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中翠翠人生悲劇的原因分析

吳清儀

（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江蘇南京 210046）

《邊城》是沈從文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以20世紀30年代邊城小鎮(zhèn)茶峒為背景，兼具抒情詩和小品文的優(yōu)美筆觸，描繪了一幅幅湘西地區(qū)特有的風土人情，借船家少女翠翠的純真愛情故事展現(xiàn)了人性的真、善、美。作品中湘西是一片凈土，在這一片世外桃源中民風淳樸、人們無等級、無功利，人與人之間真誠相待，外公對孫女翠翠的關(guān)愛、天寶兄弟的友愛以及翠翠對儺送的純真之愛等處處展示出一幅未被“現(xiàn)代文明”侵擾的農(nóng)耕文明的傳統(tǒng)美德。但作品背后也傳遞出這樣一種哀愁：翠翠幼年時父母殉情而死，隔代的爺爺即便給其全部的關(guān)愛也不能揮去翠翠心里的孤獨和憂傷，“無人的時候”常常“獨自垂淚”；老船夫一心想給翠翠找個可靠之人托付終身，但最終卻是一個遠行，一個遇難，爺爺也在雷雨降息的夜晚平靜的離開，只留下翠翠和一只大黃狗在等待。“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一曲悲歌就此戛然而止。這個悲劇留給后人太多凄涼的余韻、刻骨的傷痛以及深沉的思考：翠翠的悲劇因何而生？

1 溝通的缺失

《邊城》中翠翠一直生活在封閉的“湘西世界”中，雖然這個世界里的民風淳樸、人性友善，但卻少了與外界的聯(lián)系和溝通，為翠翠愛情悲劇埋下了伏筆。首先是“家庭溝通”的障礙，翠翠一生下來，父母便殉情而亡，成了“孤雛”，家里只有她、爺爺和一只黃狗。家庭成員的缺失使得翠翠遇到挫折或困境時，只能獨自品嘗。雖然《邊城》中關(guān)于翠翠與老船夫相依為命的篇章著墨較多，但二人之間也只是表層的互相關(guān)愛，心靈深處的隔膜是無法解開，隨著翠翠逐漸長大，心中“薄薄的凄涼”不自覺產(chǎn)生，常常莫名其妙地“哭”。其次是“愛情溝通”的障礙。在爺爺?shù)年P(guān)愛下，翠翠漸漸長大成人，在茶峒人的山歌中萌生了懵懵懂懂的愛意，在端午節(jié)與爺爺走散后，幸虧得到儺送的相助，順利返回渡口，兩人初識時溝通自由，無所顧忌，但當翠翠聽到“碾坊陪嫁”一事時忽又擾亂她的心緒，待翠翠與儺送再次相遇便出現(xiàn)“到后便各自走開了”，即使儺送再來，兩人也是“微笑”。“碾坊陪嫁”與大佬攀親兩件事成為翠翠心頭上的結(jié)，無人訴說，也無法打開。即便翠翠的內(nèi)心是深愛著儺送，但沒有良好的溝通，始終也沒有給儺送明確的態(tài)度。這種缺少溝通的愛情顯然是無法結(jié)出甜蜜的果實。再次是社會溝通的障礙。正如沈從文當初所描繪的《邊城》那樣，翠翠一直生活在茶峒的小山城中，近乎田園式的烏托邦，與外界社會基本隔絕，缺少良好溝通，在這個小山城中沒有戰(zhàn)爭、沒有壓迫，也沒有虛偽，有的近乎完美的淳樸民風、秀美女子，以及清澈河水，在這樣一個“無論魏晉，乃不知有漢”的世外桃源中生活，人與人之間的溝通顯然更多的是一種含蓄和木訥，情感表達往往“發(fā)乎情，止乎禮”，在這樣一種原始民性所營造的社會氛圍中，主人公寧愿誤會、自棄或負氣，也往往不肯屈尊解釋來表達自己的情感。人生的悲劇便就此成為一顆埋下的種子，只待春天的到來，發(fā)芽只是時間和條件的問題了。

2 情感的缺失

《邊城》中親情和愛情的一一失去和缺失最終導致了翠翠成為一個孤苦無依的悲劇式人物。首先是父母的過早失去。誠如《邊城》一開始，便寫到翠翠的父親“自己也不便毀去做軍人的名譽……就首先服了毒……”翠翠母親“待到腹中小孩生下后，卻到溪邊故意吃了許多冷水死去了。”雖然寥寥數(shù)語，看似十分簡單的背景介紹，在這種不完整的親情體系中，翠翠的孤苦無依，所處時代的局限等，似乎從一開始就奠定了翠翠悲劇式的結(jié)局。其次是爺爺?shù)娜ナ馈Ｈ绻f父母的離去是在翠翠年幼時便已成為現(xiàn)實，但陪伴翠翠一起成長的爺爺?shù)娜ナ溃瑒t是小說中翠翠唯一的一個親人也離她而去，故事的結(jié)局就是一只黃狗陪伴她了，孤苦、凄慘的境遇平添了故事的悲劇氛圍。再次是天寶和儺送的去世和退出。在翠翠的人生中，隨著親人的離去，親情使其無法奢望，但隨著年齡的增長，愛情本可以使其能夠生活豐富起來，不再孤單，但偏偏故事描述同時喜歡上翠翠的兩個男人，一個是老大天保的去世，老二儺送的離開退出，使翠翠原本幸福的愛情就此斷送。父母、爺爺親情的流逝，天保、儺送愛情的失去，這些都增加了故事的悲劇氣氛，翠翠的悲劇式結(jié)尾。

3 傳統(tǒng)倫理觀的束縛

從小說的整個故事背景看，導致翠翠悲劇產(chǎn)生的根本原因是20個世紀初倫理禁忌和倫理壓力的束縛。父母的離去，是因為他們私訂終身，這在當時社會背景下，私訂終身是不為社會倫理所容，而翠翠的父親還顧及自身軍人名譽，為情逃走便“違背了軍人的名譽”，在情與軍人名譽的雙重壓力下，翠翠的父親選擇了 “服毒”；而翠翠母親，逃走的話“必得離開孤獨的父親”，實際又選擇 “懷了羞愧……依舊守在父親身邊……”，直到最后“腹中小孩生下后，卻到溪邊故意吃了許多冷水死去了”。如果從一開始，翠翠父母選擇的是相戀相愛，而非私訂終身，他們的愛情便能夠受到社會倫理所接納和認可，也不至于走上雙雙殉情而亡的結(jié)果。天保與儺送本可以給翠翠以愛情的撫慰，但在沈從文的筆下，在詩情畫意、世外桃源的湘西世界里天保、儺送依然逃脫不了社會倫理的壓力，天保在表白失敗后，在行船失事后死去，而儺送認為天保的死與他有著密切關(guān)系，并認為哥哥天保的死與翠翠有關(guān)，開始心懷顧忌，選擇了逃避，并最終決定了遠走他鄉(xiāng)。故事的結(jié)尾便是翠翠與一只黃狗默默守望。試問，如果天保與儺送并非兄弟，那么天保之死未必會給儺送產(chǎn)生那么大的倫理壓力，在面對天保的死亡經(jīng)過假以時日，會坦然接受與翠翠的愛情。故事的悲劇便在于社會的倫理壓力，故事的主人公無法逃離世俗價值觀的評判，翠翠的悲劇也成了那個時代悲劇的一個縮影。

《邊城》遠離塵囂，以及淳樸的民風，反映出20世紀30年代現(xiàn)實社會的腐朽、畸形以及人性扭曲。小說通過翠翠這個悲劇式人物的刻畫，仿佛讓人們傾聽到了在封建腐朽、黑暗重壓之下所發(fā)出的深沉且又充滿希望的疾聲呼喊，通過《邊城》重新燃起對生活的熱愛，通過“過去”與“未來”的對照重塑國人民族品格。通過翠翠人生悲劇的原因分析，激起對當時現(xiàn)實社會的理性認識和冷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