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瑛
(西華師范大學政治與行政學院,四川南充 637002)
各種各樣的社會力量對中國傳統文化資源的重新發現與爭相發掘,是近些年來發生在中國社會的一項不爭的事實:從各地民間大量成立的私塾、學堂,到官方設立的“中華經典誦讀工程”;從各大高等教育機構設置的國學院、儒學研究院,到許多文化類商業機構舉辦的各種國學班、傳統文化修養培訓;從包括凈空法師、索達吉堪布等在內的一些有國際影響力的宗教界人士提倡普及學習《弟子規》,到央視“百年講壇”開展以 《弟子規》為主要內容的系列專題講座……所有這些,似乎都表明:儒學(或以儒學為中心的傳統思想文化)在當代中國正迎來一次極為難得的“復興”契機。應該說,要對這一系統而龐大的社會思想文化思潮及運動加以考察與反思,是極為不易的。因此,在這里,我僅嘗試著就《弟子規》的當代普及實踐,以及它背后可能蘊含著的某些長期未得到人們正視的問題,進行一點可能具有建設意義的反思性分析。
在這場“儒學熱”中,各方對《弟子規》的態度,顯然是存在著分歧乃至對立的。支持者將《弟子規》視作圣賢教育的始基,反對者則認為這純然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糟粕。我們在此姑且不去討論其中的是非優劣,客觀地說,首先必須承認,盡管《弟子規》的出現較晚,距離孔孟、程朱甚遠,但毫無疑問,《弟子規》的確是儒家的,它是儒家思想傳統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從內容上說,僅千余字、篇幅短小精悍的 《弟子規》,除“總敘”外,分別圍繞“入則孝、出則悌、謹、信、泛愛眾、親仁、余力學文”等幾個部分來展開。這幾部分的標題,本就是《論語》中的完整語句,在《論語·學而》篇里這樣說:“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余力,則以學文[1]。’”這實際上也是“弟子規”這一命名的由來。
《弟子規》的基本立場和觀點,也與傳統的儒家思想保持著高度的一致。我們知道,整部《論語》對“孝悌”極為重視,將“孝悌”視為“為仁之本”。孟子也反復強調“孝悌”的重要性,認為“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則“仁者無敵”(《孟子·梁惠王上》)。 關于忠信,傳統儒家亦多有重視,“主忠信”的思想甚至在《論語》編纂中以完全相同的語句反復出現(如《論語·學而》、《論語·子罕》)。“朋友有信”亦是儒家倫理五常之一。包括“泛愛眾”的“親仁”思想更是傳統儒家文化的中心所在,在《論語》中出現的“仁”字就達109次之多。總體而言,《弟子規》當然是符合儒家基本義理的,它甚至可以說是儒家思想發展與傳播實踐中出現的一個比較淺近的“普及版”。
不錯,《弟子規》是儒家的一部倫理普及著作,然而,與此同時,它卻是一部對儒家倫理進行選擇性闡釋和片面發揮的著作。
正如眾所周知的,儒家主張不同身份、地位、職責的人各就其位,各自遵守其應當遵守的規范。從儒家的早期文本我們可以看到,無論是《論語》還是《孟子》,都完整地表現了關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倫理要求。比如在《論語·顏淵》中就記載道:“齊景公問政于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1]’”此時的儒家倫理,在規范要求上以“君”“臣”對舉、以“父”“子”對舉,很大程度上具有其完整性和全面性。皇侃釋為:“言為風政之法,當使君行君德,故云‘君君’也。君德,謂惠也。臣當行臣禮,故云‘臣臣’也。臣禮,謂忠也。父為父法,故云‘父父’也。父法,謂慈也。子為子道,故云‘子子’也。子道,謂孝也[2]。”也就是說,當時公認的儒家倫理規范,不僅包含了對臣、子的德行要求,也理所當然地包含了對君、父的德行要求(在君為“惠”,在父為“慈”),且“君君”更在“臣臣”之先,“父父”亦在“子子”之先。
相對于孔子而言,孟子似乎走得更遠,表現也更為激進。關于孟子在這方面的言論,《孟子·離婁下》中就有如下記載:“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就在這同一篇里,對于君主是否為“寇仇”,還有這樣的描述:
王曰:“禮,為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為服矣?”曰:“諫行言聽,膏澤下于民;有故而去,則使人導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舍。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為之服矣。今也為臣,諫則不行,言則不聽,膏澤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又極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舍。此之謂寇仇。寇仇,何服之有[3]?”
更有甚者,眾人皆以為不可的“弒君”行為,在孟子看來,如果確證是為君上者失德,就變成合理正當的了。因此,史上著名的武王伐紂,在他看來與“弒君”毫不相干——不過“誅一夫”而已。《孟子·梁惠王下》記錄了他與齊宣王的一段對話: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對曰:“于《傳》有之。”曰:“臣弒其君,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
換言之,在孔子、孟子的觀念中,作為尊長的“君、父”,并不當然地享有讓“臣、子”盡忠孝義務的權利。“君、父”必須具有包括“三有禮”等在內的積極作為,并符合“君君、父父”的儒家倫理道德規范,才能夠得到諸如“舊臣為之服”之類的相應回報。如果居上位者無視這種儒家治理秩序,至少在孟子看來,不僅“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孟子·離婁下》),而且臣下甚至還可以用“誅一夫”的方式,強行剝奪君主固有的身份與地位。
在這里,“君、父”的權利,顯然是以德行作為前提的。“君、父”一旦失德,將自然地導致其喪失對“臣、子”的約束力。在《論語》、《孟子》這樣的先秦儒家經典中,對“君、父”的要求,一點也不亞于對“臣、子”的要求。也就是說,早期儒家文獻中,對居上位者和居下位者的品德設計,是同步進行的。相比之下,《弟子規》則是一部只對居下位者進行規范的儒家著作——對“君”“父”的要求消失了,對“臣”“子”的要求則得到了空前強化。以“入則孝”這部分為例,《弟子規》對子女提出了幾乎是無條件的片面要求:
父母呼應勿緩父母命行勿懶
父母教須敬聽父母責須順承
冬則溫夏則凊晨則省昏則定
出必告反必面居有常業無變
事雖小勿擅為茍擅為子道虧
物雖小勿私藏茍私藏親心傷
親所好力為具親所惡謹為去
……
這段文字中,充斥的是對居下位者的各種沒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細節規范和要求。然而,對作為社會關系中為人子者的相對面——為人父者,則幾乎完全沒有德行上的要求了。相反,從某種意義上說,為人父者似乎還可在其中找到道德放縱的依據——如“親愛我,孝何難”“親憎我,孝方賢”。應該說,倘若只是孤立地就《弟子規》本身來看,這些對居于下位者的基本規范,仍然可以說大體上是符合儒家倫理的,并無大的不妥。在這里,值得我們思考的最為關鍵的問題恐怕在于:在誕生了《弟子規》的那個明清時代,為何就沒有同時誕生一部膾炙人口的《君父規》呢?
簡言之,傳統的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倫理體系,在這里只得到了片面的繼承。我們可以聯系某些歷史事件,對此加以理解。比如,作為儒家“亞圣”的孟子,就因為其約束君德、懷疑乃至否定君主絕對權力的基本立場,曾一度被明太祖下令撤去配享的資格。同樣,誕生于清康熙年間并得以普及的《弟子規》,盡管發揮的是正統的儒家倫理精神,卻不能不說有某種“時代精神”的烙印:在對傳統儒家倫理思想的解讀中,統治者不斷強調和強化“臣臣、子子”,對“君君、父父”則加以淡化不提,雙向的道德約束于是轉變成了君長對臣子的單向制約。《弟子規》當然是從強化家庭教育規范著手的,但在中國傳統文化的語境下,自古便有“家國同構”一說,因此,在“親有過,諫使更,怡吾色,柔吾聲。諫不入,悅復諫,號泣隨,撻無怨”的描述中,我們甚至隱隱約約可以看到明清梃杖制度的影子。為君上者擁有隨意處置臣下、對臣下提出規范和約束的權利,但是,回到先秦的孔子、孟子那里,道理并不復雜:沒有“君君”,哪來“臣臣”? 沒有“父父”,何來“子子”? 可見,原本較為全面、合理的儒家倫理,在這里已經被刪削去了大半,被加以片面的發揮,用我們現在的話來說,它實際上已經“強權”化了。
從教育角度對《弟子規》加以審視,我們還會發現,《弟子規》實際上也是對正統儒家教育思想的歪曲。
按照《說文解字》中的說法,所謂“教”者,“上所施,下所效也”。我們知道,在先秦時期,尤其是在孔子以前,素有“師”“吏”合一,“政”“教”難分的傳統。 儒家也一向認為,只有上行下效,才能施以教化。因此在《論語·顏淵》篇中,就有“子帥以正,孰敢不正”的著名論斷。孔子的態度大體是,在廣義的教育實踐中,居上位者的示范表率作用(相對于懲罰性措施而言)具有更為根本性的意義:
季康子問政于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2]。”
在孔子看來,教化百姓的最好方式,無疑是居上位者的身體力行——居上位者的作風(君子之德)好比“風”,居下位者的作風(小人之德)則猶如“草”,“草”隨“風”倒。同樣地,孟子也曾指出:“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孟子·離婁下》)居上位者如果做到了仁、義,下位者也將自然地處于仁、義的熏陶之中,為仁義所化。可見,在早期儒家的教育思想中,“教”的核心在于上行下效,亦即:為君為父者做好示范,為臣為子者加以效仿,由此達到良好的教育效果。
然而,在《弟子規》里,儒家先圣所倡導的這種注重“上施下效”的教育精神,似乎已經完全被拋棄了。它只是片面地以說教的方式,將“弟子規”作為外部強加的規范,生硬地灌輸給居下位者。這不能不說是對正統儒家教育理念的一種歪曲。
包括誦讀《弟子規》在內,當前民間廣泛開展的《弟子規》普及實踐,應該說只是“儒學熱”大背景下的一個較為常見的細部現象而已,遠不是當今“儒學熱”的全部。這一點無疑是可以形成共識的。
但是,這一細部現象以其存在之廣泛,且時有爭議泛起,已足以引起我們的反思。需要明確的是,在目前的儒家傳統文化普及實踐中,我們到底需要的是怎樣的儒家精神?在我們立定主意要“為往圣繼絕學”并付諸行動時,我們是否需要首先反問自己是否真的已一睹“往圣”真容、獲得“絕學”真傳?而所謂“儒學復興”,究竟是一種簡單的承續或返回,還是要在反思與批判中努力追尋傳統儒家思想和儒家精神的當代價值?
如果不首先回答這些問題,那么“儒學熱”中的某些普及推廣實踐,就必然會處于低水平且難以為繼的狀態。而這種局面,對于儒學自身在當代的發展,恐怕也是難有裨益的。
[1]楊伯峻.論語譯注(論語·學而)[M].北京:中華書局,1980.
[2]許慎撰,段玉裁.說文解字注[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6.
[3]楊伯峻.論語譯注(論語·顏淵)[M].北京:中華書局,1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