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在櫻花樹上的黑孩

林 祁

我看好華人作家黑孩，因了她的感覺。我認為感覺是文字的靈魂。她的小說里有散文的真誠，散文里有詩歌的靈動。

讀她的小說，總能想象身體被陽光無微不至地撫摸過，于是，感覺就這樣被摸醒了，不由感嘆：她這感覺是天生即有，還是從日本新感覺派那里偷來的？

我用身體用神經用情緒用骨用呻吟用所有可以通過文字來形容的一切感知到那一個瞬間。女人有一半的意義就是為了感知這一瞬間和一剎那而活著的。真理隱藏在女人的身體里。

天啊，活脫脫一份女性主義身體語言的宣言。她還感嘆：“不偷情的男人是世界上最后的一片凈土，而凈土已經稀少。”

黑孩不是男人，但會“偷情”。偷情的女人是什么呢？

記得第一眼“讀”黑孩是在20世紀末。那一天，櫻花開過又謝了，太普通的日子，沒記住。只記得她家白白的墻壁上，掛著冰心贈送的條幅，墨跡黑亮黑亮的；還記得她白白的膚色，眼睛黑亮黑亮的。這么一個美女，為什么偏偏叫“黑孩”呢？

黑孩在回答一次“田野調查”時披露：“我曾經寫過一首詩，大意是一個孩子像黑色的影子爬在一棵樹上。正值黃昏，西沉的太陽布丁般在孩子的屁股上生輝。我的意思是，希望一直都有，希望在任何地方，或許只是你看不見而已。自己被感動了，覺得自己像樹上的黑孩。筆名就是這樣來的?！?/p>

我也被深深感動了——被這畫面中夕陽西照之斷腸，更被黑孩屁股上那塊“布丁”所感染，它就像魯迅在夏瑜的墳上添的花環，象征著希望。我甚至以為這幅畫便是這位女作家的“原風景”——日本人把人生的“第一印象”稱為“原風景”，認為“原風景”將決定人的一生。信與不信，由你。我倒是看到，黑孩這“原風景”決定了她這一生想丟也沒能丟掉的寫作?！昂诤ⅰ迸惆橹F實的她，經歷了三十年的東風櫻雪。東瀛三十年，彈指一揮間，卻彈不去黑孩屁股上那塊生輝的“布丁”。別人賞櫻，在樹下鋪席圍坐，她倒好，一個人爬上了櫻樹還撅了個屁股，任陽光去打補丁。

引用我們慣有的說法：文如其名。從大連出發到橫濱，黑孩還爬樹，只是從一棵樹爬到另一棵樹。留日學生的大前輩魯迅說他的院子里有兩棵樹。我看黑孩也有兩棵樹，東瀛留學不過是讓她爬到另一棵樹來了。

物換星移，時間早已將一切背景改變。已經走遠的冰心老人留下叮囑：“小孩子你別走遠了，你與我仍舊攙扶。”黑孩在《初見冰心》的散文里回應：“我分明從冰心老人展示與世人面前的字里行間里,感受到一種實實在在的生活了——無論幸福，也無論悲哀?！?/p>

黑孩原名耿仁秋，出生于遼寧。1992年來日本之前，她已經是國內有些名氣的青年作家。她的成名作是1989年的短篇小說集《父親和他的情人》。她在中國歷史轉折帶動文學復蘇之初，就把“情人”這個專指婚外戀的敏感內容帶進文學作品之中。嚇人！寫情人，而且是父親的情人。難怪引薦我認識黑孩的朋友朝我擠眉弄眼：小心，別跟她學壞了。

“壞”在哪里？我們可以從她的作品中看到軌跡：“基于愛的掙扎與奮斗”。她那時就出名的小說，講述的是一個知識女性對愛的守護和渴望，她的孤獨和幻想，她的愛情和焦慮。當時已有人把黑孩歸類為女性主義作家，與陳染林白們一樣，作品中充滿個人體驗和對女性內心的關注。

黑孩曾引用日本童謠作家野上彰、藤田圭雄的合集《云和郁金香》的序文：“悲慘的搖籃曲滲透了我的靈魂，永恒的兒歌維護了我的心?！边@句話好像就是為黑孩寫的。悲哀的黑孩，永遠的黑孩。在我眼里，她就是那個東北美女，那個敢爬到櫻樹上的頑皮的中國女孩！與其說她是“壞”女人，不如說她是“壞”孩子。有屁股上那塊生輝的“布丁”，她也壞不到哪里去。

呵呵，看來你何止學壞，你還學瘋了。你也在櫻花樹下？記得日本攝影家伊藤后治說：“櫻花代表自然界似幻似真的神秘之感，使日本人每年一度被自然界的神秘美感所掌握，造成幾近發瘋的精神狀態?！焙诤堰@種“瘋”歸結為風流：縱如日本武士，在櫻花樹下自殺，做鬼也風流。

黑孩賞櫻，也在賞自己。來日本前，汪曾祺老師為她送行時曾寫道：“紙窗木壁平安否，寄我橋邊上野花。”無疑，黑孩是朵野花。野花和櫻花都是花，美就美在天性皆風流?？梢堰@風流流進字行流在人間，又談何容易。

筆者以為，一個作家寫詩難，寫散文更難，因為寫散文最要真性情，做不了假。有些小說家靠編他人的故事而把自己深藏起來，雖然可以得獎卻不能得心。黑孩的散文寫得好，就因為真。同樣的，她用這份“真”寫小說。學者稱其為小說的散文化，筆者卻寧愿稱之為散文化小說。

黒孩說她最喜歡的日本女作家是平安朝紫式部?！八摹对词衔镎Z》是我對日本感興趣的主要原因。以花喻人，人的命運由花的隱喻而感知，那細微的描寫幾乎成了日本文學的主調?！睓鸦L流，黒孩風流，其散文也風流，小說就更風流了。不信，且讀她的長篇《櫻花情人》去。

《櫻花情人》是黑孩的代表作（目前為止），寫的是她和臺灣情人翔哥在橫濱發生的一場愛情故事。櫻花不僅指明愛情發生的日本現場，而且隱喻著這場戀情的燦爛與短暫。小說追求櫻花般的女性敘事風格，即“私小說”的天然美（物語之物哀）。

“私”在日語里首先是“我”的意思，即以作者自身為主人公，在自身的生活和體驗的基礎上，發掘和展示主人公內心深處的世界。黒孩表露過：“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用第一人稱來寫，寫你自己覺得最容易寫的東西。所以，人人都可以通過第一人稱的寫法而成為作家。”筆者以為，用第一人稱寫作是很危險的，容易暴露自己的過去。黑孩卻不怕暴露自己的“屁股”：她本好色，她敢展現出自己的率真，她敢展現著充滿欲望的本我——

身體是一件神圣的衣裳。身體是一個人最初與最后的衣裳。身體是一個人進入生命與告別生命的大地……

我的眼前不知道為什么開始映出第一次和翔哥做那件事時翔哥向我走來的樣子。翔哥手里拿著那瓶蜂蜜。甜蜜的蜂蜜。翔哥向我俯下身來……

一個人應該以愛敬的心情對待身體。一個人應該以喜悅和畏懼的心情對待身體。一個人應該以感恩對待身體……

透過身體,我們也許能夠深入到她的內心世界,從中看到另一種意義上的真實,即心靈欲望的真實。她大膽的筆觸，讓我們想起這世上一系列女作家的“情人”。劇烈變動的殖民時期，一個白人女孩愛上了一個“中國情人”。其中最能滿足我們“中華情感”的，是一個白人女孩對黃皮膚男人的熱戀。她越是聲淚俱下，越令中國心痛苦。她癡迷的情人是臺灣同胞，櫻花只是她的異國情調。問題來了，這場異國的同胞之戀，怎么也是“凄凄慘慘戚戚”？

我在這篇小說里不是要向讀者展示我和翔哥由相識到結束的故事，我是極力想寫出我和翔哥以及我們身邊的世相，寫出這個世相中眾生的生存的狀態。所以我的文字不是故事因此不會深刻，我想達到的目的是故事的背景可以稍微寬闊一點兒，豐滿一點兒。我的長篇是無數個點所構成的平面。它們與時代有關……

確實與時代有關。20世紀80年代，當沉重的國門再次被時代打開，黑孩隨之成為了這場改革開放的幸運兒，東瀛留學的沖浪者。小說中的“我”所到的橫濱是個現代國際都市，但在歷史上它也曾閉關鎖國，是被“黑船”撞開的。顯然東方遭遇西方是“被”遭遇的。“我”來到橫濱，首先遭遇的就是這種國際性與現代性，它引發了中華游子的鄉愁與身份認同的焦慮：

在世界的距離越來越短的今天，我跑來日本的新的起點在哪兒呢？1992年的2月我跑來日本，在橫濱的中華街租了一間公寓。如今的人生就處在這條延長線上，一切從那里開始。我失去了故鄉。一條細小而沉寂的小路。小路落滿對家園的戀慕好像山間的落葉……

只要是有大海的地方，哪怕我離開中國千里萬里我一樣感到我擁有一個永遠的故鄉。故鄉是離開家走向世界才會出現的名詞。

盡管只是在中華街，卻匯集“兩岸三地”的世相；盡管遭遇的情人是同胞，卻由于臺灣比大陸早接觸現代性，兩岸的“三觀”又何其不同。身體之性能夠走向靈魂之愛？黑孩帶著離婚的創傷離開“圍城”，卻進入另一座“圍城”。黑孩曾用“圈里圈外”取代“城里城外”的概念，實際上圈也罷城也罷，你都走不出痛苦。

“成為戀人，我們常常在同一個房間中生活。內心的感覺是分離的。一方面，當男人愛撫我，便覺著幾生幾世以前便已經和男人在一起了，完完全全是與生俱來的；另一方面，當男人坐在旁邊而我凝視男人的時候，便覺這個男人是十分陌生的，完完全全地陷于困惑之中。”寫的是“我與翔哥”，卻像是大陸與臺灣的關系，那種“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焦慮，那種“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小說結尾似乎很決絕地“剪斷”了這段戀情：“為了我從此永遠不再想起我愛過他。”

這種愛之徒然感，一如黑孩所喜愛的川端文學。在諾貝爾文學獎授獎儀式上，川端康成強調說：“滅我為無。這種‘無’不是西方的虛無，相反，是萬有自在的空，是無邊無涯無盡藏的心靈宇宙?！薄堆﹪分械奶摕o思想是“東方式”的虛無。我們從《櫻花情人》也讀到了這種“東方虛無”。顯然，《櫻花情人》不是西方的“美國情人”，而是東方的“物哀”情結——不僅表現在對良辰易逝的懷悼，更體現于對現在的美好的珍惜。

悲傷的美，凝結成別樣的華麗，這也是日本文化最吸引人之所在。因而一部日本文化史，就是一部入世精神與出世精神的對話錄。川端康成在創作上走的是一條東西結合的道路，他和《源氏物語》一脈相承的基本精神便是“物哀”。“物哀”是日本傳統文學的美學準則，黑孩似乎深得其中三昧。

筆者曾試圖把日本新華僑華人文學三十年定位在風骨與物哀”之間。黑孩的“原風景”決定了她的風骨，而她對日本文學的“受容”表現在她筆下的“物哀”——“受容”也是日語中的漢字，意為接受美學，講的是文化認同的重要問題。文化認同不是簡單的加減法，而是需要長時間的浸染。我們看到，黑孩等華人作家在中日之間活著寫著，形成獨特的風格，這是個頗為有趣有價值的文學探索。

一個作家，重要的不僅是寫什么，而是怎么寫。黒孩曾經回答記者：“我沒有刻意模仿過什么人的作品，如果說受誰的影響，可能是茨威格的影響。對心理細致的描寫是讀者認為我的小說是私小說的重要原因?！笨磥硭c私小說也有“情人關系”。從一棵樹到另一棵樹，黑孩在尋求自己的風格。

寫小說其實就是表現內心的糾結。作者將感情表現出來，讀者盡可能接近并體驗作者的感情。蘋果里的蟲子是糾結的形象表現。那么喜歡蘋果。蘋果看上去那么漂亮。蘋果上沒有被鉆過的眼，蟲子是怎么鉆進蘋果里的呢？想這個問題的時候就是糾結。

黒孩寫作時，這只蟲子會一直縈繞在心頭；我讀她的長篇《櫻花情人》時，這只蟲子也一直縈繞在心頭。

姑且借用微信語言，我為這只“蟲子”點贊，為黑孩小說的“糾結”點贊。當下華文文學是需要“捧”的，但為了不被“捧殺”，我保持批評的權利，保持打黑孩“屁股”的權利。其實，批評就是那塊在屁股上生輝的“布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