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主要矛盾轉化與民生建設發(fā)展

童 星

一、社會主要矛盾的轉化是全局性、歷史性的變化

中共十九大對中國當前所處的時代和社會的主要矛盾作出了全新的判斷：“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fā)展之間的矛盾。”十九大報告強調指出：“我國社會主要矛盾的變化是關系全局的歷史性變化，對黨和國家工作提出了許多新要求。”①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11頁。

回顧新中國建立后的歷史，可以看出，隨著對社會主要矛盾判斷的變化，黨的路線方針政策都會發(fā)生明顯的轉向。

1956年中共“八大”決議提出：“我國的無產階級同資產階級之間的矛盾已經基本上解決”，“國內的主要矛盾，已經是人民對于建立先進的工業(yè)國的要求同落后的農業(yè)國的現(xiàn)實之間的矛盾，已經是人民對于經濟文化迅速發(fā)展的需要同當前經濟文化不能滿足人民需要的狀況之間的矛盾”，黨和全國人民的主要任務是“把我國盡快地從落后的農業(yè)國變?yōu)橄冗M的工業(yè)國。”①薄一波：《若干重大決策與事件的回顧》（下卷），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3年，第624頁。1957年2月，毛澤東在題為《關于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的報告中，也發(fā)出號召：“團結全國各族人民進行一場新的戰(zhàn)爭——向自然界開戰(zhàn)，發(fā)展我們的經濟，發(fā)展我們的文化。”②《毛澤東選集》第五卷，人民出版社，1977年，第375頁。

但就在這時，國際上連續(xù)發(fā)生了赫魯曉夫在蘇共“二十大”全盤否定斯大林以及波蘭的波茲南事件、匈牙利事件，國內也出現(xiàn)極少數(shù)人借整風之際向共產黨進攻，于是毛澤東在1957年5—7月連續(xù)寫了《事情正在起變化》《一九五七年夏季的形勢》這兩篇黨內通信，指出“單有一九五六年在經濟戰(zhàn)線上（在生產資料所有制上）的社會主義革命，是不夠的，并且是不鞏固的。匈牙利事件就是證明。必須還有一個政治戰(zhàn)線上和一個思想戰(zhàn)線上的徹底的社會主義革命。”③《毛澤東選集》第五卷，人民出版社，1977年，第461頁。此后離開了黨的“八大”確定的經濟建設這個中心，開始認定社會主義社會的主要矛盾是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兩個階級、社會主義道路和資本主義道路兩條道路、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兩條路線的斗爭，以階級斗爭為綱，打擊面越來越寬，火藥味越來越濃，直至發(fā)動文化大革命。

1978年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果斷終止以階級斗爭為綱，重新回到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軌道上來。鄧小平在那篇題為《堅持四項基本原則》的重要講話中指出：“至于什么是目前時期的主要矛盾，也就是目前時期全黨和全國人民所必須解決的主要問題或中心任務，由于三中全會決定把工作重點轉移到社會主義現(xiàn)代化建設方面來，實際上已經解決了。我們的生產力發(fā)展水平很低，遠遠不能滿足人民和國家的需要，這就是我們目前時期的主要矛盾，解決這個主要矛盾就是我們的中心任務。”④《鄧小平文選》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182頁。后來，人們就習慣性地認定“落后的社會生產（力）與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之間的矛盾”是整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主要矛盾。

此后，一開始是“放權松綁”“放開搞活”，改變了普遍貧窮的局面，實現(xiàn)溫飽小康；接著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實現(xiàn)中國經濟的騰飛，成長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再后提出“一帶一路”（絲綢之路經濟帶和海上絲綢之路）的倡議，增進中國在國際經濟秩序中的話語權。現(xiàn)在的情況已和改革開放之初大相徑庭：中國已是“世界工廠”，“中國制造”遠銷世界各國；普遍產能過剩，內需不足，“去產能”“去庫存”成了經濟工作的方針。

中共十九大及時準確地作出社會主要矛盾發(fā)生轉化的判斷，必將引致黨、政府、人民群眾、社會生活的一系列轉變，這場轉變的廣度、深度、力度都足以堪比1957年夏季、1978年冬季。這幾個重要的時間節(jié)點顯示出：黨的路線方針政策從“以階級斗爭為綱”轉向“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再轉向“以人民為中心的發(fā)展”；政府的主要任務和主要職能從行使專政職能的“管制型政府”轉向主導經濟發(fā)展的“建設型政府”，再轉向提供公共物品（服務）的“服務型政府”；普通百姓也從緊跟政治正確的“政治人”轉向一心發(fā)家致富的“經濟人”，再轉向追求美好生活的“社會人”。

二、美好生活需要呼喚社會建設發(fā)展

在“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fā)展之間的矛盾”中，矛盾的主要方面是不平衡不充分的發(fā)展，解決之道是變不平衡不充分的發(fā)展為更加平衡更加充分的發(fā)展，然而何為更加平衡更加充分的發(fā)展呢？其衡量的標準只能是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正如2012年11月15日剛剛當選的中共第十八屆中央政治局常委與中外記者見面時習近平總書記就表示的，“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們的奮斗目標”。①新華社：《習近平等十八屆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同中外記者見面》，新華網：http://www.xinhuanet.com/18cpcnc/2012-11/15/c_113697411.htm，2012年11月15日。也就是說，社會主要矛盾的一方是“不平衡不充分的發(fā)展”，即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實際；另一方是“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即人民的向往、黨和政府的奮斗目標。因此，在著力解決社會主要矛盾、謀劃更加平衡更加充分的發(fā)展時，必須堅持“一切從實際出發(fā)”，腳踏實地，“帶領人民不斷創(chuàng)造美好生活”。②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50頁。

先看中國社會的實際。中國不僅處在空前劇烈的社會轉型期，封閉的社會變得開放，且越來越開放，同質的“總體性社會”向異質的多元社會分化，且這種分化越來越迅速；而且還同全球各國一道進入了越來越充滿不確定性的風險社會和以國際互聯(lián)網為依托的虛擬社會。也就是說，風險社會、開放社會、多元社會、虛擬社會成為中國當前社會的主要特征和客觀事實，我們無法回避，必須面對。還要看到，這四種社會原本就是同一個中國社會，它們相互交織、連為一體。例如，多元社會中的利益分化與貧富差距的實際狀況，會被開放格局與國際互聯(lián)網放大，從而加大其風險度；開放所形成的全球化格局、虛擬社會中出現(xiàn)的信息鴻溝，以及風險社會中日益增加的不確定性等等，又會加重國內現(xiàn)實社會中的利益分化與貧富差距程度，它們會相互激蕩，形成“共振”。

再看人民群眾的美好生活需要。談到需要，不能繞開心理學中的“需求層次理論”。③這是美國著名社會心理學家馬斯洛（Abraham H. Maslow）在1943年撰寫的《人類激勵理論》中提出的。該理論揭示出人的需求是分層次的，較低層次的需求沒有得到滿足時，較高層次的需求不會凸顯，較低層次的需求基本滿足以后，較高層次的需求就會成為主要的需求；人的需求層次由低到高依次為生存需求、安全需求、交往需求、得到尊重的需求和自我實現(xiàn)的需求（后三種需求又可以稱為發(fā)展需求）。應當說，中國已經先后實現(xiàn)了溫飽（1988年）和小康（2000年），現(xiàn)在正在向全面小康奮進。除了極少數(shù)貧困人口以外，中國人的生存需求都已得到了滿足。①所以，堅決打贏脫貧攻堅戰(zhàn)就是一項神圣的政治任務，“讓貧困人口和貧困地區(qū)同全國一道進入全面小康社會是我們黨的莊嚴承諾”。參見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47頁。按照“需求層次理論”，人民群眾的最大需要已是安全需求，同時，發(fā)展需求也日益增強。

首先，人民群眾當今最大最普遍最強烈的需要是安全需求，包括人身、財產、居所、交通、工作崗位、分配收入、健康、食品、空氣、水和環(huán)境等各方面的安全需求，有著強烈的安全預期要求；然而偏偏碰上了時時、處處、事事都存有危險、暗藏危機的風險社會，這是一個很大的矛盾。這就要求我們“樹立安全發(fā)展理念，弘揚生命至上、安全第一的思想，健全公共安全體系，完善安全生產責任制，堅決遏制重特大安全事故，提升防災減災救災能力”，“保護人民人身權、財產權、人格權”。②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49頁。

其次，在開放社會條件下，人們的交往需求和參與意識強烈，到了一個新地方、新單位，都迫切要求融入新的人群共同體，參與其間的公共生活；但不平衡不充分的開放，又常常排斥外來人口、排斥新市民。例如：城市對外來農民工在經濟生活上接納，在福利體系上排斥；即使接納農民工的勞動力市場也具有二元性質，低端勞動力在就業(yè)和收入分配方面享受不到其他勞動者的權利；戶籍身份成了社會開放、人口流動的障礙，實際上的人戶分離導致數(shù)以億計的人口得不到相關的基本公共服務。

再次，在多元社會條件下，人們得到尊重的需求格外凸顯，誰都不愿受到歧視，像盼望陽光一樣渴求公平正義；但已形成并不斷固化著的利益格局，總是在自覺不自覺地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排擠弱者、打壓后來者。在改革開放之初特定情況下制定的“允許一部分地區(qū)、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大政策”，曾經發(fā)揮了消除普遍貧窮的積極作用；但存在著被固化、被擴大的趨勢，甚至在各個領域都搞起了“雙軌制”，在“效率優(yōu)先”的旗號下忽視公平正義，導致并強化了相當部分群眾的相對剝奪感。

最后，在虛擬社會條件下，追逐自我實現(xiàn)的人們可以更方便地表達愿景、參與公共生活、尋找存在感和成就感；但網絡信息真真假假、良莠不齊、情緒宣泄大于理性表達的網絡現(xiàn)狀，常常使網民無端受損受害受辱。在網絡信息管理中，消極的“刪”“封”“關”多，積極的利用和引導少，且管理的水平簡單粗放、效果不佳，導致廣大網民使用網絡的不便利、不安全。

總之，一方面，“人民美好生活需要日益廣泛，不僅對物質文化生活提出了更高要求，而且在民主、法治、公平、正義、安全、環(huán)境等方面的要求日益增長”；③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11頁。另一方面，不平衡不充分的發(fā)展又成了阻礙人民實現(xiàn)美好生活需要的障礙，這突出地表現(xiàn)在包含民生建設和社會治理在內的社會建設領域。中共十九大報告在分析當前的不足與面臨的困難和挑戰(zhàn)時，共講了7條，①這7條是“發(fā)展不平衡不充分的一些突出問題尚未解決，發(fā)展質量和效益還不高，創(chuàng)新能力不夠強，實體經濟水平有待提高，生態(tài)環(huán)境保護任重道遠；民生領域還有不少短板，脫貧攻堅任務艱巨，城鄉(xiāng)區(qū)域發(fā)展和收入分配差距依然較大，群眾在就業(yè)、教育、醫(yī)療、居住、養(yǎng)老等方面面臨不少難題；社會文明水平尚需提高；社會矛盾和問題交織疊加，全面依法治國任務依然繁重，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有待加強；意識形態(tài)領域斗爭依然復雜，國家安全面臨新情況；一些改革部署和重大政策措施需要進一步落實；黨的建設方面還存在不少薄弱環(huán)節(jié)”。其中第2、3、4條都是專指社會建設領域的存在問題，第6條“一些改革部署和重大政策措施需要進一步落實”則涵蓋了包括社會建設在內的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tài)等五大建設領域。其中有3條專指社會建設領域，即：“民生領域還有不少短板，脫貧攻堅任務艱巨，城鄉(xiāng)區(qū)域發(fā)展和收入分配差距依然較大，群眾在就業(yè)、教育、醫(yī)療、居住、養(yǎng)老等方面面臨不少難題；社會文明水平尚需提高；社會矛盾和問題交織疊加，全面依法治國任務依然繁重，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有待加強”。②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9頁。由此可見，民生建設成了短板，社會建設明顯滯后于經濟建設，民生保障和社會治理領域難題不少、任務繁重、有待加強。只有這樣，才能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

三、解決社會主要矛盾的重點為完善公共服務體系

既然社會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是不平衡不充分的發(fā)展，那么解決社會主要矛盾、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就既離不開經濟建設的發(fā)展，也離不開社會建設的發(fā)展。經濟建設的發(fā)展為美好生活提供物質基礎，長期以來這曾是我們的短板，給我們造成了巨大的“差距壓力”。③相比于發(fā)達國家，我們在經濟總量和人均數(shù)量以及國民的消費水平方面曾經存在明顯的差距，且這種差距轉化成了對我們選擇和堅持的社會主義制度的巨大壓力，這就是“差距壓力”。這些年來，通過確認落后的社會生產力與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之間的矛盾是社會主要矛盾，確定經濟建設是全黨全國人民一切工作的中心任務，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從而使得私人物品和私人服務的供給數(shù)量更多、質量更高，效果顯著，原有的社會主要矛盾轉化了，“差距壓力”也消弭了。這導致“市場萬能”論泛濫，在不同程度上推出并實施教育產業(yè)化、醫(yī)療產業(yè)化、住房產業(yè)化的政策和做法，結果導致“擇校難、讀書貴”“看病難、看病貴”“房價高、當房奴”等現(xiàn)象幾乎遍及全國。也就是說，教育、醫(yī)療、住房等“準公共物品（服務）”嚴重短缺。④童星：《社會主要矛盾與政府主要任務的轉變》，《中共浙江省委黨校學報》2015年第6期。

根據經濟學的基本原理和各國實踐的基本經驗，私人物品（服務）的提供主要依靠發(fā)展市場經濟來解決，公共物品（服務）的提供必須由政府來主導。前述的公共安全以及民主、法治、公平、正義等就是典型的純公共物品（服務），需要通過政府主導的創(chuàng)新社會治理來予以保障；這里所述的就業(yè)、教育、醫(yī)療、居住、養(yǎng)老等則是準公共物品（服務），只能通過政府加強民生建設來予以保障。這些年來大力發(fā)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使私人物品（服務）得到極大豐富，卻凸顯了公共物品（服務）和準公共物品（服務）的短缺。落后的公共服務體系是無法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的。因此，解決社會主要矛盾，帶領人民不斷創(chuàng)造美好生活，其重點就在完善公共服務體系。

為了完善公共服務體系，必須從以下幾個方面著力：

第一，拓寬公共服務的項目范圍。這就既要消除認知誤區(qū)，又要堅持與時俱進。長期以來，許多人都把就業(yè)和收入分配問題當成是經濟建設問題，其實這是民生建設問題。經濟建設考慮的是經濟增長的創(chuàng)新驅動、經濟發(fā)展方式的轉變、生產力的城鄉(xiāng)協(xié)調和區(qū)域布局、經濟結構的優(yōu)化、經濟發(fā)展的約束條件即可持續(xù)等問題，而經濟發(fā)展成果的共享包括就業(yè)和收入分配在內，則屬于社會建設的范疇。自中共十七大以來，中央一直都在“社會建設”部分闡述就業(yè)和收入分配，十九大報告也是如此，而且特別強調“就業(yè)是最大的民生”。①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46頁。當前，面對人工智能的新發(fā)展，從經濟建設著眼就要最大限度地用人工智能代替人工，能用人工智能的地方就絕不用人工；從社會建設著眼則要以保就業(yè)為底線，千方百計地提供就業(yè)機會。“中國式的現(xiàn)代化，必須從中國的特點出發(fā)。比方說，現(xiàn)代化的生產只需要較少的人就夠了，而我們人口這樣多，怎樣兩方面兼顧？不統(tǒng)籌兼顧，我們就會長期面對著一個就業(yè)不充分的社會問題。這里問題很多，需要全黨做實際工作和理論工作的同志共同研究，我們也一定能找出適當?shù)霓k法來妥善解決。”②《鄧小平文選》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164頁。同時還要與時俱進，如自十七大以來，中央一直承諾到2020年要做到“五個有所”即“學有所教、勞有所得、病有所醫(yī)、老有所養(yǎng)、住有所居”，十九大則將其擴充為“七個有所”，即在前面增加了“幼有所育”，在后面增加了“弱有所扶”。這是因為在國家生育政策調整以后，新生兒的撫育及其社會化已成了突出的公共問題；隨著脫貧攻堅戰(zhàn)到了決勝階段，以及開始了由“允許先富”到“共同富裕”的轉向，扶弱扶貧的重要性進一步彰顯。

不僅項目在拓寬，項目所覆蓋的人群也在拓寬。現(xiàn)有人口流動規(guī)模大、頻率高，超過2億的人口與戶籍分離，導致許多地方的戶籍人口數(shù)、常住人口數(shù)、實有人口數(shù)相差懸殊，③如在最近的一次全國人口普查中，深圳市寶安區(qū)的戶籍人口65萬，常住人口401萬，實有人口660萬。令政府在行使“社會管理、公共服務”的職能時困難重重。政府的編制、財政、管理與服務對象分別是與不同的人口數(shù)掛鉤的，通常政府的編制、財政同戶籍人口數(shù)掛鉤，政府公共服務提供的對象應當是所有常住人口，但受制于編制、財政所限往往只能向戶籍人口提供，而政府實施社會管理則面對全體實有人口，這就使有些地方的政府及其工作人員力不從心，不堪重負。為了實現(xiàn)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必須盡快改變編制、財政同管理與服務對象不一致的狀況。

第二，健全公共服務的遞送體系。在公共服務的項目范圍確定以后，就要著手建立公共服務的遞送體系。這個體系必須堅持：（1）政府為主導。但并非政府包辦，政府主要負責制定發(fā)展規(guī)劃，制定服務標準，實施有效監(jiān)管，提供財政支持，用政府購買服務的方式供給服務，當然也不排除部分公共服務項目由政府直接生產和遞送。（2）覆蓋并統(tǒng)籌城鄉(xiāng)。由于過去實施城鄉(xiāng)分治，許多公共服務只有城里人享受，農村人無法分享。經過近十多年的努力，現(xiàn)在基本做到了覆蓋城鄉(xiāng)，如在社會保障領域，居民最低生活保障制度實現(xiàn)了城鄉(xiāng)全覆蓋、農村居民也同城里人一樣開始享有基本社會養(yǎng)老保險，城鎮(zhèn)居民基本醫(yī)療保險和農村居民新型合作醫(yī)療這兩套制度已經并軌，但是離城鄉(xiāng)統(tǒng)籌還有不小的差距。此外，在教育、醫(yī)療、養(yǎng)老服務資源的配置方面，更是城鄉(xiāng)差距顯著。因此，要在認真調查研究的基礎上，確定一些基本公共服務項目，然后朝著均等化的方向推進，并由此擴展開來，統(tǒng)籌新型城鎮(zhèn)化和新農村建設。（3）重視區(qū)域協(xié)調。由于長期以來的梯度發(fā)展戰(zhàn)略和地方財政包干體制的綜合作用，各個區(qū)域的經濟財政實力懸殊，公共服務資源配置嚴重不均。這在教育、醫(yī)療領域顯得特別明顯，久治不愈；社會保障領域喊了20多年的“實現(xiàn)養(yǎng)老保險全國統(tǒng)籌”（自1992年開始提及），至今仍無實質性進展；甚至“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的要求也時隱時現(xiàn)。必須拿出整治腐敗那樣的決心和力度來予以推進并取得成效。（4）確保可持續(xù)。正如十九大報告所說：“保障和改善民生要抓住人民最關心最直接最現(xiàn)實的利益問題，既盡力而為，又量力而行，一件事情接著一件事情辦，一年接著一年干。堅持人人盡責、人人享有，堅守底線、突出重點、完善制度、引導預期”。①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45頁。

第三，擴充公共服務的供給主體。建成上述公共服務的遞送體系需要多個供給主體的通力合作。除了起主導和組織作用的政府以外，還需要充分發(fā)揮現(xiàn)有單位機構的公共服務功能，并發(fā)展一批新的單位機構。在這方面，當年的經濟體制改革值得借鑒。經濟體制改革旨在培育和發(fā)展市場，打破政府一家壟斷的局面，從而釋放了經濟發(fā)展的活力；現(xiàn)在開啟社會體制改革，旨在培育和發(fā)展社會，促成政府、市場、社會三元結構的形成和良性互動。當年，一方面是原有的國企通過改革，由政府機關的附屬物轉變成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主體和主導；另一方面，扶持一大批工商個體戶、私營企業(yè)，還引進大量的外資企業(yè)，雙管齊下，搞活了經濟。當前，同樣可以一方面，已有的以工青婦為代表的人民團體、由政府部門改制而來的各類行業(yè)協(xié)會、基層社區(qū)組織，以及公益類事業(yè)單位，通過去行政化去市場化的改革，真正接地氣，以公共服務為主業(yè)，發(fā)展成為公共服務的主體和主導；另一方面，大力發(fā)展新的社會組織，尤其是社區(qū)服務類、福利類、公益類、慈善類的社會服務機構。賦予這兩大類單位機構以自主權，激發(fā)它們的活力，發(fā)揮它們的積極性，并以它們?yōu)楣羌埽谡鲗Ш拓斦С窒拢ǔ晒卜盏纳a和遞送體系。

此外，也不應忽視發(fā)揮企業(yè)的公共服務職能。無論是現(xiàn)在國際上成為時尚的“社會企業(yè)”，還是中國近現(xiàn)代史上如江蘇南通清末狀元張謇的大生實業(yè)公司、四川民營企業(yè)家盧作孚的民生實業(yè)公司等，抑或是新中國建立后的社會福利企業(y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它們大多表現(xiàn)為兼有企業(yè)和社會服務機構的功能，前者為后者提供雄厚的經濟基礎，后者則為前者的發(fā)展提供持續(xù)的社會支持。這類實業(yè)集團都屬于帶有強烈本土性的社會企業(yè)，與民共生，造福一方，形成并增強地域共同體的凝聚力。隨后由于經濟社會發(fā)展的專業(yè)化和政府政策與管理的部門化，營利性的企業(yè)和非營利性的社會服務機構分開，從此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社會企業(yè)不再合法，當然，在社會分工不明顯的農村尚有集體經濟組織，對于特殊群體殘疾人還允許福利企業(yè)的存在。如果說在經濟社會發(fā)展到了一定階段，實施營利性企業(yè)與非營利性社會服務機構分開的政策尚有一定合理性的話，那么對于尚處在工業(yè)化初期甚至尚未開始工業(yè)化的“老少邊窮”貧困地區(qū)，恐怕還需要在相當長一段時期內允許營利性的企業(yè)與非營利性的社會服務機構合一，以此吸引社會資本的投入，依托一系列運轉良好、也有盈利的實業(yè)集團來完成開發(fā)式扶貧，實施公共服務。對此，政府的發(fā)改委、工商、民政和扶貧辦等部門可以合作，研究制定相關辦法予以扶持。

第四，允許人民群眾自我服務。無論政府規(guī)劃組織得多么周密、財政支持多么給力、遞送體系多么完善，總還會有公共服務達不到的地方，這就應當允許人民群眾自我服務，通過自己的努力來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毋庸諱言，現(xiàn)在人民群眾通過自我服務，自謀生計甚至自己追求美好生活的努力，常常遭遇到陳舊僵化的社會管理體制的束縛以及“未能全面反映客觀規(guī)律、和人民意愿違背”的法律法規(guī)的打壓。①參見《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共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例如，不加區(qū)別地認定一切小產權房、群租房、違章搭建、民工子弟學校（幼兒園）、黑校車、無照經營、占道經營等屬于非法，且執(zhí)法方法簡單、作風粗暴，造成很壞的社會影響。②童星：《社會主要矛盾與政府主要任務的轉變》，《中共浙江省委黨校學報》2015年第6期。在民生建設領域，一方面是要堅守底線，保障人民群眾的基本生活需要；另一方面則應鼓勵人民群眾自力更生，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只要沒有傷害他人、危及社會的后果，就不要輕易地“設限”。

四、民生建設是黨和政府人民性的試金石

社會主要矛盾的轉化凸顯出民生建設是當前黨和政府各項工作中的短板，解決社會主要矛盾的重點在于完善政府為主導的公共服務體系。中國共產黨和人民政府的性質本身則決定了必須將民生建設的地位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而非簡單地認為這不過是為老百姓辦幾件實事。

在中共十九大報告中，“堅持在發(fā)展中保障和改善民生”被提升為“新時代堅持和發(fā)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基本方略”之高度，③這14條基本方略是“1.堅持黨對一切工作的領導；2.堅持以人民為中心；3.堅持全面深化改革；4.堅持新發(fā)展理念；5.堅持人民當家作主；6.堅持全面依法治國；7.堅持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8.堅持在發(fā)展中保障和改善民生；9.堅持人與自然和諧共生；10.堅持總體國家安全觀；11.堅持黨對人民軍隊的絕對領導；12.堅持‘一國兩制’和推進祖國統(tǒng)一；13.堅持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14.堅持全面從嚴治黨”。并鮮明地指出“增進民生福祉是發(fā)展的根本目的”；④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23頁。強調要通過“提高保障和改善民生水平，加強和創(chuàng)新社會治理”，“使人民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更加充實、更有保障、更可持續(xù)。”⑤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44、45頁。在社會建設部分開宗明義地強調：“全黨必須牢記，為什么人的問題，是檢驗一個政黨、一個政權性質的試金石。帶領人民創(chuàng)造美好生活，是我們黨始終不渝的奮斗目標。必須始終把人民利益擺在至高無上的地位，讓改革發(fā)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全體人民，朝著實現(xiàn)全體人民共同富裕不斷邁進”；①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44-45頁。在社會建設部分的結尾處又號召“我們要堅持把人民群眾的小事當作自己的大事，從人民群眾關心的事情做起，從讓人民群眾滿意的事情做起，帶領人民不斷創(chuàng)造美好生活”！②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50頁。

把保障和改善民生、增進民生福祉提升到“為什么人的問題”的高度，提升到“是檢驗一個政黨、一個政權性質的試金石”的高度，這在歷史上是從未有過的事情。也就是說，在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tài)“五位一體”的建設中，最能體現(xiàn)黨和政府人民性的當數(shù)社會建設。一方面，社會建設搞好了能確保人民群眾分享國家發(fā)展的成果，各領域更加平衡更加充分的發(fā)展，其最終目的都是為了人民的美好生活，而不是為發(fā)展而發(fā)展；社會建設如果搞不好，人民不能共享發(fā)展的成果，其他各項建設成果很可能最終是“為他人做嫁衣裳”。另一方面，社會建設的基本原則是共建共治共享。在社會建設的過程中，共建共治共享一步步發(fā)揚光大：由于共建，“眾人拾柴火焰高”，必然能促進其他各領域的發(fā)展；由于共治，民主協(xié)商、合作共贏從基層做起，從身邊的小事做起，必然會穩(wěn)步地推進國家民主進程的進步；由于共享，必然能凝聚民心、凝聚共識，形成建立在共同利益、共同文化價值觀基礎上的中華民族共同體。

需要指出的是，對民生的內涵與外延可以有兩種理解：狹義的民生專指就業(yè)、教育、醫(yī)療、居住、養(yǎng)老等人民群眾最關心最直接最現(xiàn)實的利益問題，以公共安全體系建設為中心的社會治理不在其中，而是與狹義的民生相并列，同屬社會建設領域；廣義的民生則包括以公共安全體系建設為中心的社會治理，這是因為：（1）安全問題也是人民群眾最關心最直接最現(xiàn)實的利益問題；（2）安全需要已經是人民群眾當前第一位的需要；（3）有了安全感做保障，才會有獲得感、幸福感；有了安全感做基礎，才會有美好生活。是否把以公共安全體系建設為中心的社會治理看成是民生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看成是人民群眾最關心最直接最現(xiàn)實的利益問題，這涉及到社會治理的指導思想：維權還是維穩(wěn)，究竟何者優(yōu)先？把人民群眾的利益放在首位還是被某些不合理的維穩(wěn)指標牽著鼻子走？這也就解釋了如下的疑問：社會治理搞了多年，盡管成績也不少，但中央所反復要求建立的四大機制（訴求表達機制、利益協(xié)調機制、矛盾調處機制、黨政主導群眾維權機制）為何遲遲看不到什么進展？十九大報告在闡述“堅持在發(fā)展中保障和改善民生”這一基本方略時，明確將“建設平安中國，加強和創(chuàng)新社會治理，維護社會和諧穩(wěn)定，確保國家長治久安、人民安居樂業(yè)”列于其中。③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23頁。這實際上就確認了社會治理要以公共安全體系建設為中心，社會治理也是民生問題。

總之，社會建設的完整框架已經形成：不忘為人民謀利益的初心，牢固樹立以人民為中心的發(fā)展思想，堅持增進民生福祉的根本目的；以解決社會主要矛盾為主線，以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為動力，以共建共治共享為原則，堅定地走共同富裕的道路；以公平正義的制度安排做保障，以人民有更多的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為評價標準。可以預見，今后一個時期里，旨在提供公共安全這一純公共物品（服務）的社會治理將不斷得到創(chuàng)新，旨在提供就業(yè)、教育、醫(yī)療、居住、養(yǎng)老等準公共物品（服務）的民生建設將不斷得到發(fā)展。實踐呼喚理論，實踐也推進理論，社會保障學界既任重道遠，也前途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