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和謙

生于美國的發展經濟學家羅斯高常說:“到中國是回家,去美國是探親。”
2017年,距離羅斯高首次來到中國大陸已經整整33年。33年間,他由一名普通的碩士生、博士生,成為加州大學、斯坦福大學的教授;再成為中國教育部聘請的“長江學者”、中國科學院頒發的“國際科技合作獎”得主和國家外專局“中國友誼獎”的榮膺者。在數十年的科研生涯中,他完成論文500余篇,多篇論文發表在《科學》《自然》《美國經濟評論》和《經濟文獻雜志》等頂尖學術期刊上。
羅斯高每年大多數時間在中國。“他比中國人還中國人。”熟悉他的人這么說。
羅斯高的中文說得很好。學中文主要得益于自己的父親,1945年,父親曾在上海呆過半年,當時就認為中國未來將會有很好的發展。
1966年,羅斯高12歲時正式接觸中文,所就讀的初中被選為全美開設中文課程的少數學校之一。1974年,正在康奈爾大學讀本科的羅斯高,參加了一個到臺灣學中文的交換項目。“一開始我只計劃去三個月,結果待了三年。” 1979年1月1日,中國與美國正式建立外交關系。當年,已在康奈爾大學讀碩士的羅斯高,申請到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的資助,準備在1982年到中國山東,研究農村承包責任制課題。但因故未能成行,他也暫離學校工作了幾年。1984年,一個新的機會出現了,南京農業大學邀請康奈爾大學派員來華教授西方經濟學。因為會說中文,在康奈爾大學讀博士的羅斯高被推薦來到中國,后成為首位獲準到中國社科院農業發展研究所學習、搜集資料的外國學人。
1990年,羅斯高在菲律賓參加一場由國際水稻研究所主辦的會議時,結識了當時在馬尼拉訪學的青年農業經濟學家黃季焜,從此開啟了兩人長達近二十五年的合作。
黃季焜回國后,與羅斯高分頭爭取經費贊助,聯手開辦中國農業政策研究中心。他們一同觀察了中國農業市場改革路徑的反復,見證了農民離開土地,投入鄉鎮企業或進城打工的變化。中心的研究范疇,還涵蓋了農業推廣、農村發展和農技科研等領域。中心的政策建議日漸得到農業部和國務院分管領導的重視。
2000年,農業政策研究中心由農科院轉入中國科學院,并能直接向決策層提交政策簡報。在2009年到2012年的四年間,該中心曾向國務院提交了34份政策簡報,其中有31份被采用;還有25份得到副國級以上領導人的批示。對羅斯高來說,從事學術研究、影響政策變革、改善貧困地區的實際面貌,不但互不排斥,還可以三端并舉、相互為用。
陳辭于廟堂之高、奔走于田壟之間的人生軌跡,也讓他比絕大多數出身西洋的中國問題研究者,獲得了更多實際改變中國的機會。“我的角色有了一些轉變,從一個學者,變成了某種倡議者,”
羅斯高的團隊曾在陜西、甘肅、青海等地區調研,發現西北地區小學四、五年級學生中,有近四成都患有缺鐵性貧血。而缺鐵性貧血又造成了農村兒童發育不良、體質虛弱、認知能力下降。走訪許多農村后,羅斯高發現,貧困農村兒童的食物仍以米飯、面條、饅頭為主,對肉類、水果和新鮮蔬菜的攝取嚴重不足。“近70%的家長知道把小豬養成膘肥體壯的大豬,需要足夠多的微量元素,但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家長認為嬰兒也需要這些。”中央政府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決定每天補助每個貧困地區兒童3元至4元,用于興辦營養午餐。
但這點錢無法為孩子提供足夠全面的營養。他提出建議:給農村孩子補足鐵質的性價比最好的方式,是提供維生素片。每片只要兩到三角錢,就能補充必需的鐵質。
羅斯高還發現,在貴州和其他氣候條件相似的南方地區,可能有數百萬的農村學齡兒童正為寄生蟲病所苦。在他的調研試點中,50%的學童感染了蛔蟲、鉤蟲、鞭蟲當中的至少一種。早在2010年,羅斯高和團隊便針對此一問題提出報告,并呼吁防治兒童寄生蟲病有多么重要、又多么簡單,“只需每半年吃兩片驅蟲藥,每片不到2元錢,一兩天之內就可見效。一個孩子,一年只要8元錢就可以擺脫疾病困擾。”
另一個提升農村兒童學習效率的是保護視力。中國10歲至12歲學生的近視率平均達到三成,但他走訪了中國各地上千所農村小學,很少看到小學生戴眼鏡;在規模達百人以上的農村中學,戴眼鏡的學生大概也只有一兩個。
學生是否恰當地戴眼鏡,對學習效果影響巨大。有的差生戴了眼鏡后能夠成為中等生,學生分數的前后差幅平均能達十分。他向鏡片廠商募來了8000多組眼鏡免費發放。
從營養到防治疾病,從補充鐵質到佩戴眼鏡,羅斯高意識到,許許多多的細節都在影響著扶貧教育政策的成效。
轉向健康與教育
近年來,羅斯高對中國農村貧困問題的思考和對策,已從早年關注的農業政策,擴展到另外兩大關鍵領域:健康及教育。中國教育體系的生源結構和階層流動前景讓他憂心。“中國5歲的孩子中,75%都在農村。但是在農村,只有37%的人上高中。”這樣一來,中國的經濟轉型、產業升級,能不能獲得高素質勞動人才的充足供應?
以歐洲成衣產業的專業工人為例:一名歐洲工人需掌握數學、語文、計算機等基礎知識方能勝任工作,他的工資每小時可達到11歐元。
他在中國工廠對年輕工人進行考試時發現,若按小學五年級的水平設置考卷,“有60%的人數學不及格,有70%的人語文不及格,英文就更不用說了”。羅斯高憂心,這樣的年輕勞動者,未來恐將無法進入中國經濟轉型后的高收入勞動人群行列。知識儲備和學習能力培養,是在為未來培養技術人才。“中國過度重視單一崗位技能的職業教育,只是為轉瞬即逝的當下需求培訓技術工人。”
2014年12月,教育部終于出臺一份文件,嚴格規定,職教院校除了專業技能課,也要開足語文、數學、英文、計算機、體育、歷史等各類公共基礎課程,職中的公共課程學時應占總學時的1/3,職高的則應不少于1/4。
羅斯高在農村調研時發現農村家長根本就不重視優生優育,“我在中國農村聽到太多祖父母驚訝地問我:‘為什么要跟嬰兒說話?為什么要唱歌給他聽?為什么要給他玩玩具?”
“我們都說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這個起跑線,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早得多。” 在談到城鄉孩子的區別時,羅斯高憂心忡忡。
摘編自搜狐網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