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 恒
中國正在邁入一個新時代,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①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新華網:http://news.xinhuanet.com/2017-10/27/c_1121867529.htm,2017年10月27日。。經濟增長方式的轉變、社會結構的轉型以及人口結構的變遷,使得社會保障與經濟增長面臨新的現實挑戰和歷史機遇。在新時代的背景下,社會經濟的轉型、人口老齡化的應對以及社會主要矛盾的化解,需要健全的社會保障和高質量的經濟增長作為支持條件。健全社會保障制度,要在社會保障制度的基本框架內,增強結構改革和增量改革的系統性、整體性和協同性;高質量的經濟增長,要在轉變發展方式、優化經濟結構、轉換增長動力的攻關期,實現實體經濟、科技創新、現代金融、人力資源的協同發展。更為重要的是,要實現社會保障與經濟增長的相互促進和協同發展。
不過,社會保障與經濟增長之間并不是天然的協同關系。社會制度建立的初衷并非為了促進經濟增長,但不可避免會對勞動供給、儲蓄以及金融市場的效率、居民消費等方面產生一些深遠的影響,這些影響既可能是積極的也可能是消極的。因此,如何化解社會保障與經濟增長之間的短期或長期矛盾,實現社會保障與經濟增長的良性互動,無疑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議題。世界各國的學者都對這一重要議題進行了深入探討,并取得了豐富的研究成果。從研究側重點來看,主要包括社會保障影響經濟增長的傳導機制和實證檢驗、社會保障與經濟增長關系的辨析兩方面內容。
社會保障影響經濟增長的傳導機制和實證檢驗受到學界關注。在供給側,學者們主要在生命周期理論、新古典增長理論和內生增長理論的框架下,探討了社會保障對勞動供給、儲蓄和人力資本等生產要素以及勞動生產率的影響。Gruber和Wise發現,社會保障收益水平過高會激勵勞動者提前退休①參見Jonathan Gruber, David A. Wise, Social Security Programs and Retirement around the World,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9.。在長期,還可能導致生育率下降②Gary S. Becker, Kevin M. Murphy, Robert Tamura, "Human Capital, Fertility and Economic Growth,"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990, 98(5).,減少長期勞動力供給。Feldstein認為社會保障對儲蓄的影響,取決于“資產替代效應”和“引致退休效應”二者的強弱③Martin Feldstein, "Social Security, Induced Retirement, and Aggregate Capital Accumulation,"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974, 82 (5).。以Feldstein的理論為基礎,一些經驗研究發現社會保障會顯著抑制儲蓄和物質資本的積累④Isaac Ehrlich, Jian-guo Zhong, "Social Security and the Real Economy: An Inquiry into Some Neglected Issue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998, 88(2).。不過,一些學者在引入利他主義、遺產動機等因素之后,卻發現在一定的條件下,社會保障對物質資本積累和經濟增長具有促進作用⑤John Laitner, "Bequests, Gifts and Social Security," The 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 1988, 55(2).。隨著內生經濟增長理論的發展,研究重點轉向社會保障對人力資本積累的影響,但結論莫衷一是。既有經驗證據表明社會保障能夠促進人力資本積累⑥Jie Zhang, "Social Security and Endogenous Growth," 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 1995, 58(2).,也有證據發現社會保障會抑制人力資本積累⑦Isaac Ehrlich, Jinyoung Kim, "Social Security and Demographic Trends: Theory and Evidence from the International Experience," Review of Economic Dynamics, 2007, 10(1).⑧郭慶旺、賈俊雪、趙志耘:《中國傳統文化信念、人力資本積累與家庭養老保障機制》,《經濟研究》2012年第8期。。在生產率方面,王增文發現社會保障投入對技術存量有正向的傳遞效應。⑨王增文:《社會保障與技術進步動態組合的經濟發展驅動路徑分析》,《科學學研究》2016年第9期。
在需求側,依托于生命周期理論,并結合消費理論的發展,學者們考察了社會保障對消費需求的影響。不少學者認為,社會保障能夠改善社會分配狀況,適當擴大社會保障支出能夠增加有效需求。一些研究雖然發現社會保障水平、收入分配和經濟增長之間存在長期均衡關系,但目前的社會保障在收入分配領域的調節效果不佳,甚至存在一定程度的逆向調節⑩丁少群、許志濤:《社會保障水平、收入分配與經濟增長的互動關系研究——基于VAR模型的實證分析》,《中國經濟問題》2013年第6期。。盡管有證據顯示,有社會保障家庭的人均消費高于無社會保障家庭人均消費,消費差異卻主要是由收入、地產財富等差異造成的?方匡南、章紫藝:《社會保障對城鄉家庭消費的影響研究》,《統計研究》2013年第3期。。這些研究成果一方面闡明了社會保障影響經濟增長的傳導機制,另一方面也促進了社會保障與經濟增長關系的討論。
學界對社會保障與經濟增長關系進行了辨析。關于社會保障與經濟增長關系的爭論,本質上是分配與生產、公平與效率的爭論,表現為社會保障水平與經濟增長水平適應性的爭論。一方面,經濟增長是社會保障的基礎。經濟增長水平決定了社會保障的規模和結構,經濟增長的變化決定了社會保障制度的變革方向①邱春雷、陶紀坤:《論社會保障與經濟發展的關系》,《求實》2007年第5期。。最有力的證據就是經濟增長與社會保障改革的周期性。二戰后的經濟增長黃金期,社會保障被視作經濟增長的重要動力。20世紀70年代石油危機的爆發,以“增收節支”為核心的社會保障改革在一些國家十分盛行。在2008年金融危機中,社會保障再次顯示了反經濟周期的作用。但不久之后,社會保障就被指責為經濟增長放緩和下滑的原因之一。另一方面,社會保障既可能促進經濟增長也可能妨礙經濟增長。經濟失衡本質上是投資儲蓄的失衡,社會保障水平較低時會導致“投資不足型”失衡問題;當社會保障超出適度水平之后,又會造成“儲蓄不足型”失衡問題②孫祁祥、肖志光:《社會保障制度改革與中國經濟內外再平衡》,《金融研究》2013年第6期。。因此,社會保障與經濟增長之間是一種相互促進和相互制約的關系,應當努力追求社會保障與經濟增長之間的良性互動和共同發展。
那么,如何實現社會保障與經濟增長之間的良性互動呢?一個基本的共識是,要把社會保障和經濟增長緊密地結合起來,一方面通過經濟增長來提供支撐社會保障的物質基礎,另一方面通過發展社會保障來為經濟增長提供持久的動力。然而,這種共識只是一種方向指引,既不是一個學理的分析框架,也不能夠為社會保障政策的制定提供評價標準。鑒于現有研究的缺憾,本文通過內生化“政策”變量于經濟增長函數和社會福利函數之中,以經濟政策與福利政策的合意性與協同性為視角,嘗試建構一個社會保障與經濟增長良性互動學理分析框架。并以此為基礎,扼要分析了漸進式延遲退休年齡政策的目標選擇。
人類的財富積累與經濟增長是如何實現的,一直是經濟學家努力探究的核心問題。長期以來,從古典經濟學到新制度經濟學,無數的經濟學家都致力于經濟增長機制的研究,形成了以經濟增長函數表達經濟增長機制的基本邏輯?,F代主流經濟學通常認為,經濟增長由勞動(L)和資本(K)的投入量以及技術進步(A)和制度安排(P)等因素共同決定③Martha J. Bailey, "More Power to the Pill: The Impact of Contraceptive Freedom on Women's Life Cycle Labor Supply,"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 2006, 121(1).,并以上述要素為基礎,建構了大同小異的增長函數。一個典型的生產函數通常形式為:Y=F(K,L,A)。
經濟增長函數為描述經濟增長機制提供了一個比較清晰的分析框架,提升了經濟增長理論的科學性。隨著全球經濟一體化和全球競爭的加劇,經濟的組織方式已經由傳統的個體經濟活動不斷演變為日益增加的公共經濟活動。在這種背景下,一國經濟增長與共同福利的提高都是在一定的政策誘導與政策干預下實現的。無論是企業的私人政策還是政府的公共政策都會對經濟增長函數中的關鍵要素產生重要影響。因此,如果將制度或政策因素(Pe)作為一個重要的經濟增長變量,那么生產函數則可修正為:

事實上,新制度經濟學家已經注意到制度因素對于經濟增長的重要作用,認為勞動、資本等生產要素通過制度才得以發揮功能。North認為,“國家的存在是經濟增長的關鍵,然而國家又是人為經濟衰退的根源”①Douglass C. North, Institution, Institutional Change and Economic Performanc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0, p. 20.。經濟增長有賴于明確的產權,但在技術和現有的組織制約下,產權的創新、裁定和行使代價都極為昂貴,因此國家作為一種低成本的提供產權保護與強制力的制度安排應運而生,以維護經濟增長和發展,并最終對造成經濟增長、發展、衰退或停滯的產權結構的效率負責。國家處于界定產權的地位,既可以使界定的產權結構促進經濟增長,也可以使之走向反面。只有在能使國家統治者福利最大化的目標范圍內國家才會界定和促成有效率的產權制度,從而促進經濟增長。正如劉易斯所言,“制度促進或限制經濟增長取決對努力的保護,為專業所提供的機會,以及所允許的活動的自由”②阿瑟·劉易斯:《經濟增長理論》,上海三聯書店,1990年,第71-72頁。。
將政策或制度因素引入經濟增長函數,問題的關鍵是政策或制度因素如何度量。制度通常是指一組正式和非正式的規制,以及規則的執行安排。制度影響著交易成本和經濟的最終表現,即決定著交易成本的水平和經濟體市場運行的水平。
交易成本,也有學者稱之為交易費用,恰恰就是制度建立的基點。不同的學者對交易成本的內涵有著不同的理解。Coase認為交易成本即“運用價格機制的成本”,包括獲得準確的市場信息所需要付出的成本,以及談判和簽訂契約的成本③Ronald H. Coase, "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1960, 1(3).;Arrow第一個提出了“交易成本”概念,認為交易成本包括信息成本、排他性成本和設計公共政策并執行的成本④Kenneth J. Arrow, "Uncertainty and the Welfare Economics of Medical Care: Reply,"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965,55(1/2).。Williamson進一步將交易成本分為兩部分:一是事先的交易成本,包括草擬合同、就合同內容進行談判以及確保合同得以履行所付出的成本;二是簽訂契約后,為解決契約本身所存在的問題,從改變條款到退出契約所花費的成本,包括不適應成本、討價還價成本、啟動和運轉成本、保證成本⑤Oliver E. Williamson, "The New Institutional Economics: Taking Stock, Looking Ahead," 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 2000, 38(3).。如果把交易行為看成是一個包括交易之前的認知、交易之初的信息搜尋、交易過程中的監督約束和交易之后的收益分配等過程。交易成本則可細分為交易之前的排他成本或防范成本、交易之初的信息成本、交易過程中的監督成本和交易之后收益分配中的談判成本⑥席恒、雷曉康:《合作收益與公共管理:一個分析框架及其應用》,《中國行政管理》2009年第1期。。
如同對經濟增長機制的分析一樣,經濟學家也力圖對社會福利的形成機制進行分析。經濟學家通常用社會福利函數表達社會福利在不同群體中的實現程度。現代對社會福利函數的研究源于Bergson和Samuelson的貢獻,他們以序數效用為理論基礎⑦Abram Bergson, "A Reformulation of Certain Aspects of Welfare Economics,"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938, 52(2).,提出了社會福利函數的一般形式(見表1)。但Arrow指出,不存在同時滿足非限制性定義域、帕累托原則、非相關選擇的獨立性和非獨裁性這四個條件的社會福利函數①Kenneth Arrow, Social Choice and Individual Values,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2, p. 422.。由于序數效用理論存在的局限性,許多學者都是以基數效用為基礎來構建社會福利函數。
在古典效用主義時期,社會福利被視為所有成員福利水平的簡單加總。顯然,古典效用主義時期的社會福利函數比較關注社會總福利水平,不能體現個體福利水平的差異,因而飽受質疑。不少學者對古典時期的社會福利函數進行改造和發展,出現了幾種影響力比較大的社會福利函數(見表1),主要包括:(1)精英社會福利函數:W=MAX(U1,U2,…,Ui,…,UG)。精英社會福利函數強調,社會福利水平取決于境況最好的社會群體的效用。在精英社會福利函數中,下標G可以表示某個體,也表示為某一社會群體;(2)與精英社會福利函數相對應的則是羅爾斯社會福利函數:W=MIN(U1,U2,…,Ui,…,UG)。羅爾斯社會福利函數強調,社會福利水平取決于社會中境況最差的那部分人群的福利水平;(3)在古典效用主義社會福利函數之中,引入不確定因素,可以得到維克里—豪爾紹尼社會福利函數:(4)以乘法取代加法,就是貝爾努利—納什社會福利函數:值得注意的是,貝爾努利—納什社會福利函數強調,收入分配越平等,社會福利越大。
以上的社會福利函數,無論是一般形式還是具體形式,基本都是在既定總資源情況下,通過資源分配實現個人福利,從而決定社會福利狀況。這些社會福利函數包含了三個基本要素:資源總量、社會成員數量和分配方式。顯然,這三個基本要素的變化都會對社會福利水平產生影響。一般來說,在產出既定的情況下,人們希望收入盡可能合理分配以使社會福利最大化。這是由于:(1)人的收入水平和生活質量具有外部性;(2)個體偏好具有風險規避特征②歐陽葵、王國成:《社會福利函數與收入不平等的度量——一個羅爾斯主義視角》,《經濟研究》2014年第2期。。因此,當其他條件相同時,人們通常偏好于更為平等分配。
在特定的不平等規避型社會偏好下,收入分配的不平等程度將會嚴重地影響社會福利水平。收入分配狀況既與個人福利水平緊密相關,也與社會福利水平密切相關。在現實生活中,收入分配狀況不僅受到稟賦擁有的影響,通常也與收入分配的制度、公共政策、慣例相關。特別是在再分配領域,社會保障政策與收入再分配密切相關。因此,在社會福利函數中,可將社會保障政策顯性化,即:

Yd表示可投入的資源總量,既包括個人在初次分配中積累而形成的投入,也包括國民總產出中用于福利的投入量;Ni表示人口總量,同時也可以表示不同的人群構成,Ps表示有關再分配(福利)調整的制度或者政策。也就是說,當期社會福利水平,取決于投入的資源、人口數量和社會保障政策。

表1 社會福利函數的類別和形式
傳統經濟學的研究,由于未引入政策變量,對于經濟增長和福利的實現,通常較為側重單一方面的分析,而很少關注二者的互動。這種狀況一方面是由于問題復雜性導致的,另一方面也是主流經濟學本身的理論局限。如果想探討社會保障與經濟增長的互動關系,就必須把二者置于同一個分析框架之內。首先,經濟增長具有周期性。這就意味著,在每一個時期,可以用于改善福利水平的物質財富是變動的。其次,一個社會的福利水平,既取決于可以用于改善福利的資源總量,也取決于社會成員數量,更取決于資源的分配政策。因此,我們將經濟增長函數與社會福利函數聯立,構建一個經濟增長與福利實現的函數組:

從函數組中可看出,經濟增長與社會福利的關系,既表現為微觀層面相關變量的相互作用(即K、L、A與Yd、Ni),更為重要的是宏觀層面Pe與Ps的相互影響,即經濟政策與福利政策的相互作用。
社會保障制度具有社會制度和經濟制度的雙重屬性。無論是以促進經濟增長為核心的社會保障改革,還是以改善福利水平為核心的社會保障政策,都是同時作用于經濟增長和社會福利。因此,社會福利與經濟增長是相互依賴的社會存在。社會福利既是經濟增長的基本目標,又依賴于經濟增長的支持;經濟增長既是社會保障的基本手段,又離不開社會保障的支撐。兩者相互包容、相互支持,共同構成一個有機整體(如圖1)。一項合意于社會福利的社會保障政策,如果無法與經濟增長函數中的要素協同,又或者是一項合意于經濟增長的社會保障政策,如果無法與社會福利函數中的要素協同,就會造成惡化社會福利水平或者拖累經濟增長的不良后果。即是說,如果一項社會保障政策如果無法協同經濟增長與社會福利,則會導致經濟增長與社會福利的割裂(如圖2)。

圖1 社會保障與經濟增長的關系

圖2 社會保障與經濟增長的割裂
任何制度或政策的設計初衷,都是為了減少制度的交易成本和運行成本,以達到人們預期的政策目標,即政策的合意性。由于政策是一個政策需求者、政策倡議者、政策設計者、政策制定者、政策執行者和政策評估者等構成的政策網絡系統,因而政策的合意性既表現為政策利益相關者個體訴求與利益的表達,也表現為政府代表社會公眾訴求與利益的國家意志的表達。任何一項政策,作為實現某種目標或目標取向的工具,其制定和實施往往具有明顯的合法性和強制性①席恒:《公共政策制定中的利益均衡——基于合作收益的分析》,《上海行政學院學報》2009年第6期。。以協商談判的方式,對于合作事務及其收益分配而言,共識的達成并非易事,也需要以某些群體偏好的適當改變為條件。個人、企業和政府都具有各自的偏好。如果各個群體偏好永遠堅持,那么各個群體異質性偏好之間的沖突將無法納入合作共識的軌道,并有可能演變成相互之間的對抗。在現實世界中,以Habermas的民主商談理論為基礎的協商對話機制往往具有極高的談判成本。構筑在“真實性、正確性、真誠性”三大有效性要求之上的話語共識,即以主體間自由平等的方式,通過民主和合理的程序來達成或重建交往理性,并將交往有效性要求和規范的恪守提升到社會倫理原則的高度,往往只能在“理想國”的世界中實現②周明、席恒:《公共管理的理論基礎:基于合作收益的分析框架》,《理論學刊》2010年第6期。。鑒于個體或群體利益的差異與多層次性,政策在協調和平衡各個個體或人群利益時,不可能將這些利益上的差異、層次性完全消除掉。那些利益要求得不到滿足、甚至既得利益受到損害的人,就會很明顯地感受到政策某種程度的強制。
因此,在“自然秩序”狀態下,利益相關者個體的政策合意性也許存在著如Arrow所言的不可能狀況。但在一個“管理秩序”狀態下,由于政治精英、經濟精英以及知識精英的引導和社會動員,一個相對理性的、符合大多數公眾訴求的政策合意性則容易達成(即依靠強制性手段通過的政策未能滿足大多數公眾訴求,在政策執行中政府也可以通過“試錯機制”而達到糾偏)。政策的合意性,既是政策制定者與政策受眾的利益均衡,也是多數受益群體與少數非受益群體的利益均衡。不合意的政策,強制執行會帶來難以估量的行政成本和社會成本,導致難以實現政策目標。因此,對任何一項政策而言,其合意性是政策發揮作用的前提。

圖3 政策合意性決定政策目標的達成度
政策的協同性是指各項政策目標取向的一致性。由于經濟增長是一個由投資、勞動供給、人力資本積累、技術進步等多因素影響的復雜過程,經濟政策的協同性問題往往考驗著經濟學家和經濟管理者的智慧(許多經濟政策往往會出現“按下葫蘆起了瓢”的狀況)。如果進一步考慮經濟政策與社會政策的協同性,則問題更為復雜。如果將經濟政策的目標取向分為單向性經濟政策和包容性經濟政策,長期的經濟治理會促使經濟學家和經濟管理者趨向選擇更具有包容性的政策以實現經濟與社會的包容性增長。
社會福利政策的目標是實現人類共同福利的提高,它關注的重點是福利的共同性與公平性,以提高人們對于社會生活的適存度,降低社會存在的脆弱度(包括風險度和危機度)。對于適存度的提高和脆弱度的降低,可以通過個體自身的能力建設,即在經濟增長的初次分配系統中通過自身的物質積累來實現,也可以通過社會的力量,包括自身與其他經濟主體、社會主體和政府主體的合作,以再分配的方式,或直接提供一定水平的福利(針對暫時失去生活能力而陷入危機的群體),或建立個體自身福利實現的平臺(針對有一定生活能力群體而構建的具備激勵和誘導效果的制度)來實現。因此,針對不同群體的不同境況進行適應性的制度安排,社會福利政策的目標取向可分為給付性政策和激勵性政策。
很顯然,社會福利中的激勵性政策,從目標取向上與經濟政策中的包容性政策具有一致性和相互適應性。也就是說,當經濟政策更具包容性,福利政策更具激勵性時,福利政策與經濟政策則更具相互協同性;當經濟政策更具單向性,福利政策更具給付性時,福利政策與經濟政策的協同性可能很差(如圖4)。

圖4 不同類型經濟政策與社會保障政策的協同性關系
因此,如何在政策設計中使經濟政策更具包容性,福利政策更具激勵性(即所謂“智者見仁,仁者見智”①華建敏:《促進國民經濟和社會保障良性互動與共同發展》,《社會保障評論》2017年第1期。),是經濟增長與社會保障政策合意性與協同性的關鍵。當然,在福利政策中,一定的給付性政策是必要的,這是由于一些群體因為“自然稟賦”或突發意外等會暫時失去謀生能力,從社會中獲得經濟、社會支持是其應有的社會權利,因而社會特別是政府有責任為其提供基本的生活幫助。但是,給付性社會保障政策一定要把握時間和程度。否則,一個從善念出發的制度,有可能激發人性中的惡。
退休年齡政策既涉及經濟增長的基本要素,如勞動力與人力資本,也與人們的福利水平特別是退休后的福利密切相關。因而,它既具有經濟政策的屬性,也具有福利政策的功能。退休年齡是勞動者在職期間的勞動貢獻與退出勞動年齡之后所享受福利之間的均衡。退休年齡政策作為養老金制度的重要部分,與費率、費基、繳費年限、工作年限一起,構成了繳費型養老保險制度的養老金函數:

其中,Pq為養老金,R為費率,B為費基,Ti為繳費年限,T為工作年限,U為退休年齡。
面對日益加劇的人口老齡化和人口紅利的不斷減少,十八屆三中全會正式提出了研究制定漸進式延遲退休年齡政策?;谏鐣U吓c經濟增長的良性互動,一個理想的延遲退休年齡政策方案應當具備協同性和合意性。
延遲退休年齡政策與養老金政策及經濟政策的協同性表現在如下方面。其一是在養老金函數中,退休年齡(U)與繳費年限(Ti)、工作年限(T)、費率(R)以及費基(B)的協同與互動。也就是說,退休政策的調整,必須與繳費年限(Ti)、工作年限(T)、費率(R)以及費基(B)聯動調整,才能實現并維持養老金函數的整體效用。其二為退休年齡(U)與社會福利函數W=F(Yd,Ni,Ps)中的資源投入總量(Yd)、人口總量(Ni)的協同,退休年齡政策一定要關照不同人群(如高寒地區、特殊工種等)的實際訴求和經濟發展程度。其三是退休年齡(U)與經濟增長函數中的勞動供給(L)協同。一國勞動力的數量、質量與結構往往成為退休政策調整的重要參數。退休年齡變動影響社會福利、經濟增長的傳導路徑如下:

在延遲退休年齡政策的合意性方面,對個體而言,勞動時間越少,退休后福利越多是每個人都期望的狀態。依據我們的《中國勞動者工作現狀及退休意愿調查》數據,愿意延遲退休者只占調查人數的5.5%,而選擇按時退休和提前退休者則占到55.7%和31.4%;89.8%的受訪者選擇目前平均工作年限即36年及其以下,而只有10%左右的受訪者選擇37年以上。因此,大多數人都期望退休年齡越早越好,這就是個人對退休年齡政策“合意性”的訴求。然而,個人合意性的訴求,往往會導致集體合意性的失敗。借助“囚徒困境”理論,我們對個人合意性的博弈結果進行簡析。

表2 延遲退休年齡政策的囚徒困境
在這里,我們假設任意一個勞動者甲和其他所有勞動者都面臨著完全相同的行為選項,可以將其他所有行為人視為一個整體。在表2中,甲作為第一列,其他所有行為人作為第二列。這里的“支持”是指行為人愿意延遲退休年齡,而“反對”則表示行為人不愿意延遲退休年齡。選擇“反對”的行為人當然也希望除自己之外的人都能自愿延遲退休年齡。這樣一來,即使他們沒有延遲退休,延遲退休年齡政策仍然能夠收到成效。這意味著,即使他們沒有做出同等的勞動貢獻,也同樣可以得到同等的退休福利。然而,這一個體合意性的背后卻隱藏著一個問題:如果所有勞動者都和甲有完全相同的行為選擇——不愿意延遲退休年齡,即所有勞動者都選擇“反對”,那么想要在個體勞動者“合意性”基礎上實現延遲退休年齡的政策目標無疑是水中撈月,盡管實施延遲退休年齡政策會使整個社會受益。
對于雇主而言,如果員工的人力資本越強,即使其年齡偏大,雇主也愿意雇傭其從而獲得較大的價值,反之雇主更愿意其較早退休,這就是雇主的退休年齡政策的合意性表達。
對于政府而言,退休年齡政策由于經濟管理部門和福利管理部門等的工作目標設定不同,而有不同的“合意性”表達。因此,在退休年齡延遲政策目標與政策方案的設計上,不同部門會表現出明顯差異。事實上,一個兼具經濟政策與福利政策的社會政策的制定,必須在充分尊重各方政策需求者訴求的基礎上,經過充分的討論與社會參與,協調各方利益關系,才能實現其合意性,退休年齡延遲政策更是如此(圖5)。

圖5 合意性退休年齡的達成
理性的合意退休年齡延遲政策,是在個體合意性、雇主合意性、政府部門合意性等基礎上,協同經濟系統與社會福利系統而形成的,其實施的關鍵在于漸進式、差異化、有彈性①馬紅鴿、席恒:《延遲退休背景下中國養老金機制改革問題研究》,《西安財經學院學報》2016年第3期。。所謂漸進式,要求延遲退休年齡政策要遵循“小步漸進”的方式,通過較長的時間,平滑地完成政策設定目標。所謂差異化,指不能采取“一刀切”的方式,要根據地區、職業等采取差異化的辦法。所謂有彈性,指要給企業以用人權,其可以根據自身的生產性質,自由地選擇青年員工還是老年員工。
經濟增長方式的轉變、社會結構的轉型以及人口結構的變遷,使得中國社會保障與經濟增長面臨新的現實挑戰和歷史機遇。在新時代的背景下,社會保障與經濟增長的良性互動,有助于化解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發展之間的社會矛盾。
隨著經濟和社會變得越來越復雜,經濟的組織方式已經由傳統的個體經濟活動不斷演變為日益增長的公共經濟活動,國家的干預介入也會隨之增加,尤其是社會政策方面的干預。經濟增長是生產要素、勞動生產率以及制度安排等因素共同決定的,社會福利水平則是由可分配的資源總量、社會成員數量以及分配政策所決定。因此,一國的經濟增長與福利水平的改善都是在各種各樣的政策環境中實現的。政策成為經濟增長和福利水平實現的關鍵要素。合意的政策能夠減少制度的交易成本和運行成本以更高效地達成人們設定的政策目標,而政策之間的協同性也是政策能否達成預定政策目標的關鍵。
社會保障制度既是一種社會制度,亦為一項經濟制度。從社會制度角度來說,社會保障制度通過調節收入分配狀況以改善社會福利水平,目標是公平;從經濟制度角度來說,社會保障制度通過影響資源配置求得經濟增長,目標是效率。不過,無論是以促進經濟增長為核心的社會保障改革,還是以改善福利水平為核心的社會保障政策,都是同時作用于經濟增長和社會福利。如果將社會保障的雙重屬性分離來看,經濟增長與社會保障良性互動的基礎,正是經濟政策與社會保障政策的合意性與協同性。即是說,對于一項社會福利政策,要具有適度激勵性;對于一項經濟政策,要具有適度包容性。
在我們所建構的學理框架下,漸進式延遲退休年齡政策作為一項社會保障政策應當具有合意性和協同性。隨著中國人口老齡化的日益加深,漸進式延遲退休年齡政策方案的出臺也日益臨近。一個科學合理的延遲退休年齡政策方案,應該在考慮實現延遲退休年齡政策合意性的同時,也要關注延遲退休年齡政策方案與養老金函數的其他構成要素(費基、費率、繳費年限、工作年限)的協同,與福利函數和經濟增長函數構成要素的協同,以及與其他經濟政策的協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