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芙康
四川渠縣,是我老家,很久很久的從前,便被異地人輕蔑,喚作“稀飯縣”。少年記憶里,老家傳來的故事,不是田薄地瘦,就是缺油少鹽。打柴、割草的難,是孩童憂恐的啟蒙;苕窖、米缸的空,是大人嘆息的主題。
三年前,適逢秋果下樹,赴一場文學聚會,平生初次,我走進老家縣城。
當晚飯桌上,有人起哄,鼓動一位笑嘻嘻的人講故事。年過半百的他,推辭不過,慢條斯理說將起來。先是一段爹媽相擁,博得滿堂叫好;接著一段叔嫂巧遇,煽起群情振奮;最后一段嬌妻賣萌,終叫現場失控,一片拍桌子打板凳。
名叫李明春的此君,以令人樂不可支的講述,讓我深切知道,老家的故事,早已推陳出新,遠離吃糠咽菜了。
此后兩三天里,始終有李明春的故事作伴。看得出,頭天晚上,因熟人較少,出手的,多為雅俗共賞的輕喜劇,隨擁躉增多,漸入佳境。他的搖唇鼓舌,庫存豐富,似乎取之不盡;揉搓方言,嫻熟準確,堪比能工巧匠。或是社會的不幸,或是時弊的不堪,或是生活的幸運,或是世道的溫暖,段段談資,對應當下,猶如面面明鏡,叫人五味雜陳。
接觸中,居然曾有念頭一閃,李明春的口頭講述,若是轉換成文字,該有何等精彩。仿佛“想有就有”的童話,活動結束頭天,獲贈他著作兩種,全是談天說地的中、短篇小說。當晚展讀,不忍釋卷,李明春鋪陳故事的從容與機趣,并未隨唾沫飄散,而以白紙黑字“存檔”。欣慰之余,再生欣喜。他的小說與口述相比,起承轉合更有章法。文字彈跳,視角刁貼,取材講究,無不有斤有兩地,敲擊出閱讀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