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麗婷
(華南理工大學,廣東廣州 510640)
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在《啟蒙辯證法》中指出,啟蒙就是要人們擺脫恐懼,樹立自主,驅除神話,用知識替代幻想,但現實是,在啟蒙取得勝利之后,它卻倒退成了神話。《文化工業:作為大眾欺騙的啟蒙》一文闡明的就是啟蒙意識形態的倒退。文化工業被完全異化,變得標準化、模式化、商業化,其根源在于經濟力量和工具理性已經侵入社會文化領域。文化工業試圖通過人為刺激的虛假消費滿足給人們帶來虛假幸福,最終卻成為一種消除了人的批判精神、維護現存社會秩序的意識形態,阻礙了個性的形成發展和人的解放。
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文化成為一種工業。文化藝術本來是一種獨立自主的活動,是人的主體感受的抒發,它的本質特征是個性。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文化變成一種依靠大眾傳播媒介大量、重復生產和制造的工業。文化藝術作品則變為供大眾消費的商品,藝術家的個性不見了。
原先“笨拙”的藝術,在文化工業的影響和控制下,變成了消費領域內的東西,藝術拋棄了自己原先魯莽的、天真的性格,變成了一種商品類型,把文化工業視為不可動搖的原則。文化工業自身在走向絕對,不僅如此,它還把越來越多的事物拉攏到自己的羽翼之下,逼迫它們要么走向絕境,要么屈從于自己。于是,所有的一切都如藝術一般,拋掉了自己的天真魯莽,變得高貴優雅,最終把貝多芬和巴黎賭場結合起來。文化工業巧妙地在內部用謊言把真理重建起來——盡管它在外部已經祛除了真理,這樣,它就取得了雙重的勝利。在過去藝術只有存在于資產階級社會中,才有可能成為一個獨立的領域,藝術的自由必然與商品經濟的前提緊密聯系在一起,哪怕它作為一種社會目的性的否定因素在市場里蔓延開。純粹的藝術作品必須遵循自己的準則并徹底否定商品社會。真正的藝術品有著不可復制性和超越性先天基因,對現實的否定和批判是這種超越性最突出的表現,真正的藝術是超越異化的。藝術,被工業化、市場化和技術理性籠罩著,從人的自由自覺的創造物淪落為商品,淪落為普通民眾在茶余飯后娛樂和消遣的東西,原本高貴的優雅的藝術,異化為與大眾文化并無區別的媚俗文化。在大眾傳媒技術的支持下,文化工業生產了大量低價的大眾奢侈品及附產品,同時也產生了許多騙子。藝術商品開始變質了——它拋棄了自己的獨行和自主,為自己成為一種消費品而自豪。藝術變得不能完全支配自己的獨立自主的性質,而是被效益考慮所滲透。不管它意識到還是沒意識到,它的本性已經被文化工業所消除。針對這種藝術的嬗變,馬爾庫塞曾明確指出,藝術從高貴文化淪為一種商品性、集團性的大眾文化,首要原因是追求實用價值,放棄了自身的獨特性。可以看到,先進的工業社會正在并且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面臨理想被物質化的可能性。在充滿競爭的社會里,人們把藝術作品與有用產品等同起來,藝術作品完全把自己同市場的需求等同起來,只要金錢繼續占據絕對地位,藝術就可以被任意處置。文化工業以一種欺騙的方式,徹底剝奪了人們試圖反抗或擺脫效用原則的可能性。蘇格拉底所說的“美是有用的”的命題,在今天終于生效了。文化工業甚至把藝術作品裝扮成政治標語,并把這些作品在講價之后灌輸給反感的觀眾,于是,藝術作品就變成了像公園一樣供大眾消遣的場所。當藝術服務于一種外在的控制的目的,它的批判和否定功能也隨之喪失了。同樣的,藝術家在資產階級歷史上也曾具有一定的自主性。到18世紀為止,買賣雙方簽訂的合同還可以保證藝術家不受市場的沖擊,藝術家本身包含著某些“非真實的要素”,“然而,正是這些要素,最終造成了社會扼殺藝術的結果。”文化工業塑造了自身的“完美形象”,并借助這種形象不間斷地對藝術家們進行控制和馴化,文化工業把原來那些“沒有用的”、真實而魯莽的東西都扔掉。為了彰顯自己的“高貴品味”,文化工業表面上“同意”藝術家們“犯一些無法挽回的錯誤”,畢竟如果沒有這些錯誤,人們就無法認識到什么才是真正的“高雅風格”。就如貝多芬曾把自己最后一部四重奏作品扔掉一樣(因為市場堅決不接受這樣的作品),藝術家的個性也被一同扔掉了。
文化工業對消費者的影響是通過娛樂確立起來的,并以娛樂形式欺騙民眾。文化工業不斷向消費者許下諾言,謊稱自己會用情節和表演使人們感到快樂,娛樂工業到底有沒有像其鼓吹的那樣使人感到快樂和滿足呢?實際上,這個許諾從未實現過,“所有的諾言都不過是一種幻覺:它能夠確定的是,它永遠不會達到這一點,食客總歸得對菜單感到滿意吧。”文化工業在大量制造娛樂文化產品的同時,也在不斷地促使消費者變得沒有思想。現代社會表現出來的野蠻性和穩定性,都與文化工業的操縱和欺騙有著直接的關系。
霍克海默和阿多諾認為,晚期資本主義的娛樂是對勞動的延伸。文化工業并沒有使人的精神生活得到升華,相反,它使人們活的更加壓抑。民眾想要擺脫在工廠、辦公室里發生的任何事情,就必須在閑暇時間接近娛樂,人們試圖在對娛樂的追求中擺脫機械勞動帶來的痛苦,養精蓄銳以繼續投入勞動中。文化工業成為人的社會勞動再生產的催化劑,這種娛樂消遣實際上承受著無法醫治的苦痛。民眾不需要作任何努力,甚至不需要獨立思考,就能在娛樂制造商提供的、按照老掉牙的程序嚴格制作出來的大量重復的產品中不斷得到快樂。文化工業文通過不斷改變享樂的活動和裝飾,使民眾在各種各樣的誘惑中放棄思想。人們只有適應這種現狀的自由,因為他們的邏輯思維已經混亂,甚至完全被打斷。資本主義社會產生的的藝術商品顯示出了離奇的特征:藝術品沒有任何內在邏輯可言,,荒誕、離奇、幻想、恐怖等則趁機占據了因為邏輯聯系喪失而出現的空缺。人們沉醉在娛樂制造商提供的低級的消費需求中,以為自己得到了滿足和解脫,逐漸無意識地消解了對社會現實的理性思考,社會的單向度統治從而得以順利實現。大眾在輕松的享樂中體驗到一些“微不足道的感情聯系”,文化工業把歡笑作為騙取民眾的幸福的工具,這種欺騙不在于它為大眾提供了娛樂,而在于徹底破壞了娛樂。文化工業表面上給民眾提供了否定資本主義的內容,背地里卻悄無聲息地剝奪了人們的反抗精神,工業社會不同于自由時代的是,工業化文化和大眾文化也許會使民眾更加憎恨資本主義,但是這種文化始終無法擺脫被閹割的危險,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文化工業不會公開為資本主義制度辯護,它甚至比自由主義時代的人們更激烈地批判資本主義,但是,這種批判是表面的現象。”文化工業同時剝奪了藝術的精神和人們感性的力量。
文化與娛樂相結合,產生的除了文化的腐化,還有娛樂的知識化。一切都是可以復制的,電影院的圖像視頻是一種復制,電臺的錄音也同樣是一種復制。一切事物不僅可以保持原來的面目,甚至還會得到進一步的改進。娛樂取代了更高級的東西,變成了一種理想,它通過一種僵化的模式徹底剝奪了大眾,它從主觀出發對真理進行內在的約束,并且這種約束往往比想象中的更強力。娛樂的特殊意涵在于防范社會,想要做到這一點,就要把民眾和總體的社會進程隔離開來,使他們變得麻木不仁,拋棄掉對所有作品的必要苛求,如此,文化工業才能越發鞏固自己的地位,越發可以應付、生產和控制消費者的需求,甚至將娛樂全部剝奪掉。“文化工業把娛樂變成了一種人人皆知的謊言,變成宗教暢銷書、心里電影以及婦女系列片都可以接受的胡言亂語,變成了得到人們一致贊同的令人尷尬的裝飾,這樣,現實生活中的真實情感便可以受到更加牢固的控制了。”娛樂實現了情感的凈化,按照亞里士多德的說話,這就是悲劇的作用。
看似文化和工業簡單結合的產物的文化工業,實質上被貼上了意識形態的標簽。在資本主義社會里,資產階級利用文化工業對民眾和整個世界進行著更加隱秘的階級統治。文化工業的控制遍布一切領域,其總體的效果是反啟蒙的。文化工業——作為一種束縛自由意識的普遍手段,有效阻止了獨立個體的判斷和沖動。
“整個世界都要通過文化工業的過濾。”無論民眾是否愿意,只要他有閑暇時間,都不得不接受文化制造商提供的產品。可笑的是,康德的形式主義對個人的作用仍然抱有期待,在康德看來,個人完全可以在林林總總的感性經驗和抽象的基本概念之間建立一定的聯系;然而,文化工業剝奪了個人的這種作用。消費者一旦接受了文化工業提供的產品,就會逐漸被它圖式化。娛樂制造商知道,即使消費者心煩意亂,仍然會消費他們的產品,因為每一個產品都是資本主義這架巨大的經濟機器的模型,這些經濟機器何時,都會像文化工業的作品那樣,為大眾提供有力的支持。霍克海默和阿多諾還為這種操縱模式找到了完美的樣本——電影。電影把人們的現實經驗融入劇本、從而塑造看起來貼近生活的熒幕形象,讓民眾以為電影所展現的生活就是現實生活的一種延續,那些沉迷于電影世界和熒幕形象的人,很難滿足于真正創造世界的東西。不過,它們也不必把生活建立在電影放映的具體機制上。他們看過的一切娛樂業生產的產品,教會了他們應該期待什么,并且,他們也會自動地作出預期內的反映。工業社會的力量深深留在了人們的心靈中。文化工業產品使得人們的想象力和自主性幾乎不復存在,人們變得離不開文化工業產品,因為這種工業社會的力量已經深深地刻在了消費者的意識中。文化工業把自己包裝成權威的化身,“每個文化工業產品都好像是有個性的,但個性本身卻是為強化意識形態服務的。”意識形態駕輕就熟地繞過了各種明擺著的處于假象和真相之間的對立,并制造各種撲朔迷離的假象來掩人耳目,有時它也采取別的方法——比如把無所不在但是又毫無關聯的一些現象奉為圭臬。文化工業駁斥了所有對它和它所復制的世界的責難,人們只能選擇投身其中,或者敬而遠之,否則就會變成“外省人”。在文化工業中,個性變成了一種幻象。每個人只有與普遍性的標準相一致,才能被容忍,這種生產方式的標準化好比最聰明的統治者,他無需強制要求民眾像自己一樣思考,否則就割掉民眾的頭,而是給了大眾一種變相的、披著自由外衣的枷鎖,一旦民眾被這種假象所迷惑,歡天喜地地認為自己可以自由思考、支配自己的生命、財產和一切,那么,他在所有人眼里就變成了一個陌生人。整個文化工業把人類視為類成員,當成一種實在,文化工業根據自己的意愿改變和塑造著人類,它把人們變成能夠在任何一個產品中都可以不斷進行生產的類型,每個人都可以替代其他人,人與人之間可以相互轉變,變得毫無價值和意義。“技術已經從兒童到成人的成長過程中徹底改變了人類。不過,個性化的每一次進步,都是以犧牲個性為代價的。盡管它是以個性的名義發展起來的,其實,除了自己的特殊意圖之外,個人已經沒剩下什么東西了。”但是消費者總是那些工人和雇員、農民和地位偏低的中產階級,這些受騙的大眾不自覺的接受著統治者對他們身體和靈魂的雙重限制,固執地擁抱著奴役他們的意識形態,熱愛著對他們的種種不公。“這種力量甚至比當權者的狡詐還要強大,甚至比嚴厲刻板的海斯局還要強大,就像特殊的偉大歷史時期,會激起比它還要強大的敵對勢力一樣。”文化工業通過對人潛移默化的控制,把人塑造成資本主義社會所需要的人。人們在舒服的物質的文化的享樂中喪失了應有的獨立性、自主性和批判性,變成了資本主義社會這架巨大機器上的螺絲釘。他根本意識不到現實的不合理性,陷入一種非人的存在狀態而不自知。
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在《啟蒙辯證法》中對文化工業的批判,不僅揭露了文化工業作為大眾欺騙啟蒙的真實面目,開創了“文化工業”批判理論的先河,揭示出資本邏輯已經深入滲透到資本主義社會的方方面面,藝術和娛樂也不能幸免,雖然文化工業批判理論不可避免地帶有局限性,但它對文化工業的意識形態性的揭露,對文化工業階級統治本質的揭露,依然對我們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