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國勇林 萌
為了響應歐盟首腦理事會在2009年12月制定的“斯德哥爾摩計劃——一個服務于并保護公民的開放而安全的歐洲”,①The Stockholm Programme—An Open and Secure Europe Serving and Protecting Citizens,Official Journal of the European Union C115 of 4.5.2010,p.1.將互惠原則擴展適用于婚姻財產權等領域,消除那些影響個人自由流動的障礙并解決國際伴侶在處分或者分割財產時面臨的困境,歐盟委員會于2011年3月16日通過了《歐盟理事會關于婚姻財產制事項的管轄權、準據法以及判決的承認與執行的條例(建議稿)》和《歐盟理事會關于在注冊伴侶財產效力事項的管轄權、準據法以及判決的承認與執行的條例(建議稿)》。然而,由于歐盟成員國之間未能就上述2個條例草案達成一致,因此聯盟作為一個整體在該領域進行合作的目標無法實現。2015年12月至2016年2月,比利時、捷克、保加利亞、德國、法國、希臘、西班牙、克羅地亞、意大利、盧森堡、馬耳他、荷蘭、奧地利、葡萄牙、斯洛文尼亞、芬蘭、瑞典、塞浦路斯等國向歐盟委員會提出請求,表示希望強化彼此間在注冊伴侶財產效力事項的管轄權、準據法以及判決承認與執行方面的合作,并請求歐盟委員會向歐盟理事會提交相應的議案。2016年6月9日,歐盟理事會通過了《關于在國際伴侶財產制——包括婚姻財產制和注冊伴侶財產效力事項——上的管轄權、準據法以及判決的承認與執行領域加強合作的第2016/954號決議》,①Council Decision(EU)2016/954 of 9 June 2016 Authorising Enhanced Cooperation in the Area of Jurisdiction,Applicable Law and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Decisions on the Property Regimes of International Couples,Covering both Matters of Matrimonial Property Regimes and the Property Consequences of Registered Partnerships,Official Journal of the European Union L159 of 16.6.2016,p.16.批準強化該領域的合作。根據該決議,歐盟理事會于2016年6月24日同時通過了《關于在婚姻財產制事項的管轄權、準據法以及判決的承認與執行領域加強合作的第2016/1103號條例》②Council Regulation(EU)2016/1103 of 24 June 2016 Implementing Enhanced Cooperation in the Area of Jurisdiction,Applicable Law and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Decisions in Matters of Matrimonial Property Regimes,Official Journal of the European Union L183 of 8.7.2016,pp.1-29.(以下簡稱《婚姻財產制條例》)和《關于在注冊伴侶財產效力事項的管轄權、準據法以及判決的承認與執行領域加強合作的第2016/1104號條例》③Council Regulation(EU)2016/1104 of 24 June 2016 Implementing Enhanced Cooperation in the Area of Jurisdiction,Applicable Law and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Decisions in Matters of the Property Consequences of Registered Partnerships,Official Journal of the European Union L183 of 8.7.2016,pp.30-56.(以下簡稱《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這2個條例自2016年7月29日生效后,在整體上具有約束力,并在參與上述合作的各成員國境內直接適用,④參見《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第70條。“直接適用”(direct applicability)指歐盟立法在成員國自動適用的問題,即無須經過國內立法機關的批準生效和轉化程序而自動適用于成員國,對其經典表述為《歐盟運行條約》第288條。參見陳亞蕓:《〈歐盟基本權利憲章〉直接效力問題研究》,《武大國際法評論》2017年第2期,第119頁。從而成為歐盟在國際伴侶財產制——包括婚姻財產制和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方面的最新統一國際私法立法。
在《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通過之前,歐盟成員國在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方面的規定呈現出“碎片化”的狀態。隨著歐洲一體化和經濟全球化的深入發展,注冊伴侶財產事項上的法律沖突愈加復雜,歐盟成員國對于統一該領域國際私法規則的需求也愈加強烈。
注冊伴侶(registered partnership)系當事人通過依法注冊所建立的、不同于婚姻關系的一種法定結合。注冊伴侶最初是作為同性婚姻合法化的高級表現形式①根據同性婚姻合法化程度與同性民事結合享有權利的范圍大小,其法律發展可以劃分為3個階段:除罪化、合法化、注冊伴侶與同性婚姻。參見曹偉峰:《北歐國家同性婚姻立法變遷及相關權益解讀——以瑞典為中心》,《社科縱橫》2013年第3期,第102頁。而出現的,但目前有些國家,比如法國,其注冊伴侶制度也同時對異性伴侶開放。該制度在各成員國的具體名稱和形態有所不同。在英國,類似的實體權利義務被集中規定在其2004年《民事伴侶關系法》(Civil Partnership Act 2004)中;在其他國家,與注冊伴侶關系類似的還有“國內伴侶關系(domestic partnership)”、“永久性伴侶結合(permanent couple union)”以及“合法同居(statutory union)”等。②HCCH,Update on the Development in International Law and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 Concerning Cohabitation outside Marriage,including Registered Partnership,https://assets.hcch.net/upload/wop/gap2015pd05en.pdf,visited on 13 June 2018.雖然成員國的注冊伴侶制度形態存在差異,但本質上均為婚姻之外具有官方性和合法性的結合,均為《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中的“registered partnership”這一概念所涵蓋。
近年來,非婚結合在世界范圍內大量存在并呈增長趨勢。以美國為例,2010年其境內已經居住著750萬對未婚異性夫婦和62萬對同性伴侶,這占據了美國家庭總數的48%以上。③See Stephanie J.Hill,Home Ownership and Unmarried Couples,28 GPSolo 32,51(2011).在歐盟,存在將近1600萬對跨國夫妻,其財產分布于不同成員國境內。①參見杜濤:《國際私法國際前沿年度報告(2015—2016年)》,《國際法研究》2017年第2期,第92-93頁。財產方面的不確定性問題使歐盟境內以注冊伴侶形式生活的跨國夫婦每年由此產生的花費高達1700萬英鎊。②HCCH,Update on the Development in International Law and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 Concerning Cohabitation outside Marriage,including Registered Partnership,https://assets.hcch.net/upload/wop/gap2015pd05en.pdf,visited on 13 June 2018.就歐盟具體成員國而言,相關數據也較為可觀,例如,2012年法國境內就已存在160200對協議同居伴侶。③HCCH,Update on the Development in International Law and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 Concerning Cohabitation outside Marriage,including Registered Partnership,https://assets.hcch.net/upload/wop/gap2015pd05en.pdf,visited on 13 June 2018.
可見,世界范圍內注冊伴侶的規模不小并且增勢明顯。隨著國際交往的深入,預計歐盟地區的人員流動將更加頻繁、更具規模、更加深入,與歐盟有關的、包含跨境因素的注冊伴侶及其財產效力事項方面的爭議也將隨之增多。
歐盟成員國之間在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方面的法律沖突具有復雜性,這種復雜性既涉及實體法層面,也涉及沖突法層面。
在實體法層面,各成員國關于注冊伴侶財產事項的立法歧異較大。首先,由于在宗教信仰、經濟發展水平以及民事法律制度等方面存在差異,保加利亞、拉脫維亞、立陶宛、波蘭、羅馬尼亞、斯洛伐克6個成員國目前尚無注冊伴侶制度。④參見歐洲聯盟官網,http://europa.eu/youreurope/citizens/family/couple/registered-partners/index_en.htm,2018年6月13日訪問。依其他成員國法律有效成立的注冊伴侶關系可能無法得到上述成員國的認可,從而成為“跛腳的注冊伴侶關系”。其次,即使是規定了注冊伴侶制度的成員國,其國內法律所規定的具體權利義務也不盡一致,甚至一個成員國內部的不同地區之間關于注冊伴侶制度的實體法規定也可能存在差別,從而在國際法律沖突的基礎上另外產生區際法律沖突。比如,英國2004年通過的《民事伴侶關系法》對英格蘭及威爾士、蘇格蘭、北愛爾蘭以及海外民事伴侶關系作出區分,相關權利和義務存在差異,側重點有所不同。⑤參見熊金才:《民事伴侶的權利和義務——英國〈民事伴侶關系法〉述評》,《太平洋學報》2006年第5期,第49頁。再次,由于注冊伴侶財產事項還涉及價值觀念、道德倫理和意識形態等,依靠成員國的單方努力難以統一協調。最后,同性伴侶無法自然孕育,常常通過收養或者代孕等方式建立完整家庭,這使得相關財產問題更為復雜。
在沖突法層面,成員國之間關于注冊伴侶財產事項的法律適用規則也存在較大差異。在2016年以前,《德國民法典施行法》第17(b)條第1款規定:“注冊的同性伴侶關系的建立、一般效力、財產法效力及其解除,依照注冊地國的實體規定。”①鄒國勇譯注:《外國國際私法立法選譯》,武漢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15頁。根據該規定,注冊伴侶在財產法方面的效力,依照該注冊伴侶注冊地國的實體法規定。《奧地利關于國際私法的聯邦法》第27(c)條則規定:“經注冊的同性伴侶關系的財產制,依照當事人雙方明示選擇的法律判定。如果未進行法律選擇,則依照經注冊的同性伴侶關系成立地國的法律判定。”②鄒國勇譯注:《外國國際私法立法選譯》,武漢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57頁。據此,奧地利法院在審理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方面的爭議時,首先應適用雙方當事人明示選擇的法律;在當事人沒有選擇法律時,則適用注冊伴侶關系成立地國的法律。可見,德國和奧地利對于注冊伴侶財產事項雖然都規定了法律適用規則,但不同的是,奧地利的立法首先尊重當事人的法律選擇權,其次才適用注冊伴侶關系成立地國的實體法。
2000年11月30日,歐盟理事會和委員會共同制定的《踐行相互承認民商事司法判決原則的措施計劃》規定,應起草有關未婚伴侶離異時財產效力的法律文件。2004年11月4—5日,歐盟首腦理事會通過了“海牙計劃”,指出應在有關婚姻財產制沖突法領域——包括管轄權和互相承認問題——制定一部法律文件。2006年7月17日,歐盟委員會通過的關于婚姻財產制的沖突規范以及管轄權和相互承認判決的綠皮書,涉及以注冊伴侶身份共同生活的伴侶所面臨的所有國際私法問題。2009年12月1日生效的《里斯本條約》將《建立歐洲共同體條約》更名為《歐洲聯盟運行條約》(Treaty on the Functioning of the European Union),賦予歐洲聯盟以完整、獨立的法律人格并全面取代了歐洲共同體,從此歐洲一體化進入“后里斯本條約模式”③這一提法最早見于戴炳然教授在其《里斯本條約后的歐洲及其對外關系》一書中。他認為之所以有這一提法,一方面是由于時間上歐盟的新發展和新趨勢發生在《里斯本條約》簽訂并生效后,更重要是其反映了歐洲一體化整體進程由量變向質變的轉折。參見顧辰:《〈里斯本條約〉與歐洲一體化的發展》,浙江大學2012年碩士學位論文,第60-61頁。時代。此后,在婚姻家庭領域,成員國之間越來越多地以“聯盟法”形式尋求協調一致。2009年12月歐盟首腦理事會通過的“斯德哥爾摩計劃”認為,互相承認原則應當被擴展適用于目前未被涵蓋但對于日常生活實屬必要的領域。2010年10月27日,歐盟委員會在《2010年歐盟公民權報告:消除行使歐盟公民權之障礙》中宣布:它將提交一份立法提案以消除個人自由流動之障礙,尤其是要解決夫妻在處分或者分割其財產時所面臨的難題。
對于歐盟各成員國在注冊伴侶財產事項上的實體法規則和國際私法規則的碎片化狀態,理論上有2種解決方法:統一實體法方法和統一國際私法方法。
就統一實體法方法而言,由于注冊伴侶財產事項具有人身性、倫理性和國別性,歐盟各成員國關于注冊伴侶的實體法規則參差多樣,因此暫時難以在這些領域實現實體法的統一。
根據歐盟國際私法統一化的歷史,筆者將歐盟在注冊伴侶財產事項領域國際私法的統一化路徑總結為以下3種:第一種為“國內法路徑”,即各成員國的相關國際私法規則趨于一致從而間接地實現歐盟范圍內立法的統一;第二種為“國際法路徑”,即相關成員國以締結雙邊條約或多邊公約的方式解決共同面臨的法律沖突問題,比如歐共體成員國在1980年就合同領域內的法律沖突締結了《關于合同之債法律適用的公約》①Convention on the Law Applicable to Contractual Obligations,Official Journal of European Community L266 of 9.10.1980,pp.1-19.(即1980年《羅馬公約》);第三種為“聯盟法路徑”,即由歐盟制定關于注冊伴侶財產事項的條例、指令等,一體性地解決該領域的法律沖突。將上述3種路徑進行比較可知,采用“國內法路徑”不能充分促進聯盟內人員的自由流動,難以調整伴侶關系存續期間以及在財產清算之時雙方之間及雙方與第三人的財產關系,也不利于提高準據法的可預見性和法律確定性;“國際法路徑”則仍然保留了歐洲沖突法的國家性,即便是成員國普遍參與的“公約”(convention),在性質上也屬于“條約”(treaty)而無法構成“歐盟的內部文件”(Union instruments)②參見李良才:《歐美國際私法理論的晚近發展研究》,湖南師范大學2012年博士學位論文,第15頁。;而采用“聯盟法路徑”,即通過在適當情形下加強成員國之間合作的方式能更好地實現上述目標。《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就是成員國集體采取“聯盟法路徑”解決跨境注冊伴侶財產事項上的國際私法問題的一項成果。
21世紀以來,隨著歐盟理事會立法權能的擴大,它在歐盟統一國際私法尤其是國際民事程序法的立法方面取得了豐碩的成果,先后制定了《關于破產程序的第1346/2000號條例》③Council Regulation(EC)No.1346/2000 of 29 May 2000 on Insolvency Proceedings,Official Journal of European Union L160 of 30.6.2000,pp.1-18.、《關于在成員國送達民事或商事司法及司法外文書的第1348/2000號條例》④Council Regulation(EC)No.1348/2000 of 29 May 2000 on the Service in the Member States of Judicial and Extrajudicial Documents in Civil and Commercial Matters,Official Journal of European Union L160 of 30.6.2000,p.37.(以下簡稱《送達條例》)、《關于民商事管轄權及判決的承認與執行的第44/2001號條例》①Council Regulation(EC)No.44/2001 of 22 December 2000 on Jurisdiction and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Judgments in Civil and Commercial Matters,Official Journal of European Union L12 of 16.1.2001,p.1.(以下簡稱《布魯塞爾條例I》)等法律文件。《歐洲憲法條約》的流產,并沒有阻擋歐盟國際私法統一化的步伐。隨著《里斯本條約》的生效,歐盟國際私法的統一化進入了新階段,民事司法合作的重心由單純的國際民事程序法向沖突法領域轉移,②Rolf Wagner,Zur Vereinheitlichung des Internationalen Privat-und Zivilverfahrensrechts:sechs Jahre nach In-Kraft-Treten des Amsterdamer Vertrags,NJW 2005,Heft 25,S.1755.不僅在2007年11月13日通過了新的《歐盟送達條例》③Regulation(EC)No.1393/2007 of the European Parliament and of the Council of 13 November 2007 on the Service in the Member States of Judicial and Extrajudicial Documents in Civil or Commercial Matters(Service of Documents),and Repealing Council Regulation(EC)No.1348/2000,Official Journal of European Union L324 of 10.12.2007,pp.79-120.,還在非合同之債④Regulation(EC)No 864/2007 of the European Parliament and of the Council of 11 July 2007 on the Law Applicable to Non-contractual Obligations(Rome II),Official Journal of European Union L199 of 31.7.2007,pp.40-49.、合同⑤Regulation(EC)No.593/2008 of the European Parliament and of the Council of 17 June 2008 on the Law Applicable to Contractual Obligations(Rome I),Official Journal of European Union L177 of 4.7.2008,pp.6-16.、離婚⑥Verordnung(EU)Nr.1259/2010 zur Durchführung einer Verst?rksten Zusammenarbeit im Bereich des auf die Ehescheidung und Trennung ohne Aufl?sung des Ehebandes anzuwendenden Rechts(“Rom III”)vom 20.12.2010,ABl.EU Nr.L 343,S.10-16.該條例的中譯本,參見劉元元譯:《歐盟理事會2010年12月10日關于在離婚與司法別居的法律適用領域實施強化合作的第1259/2010號(歐盟)條例》(羅馬III),《中國國際私法與比較法年刊》(2011),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471-482頁。等領域進行了一系列的國際私法立法,為歐盟內部市場的順暢運作以及成員國之間的人員、服務、資金和貨物流動提供了法律保障。為了實施“斯德哥爾摩計劃”,將互惠原則擴展適用于婚姻財產權領域,消除個人流動自由的障礙并解決國際伴侶在處分或者分割財產時面臨的困境,可見,進行有關注冊伴侶關系財產事項的統一國際私法立法勢在必行。
《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包括序言和正文2大部分。正文共計6章70條,即第一章“適用范圍和定義”(第1~3條)、第二章“司法管轄權”(第4~19條)、第三章“準據法”(第20~35條)、第四章“判決的承認、可執行性及執行”(第36~57條)、第五章“公文書與法院和解”(第58~60條)以及第六章“一般規定和最終條款”(第61~70條)。
在規范類型方面,《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與《婚姻財產制條例》一樣,不僅規定了關于具有跨國因素的注冊伴侶財產事項的準據法,而且規定了國際裁判管轄權規則以及關于判決的承認、可執行性和執行規則。在這一點上,《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采取了與歐盟議會及理事會2012年7月4日通過的《關于繼承事項的管轄權、準據法、判決的承認與執行、公文書的接受與執行以及關于創制歐洲繼承證書的第650/2012號條例》①Regulation(EU)No.650/2012 of the European Parliament and of the Council of 4 July 2012 on Jurisdiction,Applicable Law,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Decisions and Acceptance and Enforcement of Authentic Instruments in Matters of Succession and on the Creation of a European Certificate of Succession,Official Journal of European Union L201 of 27.7.2012,pp.107-134.(以下簡稱《遺產繼承條例》)相同的體例模式,這反映了歐盟統一國際私法的新近發展趨勢——國際私法規則的統一化、集中化。此外,《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與《婚姻財產制條例》在現實背景、指導原則、具體規則以及行文措辭等方面保持較高程度的相似乃至一致,二者幾乎互為“鏡像”(mirror)。②《婚姻財產制條例》正文共計6章70條,即第一章“適用范圍和定義”(第1~3條)、第二章“司法管轄權”(第4~19條)、第三章“準據法”(第20~35條)、第四章“判決的承認、可執行性及執行”(第36~57條)、第五章“公文書與法院和解”(第58~60條)以及第六章“一般規定和最終條款”(第61~70條)。
《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采用“正面概括+負面清單”的模式明確界定了其實質性適用范圍。總體而言,該條例適用于具有跨境因素的注冊伴侶財產效力的民事事項,既包括注冊伴侶共同財產的日常管理,也包括因注冊伴侶關系解除或者伴侶一方死亡而引起的財產分割。
但是,并非所有與注冊伴侶財產效力有關的民事事項均在《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的適用范圍之內。根據第1條第1款第2句,該條例不適用于財稅、關稅或行政事項。同時,出于明晰化的考量,許多可能被視為與注冊伴侶的財產效力事項有關聯的問題,被明確排除在該條例的適用范圍之外。該條例第1條第2款以“負面清單”的方式列舉了被排除適用的8類事項:(1)伴侶的權利能力和行為能力;(2)注冊伴侶關系的存續、效力及承認;(3)扶養義務;(4)伴侶一方死亡后的遺產繼承;(5)社會保障;(6)在注冊伴侶關系解除或無效的情形下,伴侶之間享有的轉移或調整注冊伴侶關系存續期間獲得的、并且在該期間不屬于退休金收入的養老金或無謀生能力者退休金的權利;(7)有關財產的物權性質;(8)在登記機關對于動產和不動產權利進行的任何注冊,包括此種注冊的法定條件、在登記機關注冊或不注冊此種權利的效果。
上述8類排除事項可以進一步劃分為3類。第一類屬于先決問題,包括第(1)項和第(2)項。該類問題明顯與注冊伴侶關系存在緊密的先決性的關聯,由成員國包括國際私法在內的國內法調整。①參見《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序言第21項。第二類為已被歐盟相關立法文件有效調整的事項,其中第(3)項已由歐盟理事會有關扶養義務事項的《第4/2009號條例》②即歐盟理事會2008年12月28日《關于扶養義務事項的管轄權、準據法、判決的承認與執行并進行合作的第4/2009號條例》[Council Regulation(EC)No.4/2009 of 18 December 2008 on Jurisdiction,Applicable Law,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Decisions and Cooperation in Matters relating to Maintenance Obligations,Official Journal of European Union L7 of 10.1.2009,p.1]。調整,第(4)項已由2012年《遺產繼承條例》所調整。第三類則為具有強烈的社會法屬性的事項,即第(5)項和第(6)項。
根據《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第70條第2款的規定,該條例應適用于參加由《(歐盟)第2016/954號決議》所確立的在國際伴侶財產制——包括婚姻財產制和注冊伴侶財產效力事項——的管轄權、準據法、判決的承認與執行領域加強合作計劃的成員國。而加入該合作計劃的成員國共計18個,分別為比利時、保加利亞、捷克、德國、希臘、西班牙、法國、克羅地亞、意大利、盧森堡、馬耳他、荷蘭、奧地利、葡萄牙、斯洛文尼亞、芬蘭、瑞典和塞浦路斯,其他10個成員國暫時不適用該條例。
根據《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第69條的規定,該條例整體自2019年1月29日起施行。具體而言,其程序法條款適用于2019年1月28日之后提起的訴訟,但是,如果某訴訟在2019年1月29日之前提起,但有待于承認的判決在該日期之后作出,并且所適用的管轄權條款符合該條例的規定時,也可以適用該條例;該條例的沖突法條款適用于自2019年1月29日起建立的注冊伴侶關系以及所作的法律選擇。③Bettina Haiderhoff,Die EU-Güterrechtsverordnungen,IPRax 2018,Heft 1,S.4.但是,為了該條例的順利實施,第70條第1款規定第63條(信息公開)和第64條(關于聯系方式和程序的信息)自2018年4月29日起施行,第65條(其他機構和法律專業人士的信息清單制作及其后續修正)、第66條(相關證明及格式的制作及其后續修正)、第67條(執行委員會程序)自2016年7月29日起施行。對于根據《歐盟運行條約》第331條第1款第2段或第3段所通過的決議而參與加強合作的各成員國,該條例自有關決議指定的日期起施行。
針對成員國之間在法律觀念、法律制度和法律概念方面歧見叢生的情況,為了實現法律概念的統一,更好地體現《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的宗旨,第3條對其語境下的“注冊伴侶關系”、“注冊伴侶關系的財產效力”、“注冊伴侶的財產協議”、“公文書”、“判決”、“法院和解”、“原審成員國”以及“執行成員國”等諸多法律概念作出明確定義。比如,該條規定“注冊伴侶關系”系指兩個人共同生活的一種法定制度,包括各種正式建立的伴侶關系,①Bettina Haiderhoff,Die EU-Güterrechtsverordnungen,IPRax 2018,Heft 1,S.3.其注冊應受相關法律規定的強制性約束,其成立應滿足相關條款所規定的法定形式,但是其實際內涵應在《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目的范圍內根據各成員國的國內法確定,②參見《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序言第17項。即一方面允許成員國采用實質等同于“注冊伴侶”的不同法律概念或稱謂,比如民事結合(civil union)、同居伴侶(domestic partnership),另一方面對各成員國注冊伴侶的性別、注冊的實質條件和程序條件不作嚴格限制而由成員國保留和確定。
雖然歐盟于2015年4月11日批準加入海牙《選擇法院協議公約》,但是該公約第2條第3款明確規定不適用于“其他家庭法事項,包括婚姻財產制以及由婚姻或者類似關系產生的其他財產權利”,③該條款的英文表述為“other family law matters,including matrimonial property regimes and other rights or obligations arising out of marriage or similar relationships”。此處所指的“類似關系”就包括注冊伴侶在內的各種非婚姻的結合形態。因此,海牙《選擇法院協議公約》不適用于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則彌補了上述空缺,為歐盟在確定該事項上的司法管轄權方面提供了統一的規則。
為了適應國際伴侶流動性不斷加強的趨勢,促進司法的有序運作,使公民能夠將彼此相互關聯的訴訟交由同一成員國的法院集中審理④參見《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序言第32項。,《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規定了牽連管轄原則。
根據第4條之規定,依據2012年《遺產繼承條例》受理因伴侶一方死亡而引起的遺產繼承案件的成員國法院,有權審理與該遺產有關的注冊伴侶財產事項。該條規定包含兩層含義:(1)對于與該遺產“有關的”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應由該受理遺產繼承案件的法院管轄;(2)對于與該遺產“無關的”但與該注冊伴侶關系有關的財產效力事項,則適用《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相關規則確定管轄權。
根據第5條之規定,若當事人雙方同意,則解除該注冊伴侶關系或宣告其無效的法院對于有關該注冊伴侶關系的財產效力事項具有裁判管轄權。
筆者認為,牽連管轄原則不僅可以降低因不同法院分別管轄而作出沖突判決的風險,而且有利于為司法審判提供更大便利和及時定紛止爭,以促進人員、資本等經濟要素的跨境流動,這與建立“共同內部市場”的總目標是一致的。
如果注冊伴侶財產效力事項與一成員國法院所審理的、與注冊伴侶一方的繼承有關或者與解除注冊伴侶關系、宣告注冊伴侶關系無效的未決訴訟沒有任何關聯,該條例規定了據以確定管轄權的連結點順位。根據第6條之規定,當任何成員國的法院根據第4條和第5條的規定均無管轄權時,或者在這些條款規定之外的特殊情形下,注冊伴侶財產效力事項依次由下列法院管轄:(1)起訴時伴侶雙方的共同慣常居所地法院;(2)伴侶一方在起訴時仍慣常居住的、伴侶雙方最后的共同慣常居所地法院;(3)起訴時被告的慣常居所地法院;(4)起訴時伴侶雙方的共同國籍所屬國法院;(5)據以建立注冊伴侶關系的法律所屬國法院。由此可知,在《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所采用的階梯式連結點中,“慣常居所”是確定管轄權的首要依據。只有在無法確定“慣常居所”時,才有可能考慮“共同國籍國”、“依其法注冊該關系的國家”等其他連結因素,相應的查明難度呈現出梯度下降的特點。這些連結因素的選定,反映了公民流動性不斷增強的狀況,并確保在伴侶雙方與行使管轄權的成員國法院之間存在真實的聯系。①參見《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序言第35項。
協議管轄的制度價值表現為可以避免管轄權爭議、防止平行訴訟的發生,并且還體現了當事人對所選法院的共同信賴。②參見李旺:《當事人協議管轄與境外判決的承認與執行法律制度的關系初探》,《清華法學》2013年第3期,第99頁。為了增強法律的確定性、準據法的可預見性和當事人的意思自治性,《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也允許在特定情形下達成法院選擇協議。根據該條例第7條的規定,在第6條所述情形下,注冊伴侶雙方可以以書面協議選擇管轄法院,但僅限于選擇準據法所屬的成員國法院或者注冊伴侶關系建立地的成員國法院。相關法院一旦被當事人選定,便獲得了對該事項的排他性管轄權。
《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采用這種“有限制的意思自治”原則不僅順應了歐盟近幾年在婚姻、繼承等家事領域的立法趨勢,也體現了國際社會在協議管轄制度方面的兩大態勢——寬松化趨勢和合理限制趨勢——之間的博弈與平衡:①參見王吉文:《涉外協議管轄中的弱者保護問題》,《法學評論》2012年第3期,第74頁。一方面,意思自治原則已經擴展到了傳統主權性極強的管轄權領域,但另一方面,各國均對意思自治在管轄權領域的沖擊有所戒備和抵制。
《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第8條第1款規定,如果原告在注冊伴侶財產事項的準據法所屬國法院起訴,而被告出庭應訴(提出管轄權異議及伴侶一方死亡的情形除外),則該成員國法院具有管轄權。由此可知,該條例規定了應訴管轄權,這是合意管轄的表現形式之一。②雖然學術界仍存爭議,認為應訴管轄不是協議管轄的一種,而且會導致協議管轄范圍的無限制擴大并侵犯當事人的意思自治。但是通說認為應訴管轄仍屬于合意管轄。參見趙雪靜:《應訴管轄之比較與借鑒》,《呼倫貝爾學院學報》2011年第5期,第24-27頁。
確定管轄權并依此裁判案件的主要目的在于定紛止爭,繼而結束當事人之間權利和義務的不確定、不穩定狀態。但是“遲來的救濟非救濟”,立法規制和司法審判必須在追求公正性的同時把握及時性以兼顧效率價值。為了使糾紛在被指定的法院“管轄不能”的情況下及時得到處理,《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規定了補充管轄權和必要管轄權。
第10條規定,如果根據第4條(伴侶一方死亡時的管轄權)、第5條(在解除注冊伴侶關系或宣告注冊伴侶關系無效情形下的管轄權)、第6條(其他情形下的管轄權)、第7條(協議選擇法院)、第8條(應訴管轄權),任何成員國的法院均無管轄權,或者所有法院根據第9條(選擇管轄權)規定均拒絕管轄,則由伴侶一方或雙方的不動產所在的成員國法院管轄,但此時受訴法院僅對所爭議的不動產事項具有裁判管轄權。
同時,為了對拒絕司法管轄的情形進行救濟,該條例也規定了必要管轄制度。第11條規定,如果根據第4~8條規定任何成員國的法院均無管轄權或者所有法院根據第9條規定拒絕管轄,并且依照第6條e項、第7條、第8條或第10條的規定也沒有任何成員國的法院可以行使管轄權,如果訴訟程序不能合理地或者無法在與案件有密切聯系的第三國啟動或進行,則成員國的法院可以例外地對注冊伴侶財產事項行使管轄權。該規定首先為第三國法院管轄提供了可能,但是以“成員國管轄不能”和“該國與案件有密切聯系”為必要條件。倘若第三國管轄尚不可行,則作為例外可以由受訴法院管轄案件,但是受訴法院所在的成員國與案件必須有“充分的聯系”,才能以必要管轄為基礎行使管轄權。這有利于受訴法院及時確定當事人之間的權利義務,從而使得“懸空”的法律關系落地、給當事人以公平之體驗、給社會以公平之觀感。
在準據法方面,《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以時間為邏輯主線,主要圍繞“選法”問題——準據法的確定、“用法”問題——準據法的適用以及準據法的效力問題作出規定。
1.有限意思自治原則
為了便利注冊伴侶處分其財產,《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第22條第1款規定,當事人可以協議選擇或者變更其注冊伴侶財產事項的準據法,而不論該財產的性質或所在地。這種法律選擇可以在注冊伴侶關系注冊之前、之時或者注冊伴侶關系存續期間隨時作出。該條例之所以賦予注冊伴侶在其財產效力事項準據法上的選擇權,主要有以下3個支持性理由:(1)如《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序言第15項所述,自行選擇準據法可以為當事人提供確定的、可預期并且永久的規則(regulation),減少因慣常居所等連結因素的變化而引起的時際法律沖突;(2)當事人對于實體規則的利弊衡量決定了他們的選擇,因此意思自治是保護當事人利益的最佳方式;(3)歐盟境內的夫婦常就其財產問題進行訴訟,這更加凸顯了協調歐盟境內法律文件的重要性,同時以相同的法律一體地支配離婚問題和相關財產問題更為合理,也更加符合當事人的利益。①See Ilaria Viarengo,Choice of Law Agreements in Property Regimes,Divorce and Succession:Stress-testing the New EU Regulations,17 ERA Forum 546-547(2016).
但是,為了避免法律選擇無效以致注冊伴侶財產效力事項處于法律真空之中,當事人的這種法律選擇被限于與注冊伴侶財產效力事項相關聯的法律,②參見《注冊伴侶財產效力事項條例》序言第44項。即僅限于注冊伴侶雙方或一方的慣常居所地法、注冊伴侶雙方或者一方的國籍國法以及建立注冊伴侶關系所依據的法律所屬國的法律,并且所選擇的法律在其注冊伴侶制度中對有關財產效力事項有所規定。
2.保護善意第三人原則
在民事領域,財產保護涉及“財產的靜的安全和動的安全”。①參見陳葦、黎乃忠:《現代婚姻家庭法的立法價值取向研究——主要以〈婚姻法解釋(三)〉有關夫妻財產關系的規定為對象》,《民商法論叢》(第54卷),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第287頁。在處理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時,應維護“靜的安全”——劃定財產歸屬、確定各自權利義務。但由于第三人多仰賴婚姻或伴侶關系對相關財產的所有權進行假設和判斷,因此也應該維護“動的安全”——保障財產流轉過程中的善意第三人的財產安全。確立保護善意第三人原則有利于防止伴侶一方或者雙方惡意侵害對方或第三人的合法利益,以滿足第三人的合理期待和保證交易的法律確定性,體現法的安全價值。
《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特別強調對第三人權利的保護,②參見《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序言第45項、第50項、第51項。以平衡保護第三人利益與尊重當事人意思自治之間的緊張關系,具體表現在:首先,第22條第3款規定“……對準據法所作的具有溯及力的任何變更,不得影響第三人依據該法律所取得的權利”,強調對善意第三人合法權益的保護;再者,根據第27條f項規定,注冊伴侶財產效力事項的準據法,特別調整該事項“對伴侶一方與第三人之間的法律關系的效力”,從而為第三人提供明確的法律指引;最后,由于各國關于注冊伴侶關系財產事項的實體規定存在差異,準據法及其效力的變更會使第三人可能喪失先前的準據法所賦予的權利。③See Lukas Rademacher,Changing the Past:Retroactive Choice of Law and the Protection of Third Parties in the European Regulations on Patrimonial Consequences of Marriages and Registered Partnerships,10 Cuadenos de Derecho Transnacional 18(2018).因此,《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納入了兩層保護措施以支持善意第三人:“除非該第三人知曉或在履行適當注意義務之后理應知曉,否則伴侶一方不得以適用于其注冊伴侶財產事項的法律對抗第三人。”④Lukas Rademacher,Changing the Past:Retroactive Choice of Law and the Protection of Third Parties in the European Regulations on Patrimonial Consequences of Marriages and Registered Partnerships,10 Cuadenos de Derecho Transnacional l18(2018).
3.確定性與靈活性并重
法律適用的確定性與靈活性是貫穿國際私法的張弛消漲的一對矛盾,一旦法律適用確定性強就會有失變通、過于剛硬,從而無法適應日趨復雜的國際民商事關系。⑤參見徐海棠:《國際私法法律適用的確定性和靈活性之間的張力關系》,《當代法學》2002年第11期,第82頁。因此需要對其進行軟化、柔化,以使最終被指引的法律盡可能地貼近個案情形,提高案件與所適用法律之間的匹配度,減少法律適用規則的抽象性與絕對性對個案正義的沖擊,也得以調和“實體正義”和“沖突正義”之間的緊張關系。但同時,完全以當事人自治取代法治也不可取,因為這可能使得當事人自由逾越邊界,導致法律選擇的“無秩序”從而喪失應有的確定性。
為了兼顧確定性和靈活性,《注冊伴侶事項條例》在法律適用規則優先適用“當事人意思自治”這一主觀連結點,但同時限制了當事人所選法律的范圍(第22~25條);針對當事人未作選擇時的不同情況,該條例作出了細致的、多層次的連結點以避免法律選擇“落空”、無果(第26條);同時還規定了不予適用上述法律適用的例外情形,比如優先適用的強制性規則(第30條)、公共政策保留或公共秩序保留(第31)等。
依據《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確定的準據法僅僅調整財產問題,且總體涉及日常管理和財產分割兩個方面。根據該條例第27條,被指引適用的準據法具體調整以下事項:(1)在注冊伴侶關系存續期間及終止后伴侶一方或雙方的財產的類別歸屬;(2)財產的類別轉變;(3)伴侶一方對另一方的責任和債務的承擔;(4)伴侶一方或雙方在財產方面的權力、權利和義務;(5)注冊伴侶關系解除時財產的分割、分配或清算;(6)注冊伴侶財產事項對伴侶一方與第三人之間的法律關系的效力;(7)注冊伴侶財產協議的實質有效性。
為了提高法律的確定性并避免法律碎片化,《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規定所指定適用的準據法具有普遍適用效力和統一適用效力。
1.普遍適用效力
普遍適用效力是指依據《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而獲得適用的法律規則將取代相關成員國的原有法律規則而直接適用于注冊伴侶財產事項。
根據第20條,若指定適用的法律為成員國法,則當然地予以適用;即便被指定的是歐盟成員國以外的法律體系,也應無例外地予以適用。
《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強調其所指引的法律體系具有適用上的“普遍性”,構成該領域的“統一法”(loi Uniforme)。這意味著該條例具有直接效力和優先效力——歐盟成員國先前存在的、與之沖突的規定必須讓位而由該條例調整。
2.統一適用效力
近年來歐盟在財產問題的法律適用方面傾向于采取單一性原則也即同一性原則。比如依據歐盟2012年《遺產繼承條例》第23條,所指引的法律體系適用于“全部遺產繼承”或“作為一個整體的遺產繼承”(succession as a whole)。
《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同樣體現了單一性原則,其第21條規定注冊伴侶財產事項的準據法應當適用于該財產效力事項下的全部財產,無論該財產位于何處。由此可知,《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不允許類比采取1978年《關于婚姻財產制準據法的海牙公約》所規定的“就不動產可以選擇不動產所在地法”的做法,所指引的準據法適用于注冊伴侶財產的整體,不再將財產劃分為動產和不動產進而適用不同的法律適用規則。
判決的承認與執行,是繼司法管轄權和準據法之后的環節,也是整個國際私法體系的生命力之所在。關于判決的承認與執行,《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體現了歐盟2012年《關于民商事事項管轄權及判決的承認與執行條例》[以下簡稱《布魯塞爾條例Ⅰ》(重訂本)]①Regulation(EC)No.1215/2012 of the European Parliament and of the Council on Jurisdiction and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Judgments in Civil and Commercial Matters(Recast),Official Journal of the European Union L351/1 of 20.12.2012,pp.1-32.在實踐運用中的發展與變革,②參見陳盼盼:《歐盟民商事判決承認與執行制度:發展與變革——2012年〈布魯塞爾條例Ⅰ〉(重訂本)介評》,《淮南師范學院學報》2015年第4期,第24-29頁。主要規定了以下內容:
互相信任原則是歐盟國際私法的基石之一,也構成其承認與執行規則的前提。③See Marek Zilinsky,Mutual Trust and Cross-border Enforcement of Judgments in Civil Matters in the EU:Does the Step by Step Approach Work?,64 Netherlands International Law Review 115(2017).1968年《關于民商事管轄權及判決的承認與執行公約》(以下簡稱《布魯塞爾公約》)④See Brussels Convention on Jurisdiction and the Enforcement of Judgments in Civil and Commercial Matters,Official Journal of European Community L299/32 of 31.12.1972,pp.32-42.中就已經確定了當事國之間判決自動承認原則,在此之后,歐盟成員國不斷簡化民商事判決的自動承認程序。
《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第36條也規定了自動承認原則:被申請的成員國應自動地、無條件地承認其他成員國所作出的關于注冊伴侶財產事項的判決,不需要申請人或作出該判決的原審法院所屬成員國啟動任何特殊程序。但應當明確的是,此處的“無條件”并不是絕對的無條件,而是因襲2012年《布魯塞爾條例Ⅰ》(重訂本)的革新之處,廢除許可證書等要求以節省時間和成本,但是根據《布魯塞爾條例Ⅰ》(重訂本)第37條第1款和第53條規定,該判決須為滿足真實性條件的副本并且必要時提供翻譯文本。⑤參見陳盼盼:《歐盟民商事判決承認與執行制度:發展與變革——2012年〈布魯塞爾條例Ⅰ〉(重訂本)介評》,《淮南師范學院學報》2015年第4期,第26頁。
通過賦予判決以自動的執行力,被申請執行國的地位得到提升,也有利于相關判決在成員國之間的自由流動,實現爭議的及時、高效解決,減少歐盟范圍內流動人員的憂慮,從而有利于實現內部市場效益。
如果一味強調自動承認原則,則有可能無法顧及個案情況從而背離公正。因此《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在自動承認原則之外,還規定了不予承認的4種特定情形①參見《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第37條。:(1)明顯違反被請求執行判決的成員國的公共秩序;(2)缺席判決中,法院沒有及時向被告送達起訴狀或其他類似文書,致使其未能抗辯;(3)判決與被請求承認的成員國的在先判決相抵觸;(4)判決與另一成員國或第三國先前作出的、滿足被請求執行國承認條件的判決相抵觸。
同時,根據《布魯塞爾條例Ⅰ》(重訂本)第46條的規定,上述拒絕承認的事由同時構成拒絕執行相關判決的事由。至此,以不公正審判或違反成員國公共秩序為由,被告方可以進行抗辯以維護自身權益。
為了體現對他國司法主權的尊重、維護判決的既判力以及兼顧司法經濟原則,《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第39條和第40條分別禁止被申請執行國審查成員國原審法院的管轄權和被申請執行的判決的實體內容。
從維護國家主權的角度看,內國法院的司法管轄權和所作判決的實體內容屬于一國司法主權之事項,禁止成員國審查上述兩項內容體現了對其他成員國司法主權的尊重。從維護司法權威的本意出發,倘若允許被申請執行國對上述事項進行審查,則可能導致已在原審成員國生效的判決被推翻,從而損害該國司法形象,不利于被申請執行國和原審成員國開展后續的司法合作和民商事交往。此外,審查上述兩項內容無疑涉及大量物力、人力和時間投入,一旦判決被推翻則還需要重新歷經審判程序,因此出于節省司法成本的現實考量,《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禁止審查此類項目是合理的。
注冊伴侶制度與婚姻的法律地位類似,實質上相當于一種“準婚姻關系”,注冊伴侶制度這種全新的實體法立法模式既規定了法律上的權利責任,也保留了相應的空間。②龍湘元:《同性婚姻若干法律問題比較研究》,武漢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97頁。隨著關于注冊伴侶的實體法逐漸活躍與成熟,歐洲多國關于解決該領域內尤其是財產事項方面的法律沖突的需求愈加強盛。《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是歐盟新近在婚姻家庭領域的統一國際私法立法成果,也是歐盟首次在形式上將注冊伴侶財產事項與婚姻財產事項區分開來而制定的專門立法,實現了注冊伴侶財產事項的管轄權規則、法律適用規則以及判決的承認、可執行性和執行規則在大部分成員國之間的統一。綜合上文圍繞注冊伴侶財產事項上的管轄權、準據法以及判決的承認與執行而展開的論述和分析,筆者認為《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集中體現了以下主要特點:
1.在確定管轄權和準據法時采用有限的當事人意思自治原則
產生于西方國家并至今仍在法學界占統治地位的觀點之一是婚姻是一種具有倫理性和制度性的“契約”。①參見于飛:《意思自治原則在涉外離婚領域的適用》,《廈門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1期,第46頁。若立足于該觀點進行分析,則注冊伴侶關系與婚姻在本質上一樣——亦為當事人之間訂立的合同,“建立注冊伴侶關系”就是締結合同,“解除注冊伴侶關系”就是解除合同。這種合同多與一國的社會風俗、歷史傳統、宗教信仰有關,且該合同具有法定性。《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采用有限的意思自治原則——允許當事人在一定范圍內以明示協議選擇管轄法院和準據法,即在管轄權確定環節和法律選擇環節均賦予當事人一定的意思自治空間,這有利于實現法定性和意定性之間的平衡、尊重當事人的意愿并提高當事人對于判決結果的心理接受程度。此外,管轄權規則與沖突法規則二者的平行設計為當事人提供了一定的可預見性和確定性,同時還有利于與歐盟其他統一國際私法保持和諧一致。
作為一種較為靈活的法律選擇方法,有限的意思自治原則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如下效果:首先,提高了司法管轄權和法律適用的可預見性和確定性,避免機械、僵化地適用客觀連結點而最終指向“無實際聯系”的法律;其次,顧及家事法領域存在的國別差異,有利于緩和“沖突法正義”和“實體正義”之間的緊張關系;最后,還可以為國際司法協助提供一種可行的方法。②參見汪金蘭、錢振球:《意思自治在婚姻家庭法領域中的運用——兼評歐盟第126/2011條例草案》,孔慶江主編:《國際法評論》(第6卷),清華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22-123頁。
2.突出“慣常居所地”在確定管轄權和準據法時的地位
《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在確立一般管轄權時,總體按照“慣常居所地國—國籍國—建立注冊伴侶關系的法律所屬國”這一順序確定管轄法院。在當事人可協議選擇的準據法范圍、法律選擇協議的形式有效性等條款中也體現了對“慣常居所地”這一連結點的重視。這種安排首先反映了歐洲公民流動性不斷增強的狀況,還可以確保在伴侶雙方與管轄法院所在的成員國之間存在真實的聯系。①參見《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序言第35項。除真實聯系外,“慣常居所地”經常與當事人有最密切聯系,因為它往往是一個人的生活中心地(家庭生活和社會生活的利益中心地),在一般情形下還是多數財產的所在地和主要債權人的定居地。最后,“慣常居所地”也兼顧了大陸法系國家和英美法系國家在屬人法連結點上的分歧,反映了近年來兩大法系在這一問題上相互借鑒和融合的趨勢。
3.法律適用的單一制原則
首先,《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未對動產與不動產作出區分,允許當事人在一定范圍內以選擇管轄法院和準據法統攝所涉財產整體。其次,倘若當事人未作選擇,則對動產和不動產均優先采用“慣常居所”這一連結點。最后,依該條例指定的法律體系一體地適用于注冊伴侶財產事項下的任何財產。這與歐盟議會2012年《遺產繼承條例》中的做法相同,并順應了當代國際民事訴訟法和國際私法的發展趨勢。②參見陳衛佐:《歐盟國際私法的最新發展——關于遺產繼承的〈羅馬Ⅳ規則〉評析》,《國際法研究》2015年第2期,第69頁。
4.確定管轄權和準據法的平行性原則
《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的平行性原則體現在其確定管轄權和準據法的規則之間的關系上,即在注冊伴侶財產事項上的國際裁判管轄權與所適用的法律體系(準據法)具有平行性。③參見陳衛佐:《歐盟國際私法的最新發展——關于遺產繼承的〈羅馬Ⅳ規則〉評析》,《國際法研究》2015年第2期,第62頁。
首先,當事人在確定管轄法院和準據法方面同時擁有有限的意思自治,即可以選擇管轄法院和準據法。該條例允許當事人雙方以書面協議形式選擇準據法所屬的成員國法院或者注冊伴侶關系建立地的成員國法院作為管轄法院(第7條)。同時,該條例還允許當事人以協議形式在注冊伴侶雙方或一方的慣常居所地法、注冊伴侶雙方或者一方的國籍國法以及建立注冊伴侶關系所依據的法律所屬國的法律中選擇或變更其注冊伴侶財產事項的準據法(第22條第1款)。
其次,該條例均以“慣常居所”作為確定管轄法院的一般依據和確定準據法的一般連結點。一個人的慣常居所是其生活關系的中心,是其“家庭、社會和職業關系的重心”所在。①Vgl.Sabine Altmeyer,Vereinheitlchung des Erbrechts in Europa-Der Entwurf einer EU-Wrbrechts-Verordnung durch die EU-Kommission,in Zeitschrift für Europarechtliche Studien,13.Jahrgang 2010,S.488;Knut Wemer Lange,Die geplante Harmonisierung des Intemationalen Erbrechts in Europa,in Zeitschrift für Vergleichende Rechtswissenschaft,110.Band 2010,S.429.轉引自陳衛佐:《歐盟國際私法的最新發展——關于遺產繼承的〈羅馬Ⅳ規則〉評析》,《國際法研究》2015年第2期,第62頁。在當事人未依據該條例選擇管轄法院或未選擇所欲適用的準據法時,則受案法院會一般性地以當事人“慣常居所”確定其是否具有管轄權或者確定應當適用的準據法。
最后,由“一致性”還可以引申出“銜接性”。根據第7條,當事人可以選擇的管轄法院的范圍僅限于——準據法所屬的成員國法院或者注冊伴侶關系建立地的成員國法院。實施該規定會產生兩種結果之一:一是管轄法院位于準據法所屬國并最終適用其本國的實體法作為審判依據,從而達到“法官知法”的美好司法目標——法院對其所在法域的法律的理解程度深、適用熟練度高,因此更有利于高效地解決爭議;二是在注冊伴侶關系成立之后,若當事人就財產效力事項發生爭議,則可以向注冊地法院起訴。由于“注冊伴侶關系之成立”與“就注冊伴侶財產事項爭議而起訴”兩個法律行為在時間上先后銜接且地理位置上同屬于一個法域,因此更便利于法院和當事人確定相關事實和法律依據、解決相關爭議,體現了便利訴訟的原則。但二者的“同步化”同時構成了一種向普通法國家“法院地法”演進的趨勢,因為如果當事人未作任何選擇,則一旦管轄法院確立,則法律適用結果會一般性地指向法院地法。②參見張建:《歐盟涉外離婚法律適用的新發展——以〈羅馬條例Ⅲ〉為中心》,《安徽警官職業學院學報》2015年第5期,第12頁。
雖然《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上述特點體現了歐盟在婚姻家庭法領域的進步與完善,但是該條例仍然存在以下不足之處:
1.未明確“慣常居所”的含義
盡管《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與歐盟在家庭問題和繼承領域通過的條例一樣均選用“慣常居所地”為首要連結點,但是均未明確“慣常居所”的定義。③See Ilaria Viarengo,Choice of Law Agreements in Property Regimes,Divorce and Succession:Stress-testing the New EU Regulations,17 ERA Forum 546(2016).在其適用過程中,歐盟不同成員國可能對“慣常居所”的理解存在差異,這也導致各國在管轄權和準據法確定上的不一致,從而無法完全避免當事人“挑選法院”(forum shopping)的心理沖動與實際行動。①參見吳小平、歐福永:《歐盟2012年第650號涉外繼承條例研究》,《湖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1期,第83頁。此外,《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明確以“起訴時”作為確定協議管轄權中“慣常居所地”的時間標準,而未明確法律選擇協議中的確定“慣常居所”的時間點。如果當事人在“達成法律選擇協議”后、“起訴”前變更其“慣常居所”,就會導致兩個時間點的“慣常居所地”不唯一,從而產生“動態沖突”(conflict mobile)問題。
2.未明確而充分地保護對弱方當事人利益
20世紀,人權事業和人權法律獲得了巨大發展,其中相當一部分是在婚姻家庭領域內發生的,各國的國際私法和許多專門性的國際公約都傾向于保護婦女、兒童、老人和被扶養人等被視為婚姻家庭領域的“弱者”的利益。②參見宋曉:《當代國際私法的實體取向》,武漢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87頁。
《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允許當事人以協議方式確定管轄權和選擇準據法,但是作為形式載體的“協議”主要體現了表面公正,在“真實反映當事人的合意、體現實質公正”這一點上是存疑的。雖然相比于傳統的婚姻關系,注冊伴侶關系更多地體現了“契約性質”,但是在注冊伴侶之間也較多地存在不同程度和不同形式的家庭分工。其中,投入較多“沉沒成本”(sunk costs)③契約關系中,當事人的地位永遠不可能是絕對平等的,那些處于相對弱勢一方的當事人,為了達成和維系契約關系,往往需要額外投入大量的成本,這些成本并沒有被雙方明示認可為合同義務,所以稱為沉沒成本(sunk costs)。參見向東、趙娜萍:《關系契約視角下家庭制度的重構——以非婚同居為例》,《河北法學》2017年第2期,第111頁。的一方可能處于較弱的地位。盡管有學者指出,“嚴格控制法律選擇協議的形式有效性”這一做法本身就已經體現了對婚姻(包括本文所指的“注冊伴侶關系”)中“弱勢方”的傾向性保護,④See Janeen Carruthers,Party Autonomy in the Legal Regulation of Adult Relationships:What Place for Party Choice in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61 International and Comparative Law Quarterly 881-931(2012).但是管轄權選擇協議或法律選擇協議有可能最終指向一個對“優勢方”更為有利的法院和準據法,從而加劇此法律關系的失衡。但《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中并不存在“有利于保護弱方當事人利益”等產生實體導向效果的表述。
3.未對注冊伴侶的具體結合模式作出區分
《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以單一文件的形式整體地解決注冊伴侶關系之中的財產效力事項的國際私法問題,著眼于異性伴侶和同性伴侶、男性同性伴侶(gays,以下簡稱“男同”)和女性同性伴侶(lesbians,以下簡稱“女同”)在該事項上的共性,而未針對不同主體之間的差別性和特異性提供更具有針對性的法律指引。雖然注冊伴侶關系對于“男同”和“女同”兩類人群均具有重要意義,但是兩大群體卻多基于不同的理由而建立注冊伴侶關系。并且,相較于異性夫婦和“男同”注冊伴侶,“女同”當事人彼此間在教育等方面的搭配組合上混雜度較低(less assortatively matched),因此較少地存在明顯的家庭分工(household specialization)。①See Lina Aldén,Lena Edlund,Mats Hammarstedt&Michael Mueller-Smith,Effect of Registered Partnership on Labor Earnings and Fertility for Same-Sex Couples:Evidence from Swedish Register Data,52 Demography 1243(2015).
4.《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的實效面臨減損風險
《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關注的是以官方注冊為成立條件的伴侶之間的財產事項,但是目前歐盟內越來越多的伴侶——不論異性還是同性——未經正式注冊而以夫妻名義共同生活,從而構成“事實伴侶關系”(de facto partners)。在事實伴侶關系問題上,成員國之間也存在有無專門立法、立法內容是否相同等方面的差別。事實伴侶關系的存在不僅意味著一系列與婚姻和注冊伴侶有關的成員國國內法律將被架空從而得不到適用機會,②See Nina Dethloff,New Models of Partnership:The Financial Consequences of Separation,12 ERA Forum 98(2011).還可能會對《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等歐盟層面關于婚姻和注冊伴侶關系的法律文件的實施造成較大沖擊。
另外成員國法院可能會通過國際私法上的識別制度等規避《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③See Silvia Marino,Strengthening the European Civil Judicial Cooperation:The Patrimonial Effects of Family Relationships,9 Cuadenos de Derecho Transnacional 265,284(2017).。對于僅僅允許同性建立注冊伴侶關系的國家,比如意大利和德國,外國注冊的異性伴侶之間的財產效力需要在“升級”(upgrade)為婚姻之后才能得以實現。如果當事人不愿締結婚姻,那么這樣的“升級”做法就會損害當事人的合法期待;如果當事人希望在內國結婚,則須先在外國已經締結婚姻,這對當事人而言可能是沉重的程序負擔。另外各國還可能存在不予承認外國注冊的伴侶關系的未名制度(unknown institution),這就加劇了《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條例》實效減損的風險。
1.我國立法界和司法界對同性伴侶問題的態度
我國現行法律對同性伴侶問題未作明確規定。對于同性伴侶問題,我國法律乃至其他官方層面長期以來緘默不語,對于同性伴侶群體的保護目前仍停留在公益層面。在有關實體法缺失的背景下,國際私法自然也不予置論。
在實際社會生活中,同性伴侶者常常以同居的形式共同生活,而目前我國尚未針對同居制定專門性法律。涉及同居的國內實體法僅規定了與婚姻有關的同居,①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第3條、第32條和第46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一)》第2條、第5條第2款及第15條。具體包括3種情形:第一種情形是“有配偶者”與“婚外異性”同居;第二種情形是異性雙方當事人符合結婚要件但未依據《婚姻登記管理條例》補辦登記;第三種情形是婚姻被宣告無效或者被撤銷之前的異性當事人雙方以“夫妻”名義共同生活的法律狀態。因此,作為婚姻以外的獨立結合形態而存在的注冊伴侶、事實伴侶以及類似制度在我國尚處缺位狀態。
在司法實踐中,法院在面臨此類涉外案件時可能會以“公共秩序”為由拒絕管轄,這使得受訴的中國法院一次性回避了與“注冊伴侶關系”有關的司法難題。此外,我國法院在承認與執行外國法院作出的關于注冊伴侶財產事項的有效判決時,可能會以注冊伴侶關系本身觸及“公共秩序”為由而作出保留。
2.對我國司法的建議
立法上的回避態度和司法上的消極態度并不會消除現實中大量存在并且增勢迅猛的同居現象——尤其是其中的同性同居現象。隨著我國對外交往領域不斷拓寬、對外交往更加頻繁以及對外開放層次的不斷加深,我國法院越來越有可能面對涉及具有跨境因素的注冊伴侶以及與此有關的財產效力事項的案件,比如同性注冊伴侶共同慣常居所位于中國并且在中國境內擁有一處房產,在該關系解除后向中國法院起訴要求對該房產進行分割。
在司法領域,中國法院不應以公共秩序為由一概地拒絕行使管轄權。從法理上分析,程序法與實體法相對分離,當事人的實體權利不受法律保護但是其起訴等程序性權利不一定喪失。如果法院一味地拒絕管轄或者拒絕承認與執行其他國家法院作出的相關判決,則無法及時地定紛止爭,從而使當事人之間的財產權利和義務處于懸而未決的狀態,這對于保護當事人私人利益和維護國內社會秩序而言都是不利的,對于我國在全球化時代背景下充分參與世界法律競爭②當前全球競爭已經蔓延至法律領域,全球法律大市場正在逐步形成。各國紛紛修訂法律并向全球當事人承諾更好的法律服務以便吸引當事人到本國法院或仲裁機構解決糾紛。參見杜濤、肖永平:《全球化時代的中國民法典:屬地主義之超越》,《法制與社會發展》2017年第3期,第78頁。而言也是不利的。此外,法律保護的落空將更深層次地影響國際交往的順暢與和諧。
在對注冊伴侶財產事項案件行使司法管轄權的前提下,我國法院也應當具體分析相關案件的審理結果是否與我國的社會公共利益發生沖突。比如,同性伴侶關系的解除事實上與我國婚姻制度所維護的公共秩序是一致的,因此在此類案件上,應盡量避免適用公共秩序保留制度。
在不適用公共秩序保留制度的場合中,法院可能會面臨法律選擇的問題。筆者認為,由于本文討論的是“財產效力事項”,其財產性較為明顯,因此可以根據不同案件的具體情況將其識別為所有權爭議、遺產繼承爭議、合同爭議等,并進一步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涉外民事關系法律適用法》相關條款進行審理。外國法院在此類事項上作出的判決,倘若滿足法定的承認與執行的條件,則予以承認和執行。
3.對我國立法的建議
但是從長遠和根本上考慮,筆者認為,立法者需要在顧及我國傳統倫理觀念、社會大眾的婚姻認知、同性同居的現實狀況和趨勢的前提下,穩健、適時地采取立法措施解決。學者們對于立法保護同居行為的程度存在不同的觀點和建議。筆者認為,應當將非婚同居與事實婚姻置于同等保護的地位,通過嵌入“關系契約理論”來證實同性伴侶的正當性。①參見向東、趙娜萍:《關系契約視角下家庭制度的重構——以非婚同居為例》,《河北法學》2017年第2期,第107頁。比如通過《同性伴侶權益保護法》對同性伴侶予以特殊保護,逐漸消除社會大眾對該群體的偏見和歧視。然后,結合我國現實國情逐漸作出立法上的回應,將同居關系作為一種獨立于婚姻的結合形態予以規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