的新人

還飄著花香的氣息

父親彎著腰，袖口寬大

滿臉火樹銀花

向祖先的碗里添菜

托神言說人間好事

背影像極了家譜上的爺爺

荷鋤歸來的肩膀開出桃花

我腳步放輕，不忍心踩疼

泥土下發芽的小草

樹杈上冬眠的巢

一天天孵出個紅皮的太陽

身子里有一塊塊鐵鳴叫

我用舊的影子

先于身子向早晨傾斜

一株樹代替一座山

背負天空

身子里有一塊塊鐵鳴叫

親愛的人

星星那么小

那么美好

我要用它的余光

給你祝福

在慢時光里提煉金子

再一次次用晨光淘洗

昨日泡下的黑豆粒

業已微曦 翻滾

柳笛來自盤旋的鴿子

每一束陽光都能吹響

長庚星在一張紙上消磨半生

屋檐風鈴響

出門看日追月

被風一天天吹彎的父親

聽說我回家早早在大門口望像一棵樹

每周打一次電話第一句必說都好不用牽掛

一米八個頭又矮了半截攆不上一棵玉米

開一輩子推土機如今血管里含鐵

忠厚老實讓人三分撒謊會臉紅

得過血栓堅持不拄棍把京劇和籃球當靠山

躲著母親偷偷抽煙，為少淌眼淚仰頭睡覺

就是父親了，被風一天天吹彎的父親

屬虎的父親年輕時闖蕩北京

在十三陵水庫開推土機是一把好手

跟鄉下的媽媽結婚后

就在鄉拖拉機站當了師傅

單位解散，就用一把鋤頭繼續修理地球

如今是一頭溫順的綿羊

低頭從山坡上回家，走在奇怪的命里

夕陽跟在身后

小時候上山打柴

跟父親學會了用一根濕柴

把一抱柴火緊緊捆住

如今，父親就是那一捆柴

正一點點把自己松開

我是人間草木

從一小粒火星甩動的尾巴開始

火在火里繼續活著

灶坑的炭火

在火盆里繼續溫熱

大紅的春聯繼續溢出土豆的香氣

雪花開成了水花

明月已從江南綠到江北

鞭炮在身體的某處關節回響

醒來了芽苞和鳥鳴

父母送別的眼神打進背包

攜帶一盞燈上路

立起的蛋雙黃兩頭圓

一行歸雁下眉梢

是根扁擔挑起青天

楊柳吹出的風已經泛綠

我的身子里有個輪子飛轉

我是人間草木

云朵里回來的一畝薄田

頭發轉綠，眼窩深

葉子里有十萬匹馬

踮起腳尖，比候鳥的翅膀長

我離我的影子，只差三寸

夏天大了，第一口奶水甜

稱一稱看能多出幾斤幾兩

蚯蚓出洞搬弄泥土

蛙聲偉大，說出人類的預言

藤秧向高處摘星星

油菜金黃的油燈熬盡

缺水啊，把蛐蛐聲當水聲

小麥趁夜色加緊在身體里灌溉

你吹向我，非漂浮之物

我是云朵里回來的一畝薄田

如豌豆出嫁，一夜一個杈

今晚有最大的月亮

今晚的月

被很多人看大

看圓 看亮

今晚你離地球最近

今晚我離你最近

最近的距離有最多的愛

想象的愛最美

驅散云霧

那么多的燈光去看

那么多的眼睛去發現

美發現了美

看見了美后面的山水

我不去看天上的月亮

我把看月亮的窗戶

趴在窗戶看月亮的臉

看成了月亮

一會兒

你是我掛在屋檐下的草帽

有青草的香

走在時間前面的人

走在時間前面的人

風一會是他的尾巴

一會是翅膀

花朵敲響鬧鐘

春色逼退三百里群山

窸窸窣窣，放下春天的卷簾

小聲點，別驚動回家的夕陽

行走的春光邁開碎步

腰肢里懷遠去的河流，惜墨如金

拐過街角空留余香

等半月點亮另外的半生

莫回頭，岸在岸邊

命大，命里的喊聲很硬

我有高考秘籍

禾苗沒有標準答案

長高長大，顆粒歸倉

就算對

閃電劃叉，表針打勾

不眠燈光點亮二元一次方程的小屋

用白云填空，橡皮修改二十四史

作作文先做個題目自擬的人

星星念作單詞，也叫力學定理化學公式

你就是一個公轉又自轉的小小地球儀

孩子們，我有高考秘籍

答題紙不能對折

繪圖用黑色水筆描一下

考卷遠離水源，不要吃太飽

好好睡覺，把心放成平靜的桌面

大地就是一張考卷

我們每個人都在等著

被天邊的彩虹，遠去的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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