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愿意放下架子,把自己打扮成普通人一員的明星偶像和政治人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受歡迎。
年終歲末之際,英國女王的圣誕致辭都會刷屏,今年也不例外,大家都瘋轉“最美最純正的英音”。
女王現在的公眾形象非常好,不但受英國人愛戴,全世界的人都對她很有好感。這其中,有一半是媒體和社交媒體的功勞。比如那個著名的“超長待機”梗,講從她出生、上臺到現在,美國總統、英國首相和世界各國的領導人都已經換了一茬又一茬,只有她巍然不動。再比如2012年Vogue雜志把她在一年時間里穿過的衣服按照顏色作了分類,稱她是行走的彩虹調色板。這些段子式的解讀無疑都增添了女王的個人魅力,讓她顯得和藹可親,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冰冷君王,更像是一個鄰家的祖母。
有了這樣一個吉祥物,整個英國王室都受益匪淺,成為英國最受歡迎的公眾機構。但另一半,則是女王自己的功勞,是她不斷改變、順應時代發展和人心變化的結果。
2018年致辭的第一句話,女王就回憶了1957年圣誕節,自己第一次在電視上向國民致辭的情形,感嘆六十年的時間里,無論是科學技術,還是自己,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她用的詞是“evolve”,這個詞直譯過來就是“進化”的意思,用在這里真的十分貼切。
要知道僅僅在二十年前,英國王室曾經遭遇嚴重的公共危機,公眾聲望跌到零點。如果不是女王挽狂瀾于既倒,又在隨后迅速地做出調整,英國王室能不能維系到今天都不好說。
二十年前,是1997年。
那年的8月31日,戴安娜因為在巴黎被一群狗仔記者追車而出了車禍,送到醫院后很快不治身亡。1997年發生了很多大事,但戴安娜之死絕對是最重頭的新聞之一。戴安娜那時是英國人最喜愛的公眾人物,生前她就是地球上被拍照片最多的人,狗仔拍到她的一張獨家照片,可以賣出50萬英鎊的天價。所以,她的死讓英國人舉國悲傷,用山河失色來形容恐怕也不為過。
她的遺體從巴黎運回倫敦,英國人全都齊刷刷在路邊停車,目送禮讓;她的住所外面,變成了鮮花的海洋;她的葬禮在威斯敏斯特教堂舉行時,200萬倫敦人涌上街頭,電視直播觀眾達到3200萬,要知道全英國的人口也不過5800萬。
英國人素以拘謹內向壓抑感情著稱,但那一刻無數人在街頭拭淚啜泣乃至痛哭。有人回憶說,“如果有人問我英國人有哪個時候沒那么壓抑情緒,我會說就是那個時候”。
但是,當千百萬英國人黯然神傷的時候,英國王室卻選擇了沉默——畢竟就在前一年,戴安娜已經和查爾斯王子離婚,被剝奪了殿下的稱號,不再是王室的成員;更不用說,那之前王子和王妃的婚姻狗血,已經讓王室顏面掃地。
不知道如何面對戴安娜之死的英國王室干脆躲到了蘇格蘭的城堡里,倫敦白金漢宮的燈連著暗了五個晚上。那時英國王室的處事方式非常僵化,他們似乎還固守在中世紀的傳統里,有意和大眾保持著相當遠的距離,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而戴安娜生前的作風則完全不一樣。她雖然出身貴族,又貴為王妃,但一點都沒有架子,平易近人,又熱衷慈善。在那個人們還普遍認為艾滋病會通過身體接觸傳染的年代,她毫不避諱地不戴手套和艾滋病人握手,改變了人們對艾滋病人的偏見。更不用說人們普遍同情戴安娜的遭遇,畢竟查爾斯是那個背信棄義的薄情負心漢,而戴安娜則是那個善良卻被辜負的“人民的王妃”。
在這個時候,英國王室每一分鐘的沉默,都在強化著他們給國民留下的“冷漠死板”的印象。
隨著悲傷而來的是英國人對王室的怒氣和怨恨。英國小報每天都在頭版向女王喊話。“你的人民正在遭受痛苦,請和我們說句話”,“請證明你在乎”。可以說那時候英國人對王室的厭惡情緒已經到了頂點,處理不當的話,英國徹底改制廢除君主制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就在這樣一個緊急的時刻,女王在躲避了五天之后決定班師回朝。回到倫敦,她立即做了兩件事:第一,在白金漢宮降半旗。第二,發表全國電視講話。
在那個非常著名的講話里,女王放下了原本高高在上的姿態,表示自己和所有人一樣,感受到了戴安娜的離去帶來的震驚、悲傷和憤怒。她說,“我不僅僅是你們的女王,我也是一個祖母,我所說的這一切,發自我的內心”,呼吁全體英國國民在悲痛之中團結起來。這樣一番言辭懇切的講話,極大地安撫了英國老百姓的情緒,這個史無前例的王室危機在無形之中得以化解。
差不多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女王和王室開始放下了原本端著的架子。
你看現在的英國王室幾乎已經百無禁忌——威廉王子娶了出身平民的凱特王妃,大家也覺得稀松平常,階級的界限早已不復存在。
2017年獨立電視臺找威廉和哈里拍了一部紀錄片《我們的母親戴安娜》,兩個王子毫不保留地訴說著自己在母親離去后的悲傷和迷茫,哈里更是說自己在30歲前曾經陷入情緒混亂和抑郁之中。
所以英國王室現在所做的,不只是努力去“親民”,更是直截了當地讓世人覺得,他們就是和大家一樣的普通人,有喜怒哀樂,開心時會笑,痛苦時會流淚。
還是在圣誕致辭里,女王順帶表示,2018年王室就將迎來新的成員。雖然她沒有明確點名,但大家都知道她指的是哈里王子的未婚妻梅根·馬克爾。這個未婚妻,比哈里大好幾歲,離過婚,是美國人,是個演員,而且還是黑人和白人混血,更是抹平了地理、國界、職業和種族等等一切界限。
慢慢地,雖然英國人對戴安娜還是無法忘懷,但他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原諒了查爾斯,也開始接受了他們原來不喜歡的卡米拉。
這一切改變,都可以追溯到1997年。所以有媒體評論說,戴安娜之死標志著英國王室進入了現代世界。其實我覺得與其說是王室進入現代世界,倒不如說是進入了互聯網時代——1997年前后同樣正好是互聯網大規模進入普通人生活的開端,那之后幾年,社交媒體和移動互聯網興起。
從那個時候開始,世界變得越來越扁平,普通人對待偶像、對待政治人物、對待王室的態度都在發生著深刻的改變,這一點我們每個人都深有體會。
我們不再滿足于恭敬抬頭、遠遠瞻仰,我們不再愿意供奉神壇之上的偶像,我們已經習慣在平視中欣賞,而不是在跪拜中仰望。那些愿意放下架子,把自己打扮成普通人一員的明星偶像和政治人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受歡迎。
在這個節骨眼上,女王順應時勢做出改變,是歷史大勢,但也是她的過人之處。
摘編自微信公眾號“假裝在紐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