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開天
(安慶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安徽 安慶 246133)
道統思想,由來已久。朱熹在《中庸章句序》中就說:“道統之傳,有自來矣。”[1]今人蔡方鹿還曾將中國道統思想的歷史發展和演變分為四期:(1)從伏羲到周公,以文王仁政和周公之禮為代表;(2)從孔子到漢儒,以孔孟仁義之道為代表;(3)從韓愈到程朱陸王,以超越時代的心傳說和天理論為代表;(4)20世紀20年代以來的現代新儒家,以由內圣心性之學開出科學民主新外王說為代表。[2]一般認為,道統論的實際提出者是韓愈,“道統”一詞的最早使用者是朱熹。可以說,“道統”作為一種理論學說與概念的出現遠遠晚于它的實際存在。
學界有關道統論的研究表明,一直有兩種觀點并存:一是認為道統即儒家之道的歷時性傳承譜系,這是學界多數學人的觀點;一是認為道統與道學以孔子為界分立為兩段,孔子之前為道統階段,孔子之后為道學階段。此一觀點以余英時為代表。
余英時通過考察,得出一個基本結論:“即朱熹有意將‘道統’與‘道學’劃分為兩個歷史階段:自‘上古圣神’至周公是‘道統’的時代,其最顯著的特征為內圣與外王合而為一。……周公以后,內圣與外王已分裂為二,歷史進入另一階段,這便是孔子開創‘道學’的階段。宋代周、張、二程所直接承續的是孔子以下的‘道學’,而不是上古圣王代代相傳的‘道統’。”[3]此論一出,認同余先生之說者不乏其人。然而,近幾年,反對之聲也時而見諸文字。美國學者田浩、德國學者蘇費翔、賴區平等為代表。主要集中在四個方面:第一,余先生對于“道統”一詞在朱熹論著中首次出現的問題認識有誤。余先生考證得出“道統”在朱熹論著中第一次出現于淳熙八年(1181)的《書濂溪光風霽月亭》中,而實際上,朱熹于淳熙六年(1179)的《又牒》中已用“道統”一詞,這一鐵一般的事實證明了余先生有關此一問題的考證明顯有誤。第二,余先生對于載有朱熹道統問題的《又牒》《答陸子靜》《邵州州學濂溪先生祠記》三篇重要文獻未給予關注。第三,以反例駁斥余先生之觀點,朱熹論著中多次把“道統”一詞用在孔子沒后的賢人如顏回、曾子、周敦頤身上。第四,余英時先生對于“統”與“宗”的理解尚待商榷。例如,德國學者蘇費翔就得出結論:“余先生將朱熹的 ‘道統’‘道學’分開論述為‘內圣外王兼得’與‘內圣獨存’,是頗有條理的,其言甚為詳盡。雖然朱熹把儒家的傳統很清楚地分為此兩項,然而‘道統’一詞恐怕并未有很清楚的定義”,又指出:“余英時發掘‘治統’與‘學統’之間的界限,一定是朱熹的核心思想,但他不一定用‘道統’‘道學’兩個詞來劃分。”[4]賴區平通過考察也得出結論:“道學與道統在時間、人物兩方面之界限相互重合,決無前后分別”,“決非如余英時先生所言有兩階段之分別”。[5]基于如上考察與梳理可見,余先生在時間階段、代表人物等形式上分別道統與道學為兩個歷史階段,的確有進一步商榷之處。
葛兆光對“統”與“道統”曾作過概念式的表述:“所謂‘統’,其實只是一種虛構的歷史系譜,懷有某種可能很崇高的意圖的思想家們,把在‘過去’曾經出現過的,又經過他們精心挑選的一些經典、人物或思想凸顯出來,按時間線索連綴起來,寫成一種有某種暗示性意味的‘歷史’,并給這種‘歷史’以神圣的意義,來表達某種思想的合理性與永久性,于是,就構成所謂的‘統’。……而‘道統’,則是指思想史中承擔著真理傳續的圣賢的連續性系譜。”[6]鑒于此,本文所述“道統”,非余英時所論述之“道統”,而是從一般意義上來講的,道統是圣人史觀視域下的儒家之道傳承的歷時性譜系。這里的“時間”,不限于孔子之前。因此,有宋一代所強調的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傳承譜系,也就理所當然的屬于儒家道統的范疇了。
陳榮捷曾指出,朱熹集新儒家哲學之大成,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即:“新儒家哲學之發展與完成,新儒學傳受道統之建立,以及《論》《孟》《學》《庸》之集合為四子書。”[7]仔細觀之,這三大貢獻又彼此交叉,相互影響。現在,就讓我們來探究一下陳先生所述的后二大貢獻即朱熹四書學體系與道統論的關系問題。二者是否存在關系?有什么關系?針對前一問題,不證自明。關鍵是后一問題。早有學者如陳逢源在《朱熹與四書章句集注》中指出,朱熹將《學》《庸》《論》《孟》編為一帙,創立四書學體系,其目的在于強化孔曾思孟的道統傳承。而筆者認為,孔曾思孟道統論的提出明顯早于朱熹四書學體系的建立,因此道統論的逐步確立也深深影響了朱熹四書學體系的形成。二者相互作用,同向并行。眾所周知,孔曾思孟的道統譜系始自二程,朱熹繼之,而考察道統論,必先溯及孟子、韓愈。
由堯、舜至于湯,五百有余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由湯至于文王,五百有余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由孔子而來,至于今,百有余歲。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8]
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9]
前一條中,孟子提出了這樣一種儒家圣人譜系:堯→舜→禹→湯→文王→孔子。朱熹對此處的“按語”說孟子“序群圣之統”[1]。當然,這里需要強調的是,此段所述的“見而知之”與“聞而知之”,“之”雖為儒家所傳之“道”無疑,而“見”“聞”未必有“傳”道的意思。在時間上,“見”“聞”應為由后而先,“傳”應為從先至后。蔣伯潛就指出:“朱注云云,謂孟子以道統之傳自任,……此后學者,遂謂此章為道統之說之所由起。此則宋儒之言,非孟子之本旨也。”[10]這里的“朱”即為朱熹。而筆者認為,也許孟子真的無意于創建一個儒家“道統”或“師系”,然而在道統思想進展的客觀歷史上,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自此之后,后世所有道統譜系,都一定大體包含了《盡心下》中的譜系傳承。甚或可以說,孟子是事實上建立了儒家道統譜系的早期雛形。所以,韓愈作為道統論的真正提出者,其所建構的道統譜系也大體與《盡心下》所述相類: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子。孟子之時,尚無外族文化入侵,其任務至多為“辟楊墨”,然迄及唐宋之世,佛教文化漸成奪主之勢,因此,出于文化自衛的儒家立場,唐宋儒者奮力復興儒家正統、辟佛排老,當然可能還有以“道統”超越“政統”的理想成分,道統譜系的建立已成時勢之內在要求。孟子、韓愈的道統譜系都是上起堯舜,下隱自身,然而,都未給予孔孟之間賢人以道統地位。當然,韓愈曾關注到孔子的部分弟子,在《送王秀才序》中曾載:“吾常以為孔子之道大而能傳,門弟子不能遍觀而盡識也,故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孟軻師子思,子思之學蓋出曾子,自孔子沒,群弟子莫不有書,獨孟軻氏之傳得其宗。”[9]此處,韓愈所述的孔子→曾子→子思→孟子實為后世朱熹所認為的四書著者的道統譜系,然而細觀韓愈之意,他是不承認曾子、子思的道統地位的。至此,道統論與四書學還未實現真正意義上的聯結,將四書學與道統真正聯結起來的是二程。
北宋二程,大大推動了道統論的發展,概言之,有兩大重要突破或貢獻,其一是程頤一反孟子、韓愈以含蓄的方式表達自己是道統承續者的方式,明確將程顥確立為直接接續孟子道統的人,在《明道先生墓表》中,程頤即說:“周公沒,圣人之道不行;孟軻死,圣人之學不傳。道不行,百世無善治;學不傳,千載無真儒。……先生生千四百年之后,得不傳之學于遺經,志將以斯道覺新民。”[11]其二是建立起了孔子至孟子之間的道統譜系,并極為重視四書,試圖將道統與四書相聯結:
孔子沒,曾子之道日益光大。孔子沒,傳孔子之道者,曾子而已。曾子傳之子思,子思傳之孟子,孟子死,不得其傳,至孟子而圣人之道益尊。[11]
仁宗明道初年,程顥及弟頤實生,及長,受業周氏,已乃擴大其所聞,表章《大學》《中庸》二篇,與《語》《孟》并行,于是上自帝王傅心之奧,下至初學入德之門。融會貫通,無復余蘊。[12]
這里,前一條中,二程用“傳”字,可見其真正確立了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道統譜系。后一條中,二程重視四書,并四書并提。而且,二程認為“《大學》乃孔氏遺書”[11],“《中庸》之書,決是傳圣人之學不雜,子思恐傳授漸失,故著此一卷書”[11]。可見,二程是試圖將道統與四書聯系起來的,但遺憾的是,明顯沒有完成。一方面,認為《中庸》為子思作,并非二程原創,這是自漢唐以來的傳統觀點。《史記·孔子世家》中即載:“子思作《中庸》。”[13]韓愈弟子李翱在《復性書》中也持相同觀點。另一方面,二程以《大學》為孔子作,在道統譜系中沒有給曾子以文獻上的地位。
朱熹私淑二程,在道統論的建立與四書學的形成過程中居功至偉,都為集大成者。朱熹創立了上至“上古圣神”,下隱自身的道統譜系:伏羲、神農、皇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顏子、曾子→子思→孟子→程顥、程頤,直至朱熹本人。這里且不論朱熹超越之前諸道統譜系將儒學正統溯源于伏羲、神農、皇帝的重大理論貢獻,僅就其與四書學的關系來看,朱熹指出:
右經一章,蓋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其傳十章,則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也。[1]
《中庸》何為而作也?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其傳而作也。[1]
可見,朱熹認為《中庸》為子思所作,更重要者,他以《大學》為曾子及其弟子所作,這在道統思想發展史上還是第一次。這樣,《論語》《大學》《中庸》《孟子》便與道統中的孔子→曾子→子思→孟子一一對應,在形式上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道統論與四書學的統一。我們再以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的安排做進一步論證。仔細觀察《四書章句集注》的結構安排,可以發見,《大學章句序》與《中庸章句序》開篇便講“繼天立極”之道統,《論語集注》與《孟子集注》結尾也都以論道統而終。這是偶然成之,還是刻意為之。筆者認為當然是后者。可以說,朱熹四書學的宗旨就是要匡立儒學道統,而道統論中圣賢的至高地位又鞏固、提升了四書學的地位。
具體到《大學》而言,以曾子為《大學》作者,《大學》亦可稱之為圣經賢傳,這對于《大學》經典地位的確立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到底《大學》是否為曾子所作?自朱熹提出這一觀點后,后世學人特別是近代學人各有論述,在學術史上已然成為一樁公案。有關《大學》的著者,認為非曾子者,較有代表性的觀點有:郭沫若認為是“樂正氏之儒的典籍”[14],郭沂認為是出自“子思門人之手”[15],馮友蘭認為是出于荀學[16],趙澤厚認為董仲舒“作《大學》似極有可能矣”[17]。當然,我們還可以從一些未考證《大學》作者,而考證《大學》成書年代的研究中反觀《大學》非曾子作,如徐復觀認為《大學》是“秦統一天下以后,西漢政權成立以前的作品”[18],傅斯年認為“應該作于孔伋、桑弘羊登用之后,輪臺下詔之前”[19],諸如此類。當然,也有一些學者通過考證,認為《大學》確為曾子及其弟子所作,以梁濤為代表,并列舉了三條證據:(1)《大學》一文中明引曾子之言,一為“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一為“孝者,所以事君也”與《禮記·祭義》中“曾子曰”內容相同,說明其與曾子學派有密切關系。(2)《大學》的“忠恕”思想與曾子有一致之處。(3)從學術傳承上看,《大學》一定早于《中庸》,《中庸》為子思所作,因此《大學》出于曾子或其弟子的可能性就很大。[20]當然,學界對《大學》作者的討論迄今依然沒有達成一種共識。但是,不論后世對《大學》的著者做何種考證或研究,朱熹在當時給出的答案是成書于曾子及其弟子之手的。而且,在我看來,也一定不是朱熹簡單的要將《大學》與道統相符合所使然。仔細觀察朱熹所塑道統譜系,當論及孔孟之間的儒家道統時,朱熹一般是以顏子、曾子并稱,例如:
……又何足以為孔子乎?顏、曾所以獨得圣學之傳,正為其博文約禮,足目俱到,亦不是只如此空疏杜撰也。[21]
恭惟道統,遠自羲、軒。集厥大成,允屬元圣。述古垂訓,萬世作程。三千其徒,化若時雨。維顏曾氏,傳得其宗。逮思及輿,益以光大。[21]
可見,朱熹在孔孟之間道統中以顏、曾并舉為慣常,而最后,朱子是選擇《大學》為曾子作,而非顏子作,朱熹自言一生于《大學》著力最多,這應該是朱熹深思熟慮的結果。《大學或問》中載有朱熹以《大學》為曾子所作的理由:
正經辭約而理備,言近而指遠,非圣人不能及也,然以其無他左驗,且意其或出于古昔先民之言也,故疑之而不敢質。至于傳文,或引曾子之言,而又多與《中庸》《孟子》者合,則知其成于曾氏門人之手,而子思以授孟子無疑也。[21]
可見,朱熹以《大學》為曾子及其弟子作,是對《大學》的言辭、義理、內容以及與《中庸》《孟子》的關系深入分析的結果,對朱熹而言,絕非武斷。我們不論朱熹所給出的結論是否正確或公允,朱熹將道統論與四書學連接起來,作為其哲學體系的重要支撐,筆者認為,僅從這一點觀之,解決問題的過程應該比達到結論更富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