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婷婷
(新疆大學科學技術學院人文系,新疆阿克蘇 843000)
《霍小玉傳》是唐傳奇的代表作之一,其成就極高。胡應麟在《少室山房筆叢》中評價說:“唐人小說紀閨閣事,綽有情致。此篇尤為唐人最精彩動人之傳奇,故傳頌弗衰。”[1]同時,作為一部典型的愛情悲劇,小玉的遭遇無不令人惋惜同情,有情人卻不能終成眷屬更是令人唏噓不已。在《霍小玉傳》中,真正悲劇的人物當然不只小玉一個,李益、小玉的母親以及后來李益的妻子都是不幸的,正是這些人物各自的不幸,反射出當時整個社會的不幸,悲劇的個人性和社會性相結合,才讓人感到無可奈何、無力反抗的絕望和痛苦。但文學作品的悲劇亦是美的悲劇,盡管作者蔣防在創作時也許并未意識到這一點,也許其創作意圖正如卞孝萱先生認為的那樣,是政治斗爭的產物,他在《唐傳奇新探》中指出作者極力刻畫李益的“重色”和“負心”,企圖引起人們對他道德上的批判,從而達到迎合李紳元稹等人的目的。但是作者的主觀意圖與作品的客觀效果并不一致,同時作品中的社會問題、審美意識也被無意中表現了出來,不可不說是對這部愛情傳奇的成全。
下面筆者將從以下三個方面來分析《霍小玉傳》的悲劇性。
首先,從小玉來說,共有三重悲劇。小玉本是霍王之小女,無論是霍王李元軌還是嗣霍王李暉,總之從小長在王府之中,極受父親寵愛,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直到十五歲那年父親去世,由于母親只是身份地位非常卑下的婢妾,自己更是庶出的卑下的婢妾之女,而不為兄弟所容,被驅逐出王府,“易姓為鄭氏”,一個天真無邪的美麗少女突然遭此重大人生變故,由于出身的卑賤而這個個人無法選擇無法左右的事實所承受的痛苦,這是小玉的第一重悲劇。既然離開了王府這個生存基礎,流落在外的弱女子又能如何謀生呢?那個時代里,出生的卑賤似乎就只能選擇卑賤的生活的方式,卑賤地活著,流落娼門何嘗不是女子的無奈,供人娛樂,遭人白眼,這是小玉的第二重悲劇。遇到李益以后,得到兩年了“極其歡愛”的幸福生活,可是美好的時光總是太短暫,李益一旦授官便離她而去,盡管約定了八月相見而李益并沒有來赴約,而是聽從了母親的安排另娶高門女子盧氏。為此李益“遠投親知,渉歷江淮”籌集“聘財”,欲斷小玉之望。而小玉則是“數訪音信”“博求巫師”“懷憂抱恨,周歲有余”,直至一病不起,纏綿病榻,還是不忘典賣家資去尋找李益,李益明知小玉的情況卻依然躲避不肯出現,致使最終小玉因相思成疾而命喪黃泉,為了一個放棄盟約始終不肯來見自己的人,而苦苦等待、苦苦尋找,最終耗盡自己年輕的生命,這是小玉的第三重悲劇,以年輕美麗的生命為代價求愛而無果的深層悲劇。
其次,從李益來說,也有三重悲劇。李益初次遇到小玉,“但覺一室之中,若瓊林玉樹”,即為小玉的美貌而傾倒,中宵之夜為小玉信誓旦旦地許下盟約,“粉身碎骨,誓不相舍”“引諭山河,指誠日月”,可見當時二人互相傾心的事實,并且過了兩年“日夜相從”的生活。直到李益即將赴任,小玉發出八年歡愛的短愿,李益還說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與卿偕老,猶恐未愜素志,豈敢輒有二三”,無論后來如何,至少李益在說這些話的當時,也還是真摯地愛著小玉的。但是由于各種人力無法抗拒的原因,李益選擇迎娶盧氏。相愛卻不能相守,對李益來說未嘗不是一種痛苦,這是李益的第一重悲劇。在離開小玉之后,李益無法按時赴約,更因為他將要迎娶盧氏,更無法去面對小玉,“慚恥忍割,終不肯往”,所以他選擇躲避,但此時的李益不是沒有感覺,他也在承受著內心的煎熬。在即將進入鄭家時,“生神情恍惚”,見到小玉后竟無言以對,外在的沉默,往往內心早已風起云涌無法平靜,這是李益的第二重悲劇。小玉死后,“生為之縞素,旦夕哭泣甚哀”,可見其內心的悲痛終于爆發出來,對于小玉他也是真心的。在娶了盧氏之后,依然“傷情感物,郁郁不樂”,想必是內心愧疚之極,以致后來得了疑心病,休妻殺妾,家無寧日,這是李益的第三重悲劇。
最后,對小玉的母親和盧氏來說,她們均是不幸的。小玉的母親,是地位非常低下的奴婢,即使得到霍王的寵愛,也依然無法改變身份地位。即使生下了霍王的孩子,也只是庶出,是婢妾的孩子,也依然無法得到尊重。在被趕出王府之后,只有和女兒相依為命,只有靠女兒才能生存下去。在小玉死后,年紀四十余歲的她又將如何謀生,這是社會下層人物的悲劇。然而即使是名門望族,也不一定能擁有幸福的生活,盧氏就是這樣一個出身“甲族”卻依然不幸的女子。書中并沒有對盧氏有過多的描寫,僅僅只是交代了她的出身以及后來婚姻悲劇。但是我們仍然可以知道,她的人生亦是操縱于他人之手。婚姻是父母的安排,被休離棄是丈夫的決定。在命運面前,她也是無力反抗的弱者,這又何嘗不是上層人物的悲劇。
首先,從客觀原因來說是當時的社會制度和時代風氣所導致的悲劇。在唐代,有良民和賤民之分,而賤民中又有高低之分,私奴婢是賤民中最卑賤的。小玉的母親則正好是私奴婢,小玉最后淪為妓女,妓女也是賤民,是社會地位最為卑下的人。同時唐代也承襲了魏晉南北朝時的門閥制度,社會制度等級森嚴。據劉餗《隋唐嘉話》卷中記載:“高宗朝,以太原王、范陽盧、滎陽鄭、清河博陵二崔、隴西趙郡二李等為七姓,恃其望族,恥與他姓為婚,乃禁其自相姻娶”[2]。五姓七族,累世高門。而李益恰恰屬于隴西李姓,從森嚴的等級制度來說,小玉和李益之間橫亙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是完全不可能結合在一起的。由于門閥制度制約著婚姻制度,高門為了維持其血統的純正,不與外人嫁娶,而士人又偏偏把能和高門望族通婚當成榮耀。所以從當時的社會風氣來看,李益要娶小玉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另外,李益是個孝子,李母為他安排的婚姻對他的個人前途是有幫助的,同時也體現出家世的利益,而不會是他個人的意愿。在當時“一個士人,要在政治上謀求發展,則以從進士出身最為可靠而榮耀,而要在社會習慣上受人敬重,則宜系出世代舊族。所以最理想的情形就是‘仕’則由進士,‘婚’則與高門。[3]”李益既然早已中進士,那么就只差婚與高門了,這也是必然的選擇了。這也似乎可以理解李益為了百萬娉財,遠投親知,而無顏再與小玉相見,即使他對小玉有情,也不得不割舍了。在現實的利益面前,愛情往往不堪一擊。
其次,從主觀原因來說男女主人公的思想性格也導致了其自身的悲劇。小玉本是無邪的純真少女,自從被趕出王府流落娼門以后,對人情冷暖有了一定的認識。然而她又是那么的渴望愛情,希望通過美好的愛情保持自身的潔凈,希望通過幸福的婚姻拯救自己于苦海。于是她但求一個“好兒郎”,“不邀財貨,但慕風流”,遇到李益之后便全身心的付出。然而她也有所憂慮,不知此刻的歡愛能否長久,她明白“一旦色衰,恩移情替”的道理,“極歡之際,不覺悲至”。李益赴任前,小玉已經知道他此去“必就佳音”,卻依然放不下浪漫的愛情,提出八年短愿的愛情理想。明明已經知道自己與李益之間地位懸殊,知道李益必將追求高門的婚姻而舍棄自己,卻還是舍不得放不下,甚至耗盡資財去打聽李益的消息,也未免太天真了,她的執著最終讓她失去了生命。而李益性格上的弱點很明顯是懦弱妥協。李益二十歲“以進士擢第”,又“門族清華,少有才思”,難免“自矜風調”,正是少年得意的躊躇滿志之態。“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一定要找到一個能夠匹配自己的才貌俱佳的女子來彰顯自己,似乎又有些自戀了,但也無妨,這畢竟是士人的通病。從他對小玉所發的誓言和與小玉同居的兩年里“日夜相從”,可以看出李益還是真心愛著小玉的。但是在母親安排了甲族盧氏的婚姻后,李益卻并沒有反抗,只是“逡巡”而已。一方面是母親“嚴毅”,更重要的是李益對現實妥協了。在愆期之后,李益不敢面對小玉,也許他希望小玉自己能斷了念想。在得知小玉纏綿病榻之后,李益更是躲避起來,內心的愧疚使他更無法面對小玉。即使最后被黃衫豪士拖進小玉家中,李益始終一言不發,這就是李益的懦弱。
魯迅先生曾經說過悲劇就是將美的東西毀滅給人看。美好的事物被毀滅,總是令人感到心痛絕望,但正因如此,悲劇才有著震撼人心的力量。小玉心靈的高貴與地位的卑下,深摯的情感和被棄的命運,美麗的生命與生命的毀滅,無疑具有強大的悲劇感染力。
小玉的形象一直被很多人認為是“癡情”女子,正是她的癡情更反襯出李益的負心。關四平在《唐傳奇霍小玉新解》中提出小玉應該是“至情”女子,是能夠和杜麗娘相提并論的,李益也并非“負心”而是“負約”。湯顯祖改編《霍小玉傳》為《紫釵記》,刪去復仇情節,讓小玉死而復生,正好符合湯顯祖的“至情”理念,“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者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4]。在這里,小玉是情的化身,她的美在于她對愛情全身心的投入,以致最終為情而死。
小玉的美,除了她外在的容貌“資質秾艷”“高情逸態”,她還“音樂詩書,無不通解”,體現出她的才貌雙全。同時小玉的品性具有超凡脫俗的一面,她求“好兒郎”,卻“不邀財貨,但慕風流”,可見她更看重對方的人品和格調,超越了金錢地位這些世俗的東西。小玉追求理想的愛情,甚至不惜將一生的追求濃縮為八年的真摯愛情,“一生歡愛,愿畢此期。然后妙選高門,以諧秦晉,亦未為晚。妾便舍棄人事,剪發披緇,夙夕之愿,于此足矣”,愛情就是她的生命,因為在這八年以后,她的生命就結束了,而她也已經準備好了為了愛情而放棄生命,這正是至情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