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冰心
【摘要】 本文從布迪厄的場域視角,認為《演員的誕生》建構了一個相對自主的、為了區隔而進行斗爭的場域,所有參賽演員、導師、評審等場域行動者都參與其中進行各種形式的資本爭奪。這既是該節目運行的動力機制,亦可推廣至社會實踐的各個領域。《演員的誕生》作為一檔既有流量又有口碑的綜藝節目的確是成功的,但它對演藝生態的改善作用微乎其微,不應承擔過重的社會期待,只需做好娛樂大眾與價值傳遞之間的平衡即可。
【關鍵詞】 《演員的誕生》;布迪厄;場域;資本;實踐
[中圖分類號]J90? [文獻標識碼]A
近年來,我國影視行業內部“天價片酬”“濫用替身”“面癱式表演”“五毛錢特效”“流量演員頻繁軋戲”“演員熱衷接拍綜藝”等現象愈演愈烈,與觀眾日益提高的審美需求不相適應,演員演技也倍受調侃與質疑。與此同時,市場驅動下電視娛樂綜藝節目數量的爆發式增長使得內容同質化、泛娛樂化、重引進、輕原創等問題凸顯,大眾傳媒缺乏一定的價值導向、審美取向和社會擔當。2016年,李克強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首提“工匠精神”,演員作為影視行業的“工匠”,自然應該承擔起更多的社會責任。2017年9月,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等五部委聯合發布《關于支持電視劇繁榮發展若干政策的通知》《關于電視劇網絡劇制作成本配置比例的意見》等,意在遏制行業亂象。在此背景下,浙江衛視根據政策導向和市場行情原創自制的演技競演類綜藝節目《演員的誕生》(1)作為高品質、專業化綜藝節目的代表,正以昂首挺進之姿,引起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和討論,還得到了來自《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官方媒體的發文肯定。《演員》勇于直面演藝行業痛點,以精品化、專業化的創作模式,不僅為觀眾提供了一個普及影視知識、提升審美能力的節目,更為眾多“被埋沒”的演員提供了一次表現專業能力和自身文化素養的機會。在文化傳承與娛樂表達之間找到平衡點,這正是節目原創、突破的價值所在。
法國社會學家皮埃爾·布迪厄(Pierre
Bourdieu,1930-2002)把完整的社會文化實踐行為理解為習性、資本及場域之間相互作用的結果。在《區隔》一書中,布迪厄提出了他的簡化版理論分析模式:[(習性)(資本)]+場域=實踐。他認為實踐乃是習性、資本和場域相互作用的產物。[1]161本文中筆者將《演員》狹義簡化地理解為一個場域,并從布迪厄的場域視角,試圖將其作為一種工具,明晰《演員》背后場域行動者爭奪資本以及符號承認的文化實踐的斗爭與動力機制。
一、《演員》作為斗爭場域
布迪厄的“場域”作為社會空間的隱喻,是不同的場域行動者依據各自的習性和資本爭奪文化合法性的場所,它指向一個沖突與斗爭的領域。根據布迪厄,習性指的是每一個行動者將場域中的位置關系內化而形成的性情傾向,它持久性、具體化為能夠體現出文化特色的思維、知覺和行動。[1]123-128筆者認為,以考驗演員演技為競技主題來實現演員重塑的《演員》與“場域”概念具有一定程度的“同構性”,可被抽象理解為一個斗爭場域,因為里面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沖突與斗爭:演員之間的演技比拼、導師之間的審美論爭、演技與流量的不對等、名氣與實力的不匹配、劇本創作與舞臺呈現的改編磨合、專家權威與觀眾/市場的審美差異等等。
布迪厄的場域理論要求我們關注場域行動者的位置、機構、資源以及它們在文化的生產、傳播、消費中的斗爭。《演員》面對擁有不同習性和資本的行動者開放,其中既有實力雄厚的演技派,也有新生代流量擔當,既有科班出身的專業演員,又有半道出家的野路子,他們都追求差別或區隔,都想“脫穎而出”,都想“萬眾矚目”,以彌補志向、能力、機會等的結構性錯位。但他們在《演員》這個文化生產場域中生產文化產品、進行演技競爭,更多反映的是他們在這場斗爭中的被動位置,而不是反映消費者的需求。因而他們更需要斗爭,以此來爭奪觀眾的“合法性”承認。只有新的行動者不斷加入并展開新的競爭,才能保障《演員》這個場域的持久活力。
布迪厄認為場域把特定的行動加諸行動者。占據主動地位的既得利益者與處于被動地位的挑戰者,都首先接受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前提:斗爭的場域是值得追逐的,這個游戲是值得玩的。布迪厄將此看作“基本信念”。《演員》中所有的參賽演員、導師、評審團基本上對這個節目都持肯定態度,且擁護這種人為的、帶流量的區分行為,這反映出大家在維持場域本身的存在方面具有相同的利益,共享了某些價值、信仰或信念,它們構成了場域內文化生產者的“文化無意識”——即使他們在如何控制場域方面存在尖銳對立。[1]145事實上,特定場域內的爭執,正是建立在雙方對某些共同的基本價值信念的基礎之上,例如節目中章子怡和宋丹丹、徐崢和吳秀波關于表演方式的爭論,其實都建立在“表演有法可尋”“演技可以探討”“表演有高下”等基本信念之上。
二、《演員》中的資本爭奪
場域可被視作一個圍繞特定的資本類型或資本組合而組織的結構化空間。[1]136資本不僅是場域行動者競爭的目標,也是他們競爭的手段。[2]146-150布迪厄將資本的概念擴充并劃分為三類:經濟資本、文化資本、社會資本。其中,經濟資本主要指金錢財產;文化資本主要表現為三種形式,即被歸并化的形式(內化的文化秉性、舉止風范、審美傾向)、客觀化的形式(文化商品、收藏品)和制度化的形式(教育資歷、證書);社會資本指所占有的持續性社會關系、社會資源等。[3]150以上三種資本形式之間可以互相轉化。《演員》中章子怡、宋丹丹、劉燁、徐崢、吳秀波等幾位導師、演技訓練師劉天池團隊是文化資本的代表,由國內知名導演、投資人、制作人組成的專業評審“BOSS團”是社會資本的代表,而節目組選取的參賽演員可以分為三類:第一類是演技欠缺的流量“鮮肉”或“小花”,他們主要缺少文化資本;第二類是有演技、沒人氣的青年演員,他們主要爭奪經濟資本、社會資本;第三類是有演技而且觀眾臉熟的中年演員,他們主要爭奪文化資本。雖然不同形式的資本在特定條件下可以相互轉化,但是它們又不可相互化約。因此場域行動者對各類資本的爭奪是常態性的。
除以上三類資本外,布迪厄后來補充了“符號資本”,又稱“象征資本”。“符號資本”被看作是對承認、依從、忠誠或其他服務的合法要求。那些能把自我利益轉化為超功利并從中獲益的場域行動者,就獲得了布迪厄所謂的“符號資本”。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在很多人看來,“演員”不僅是一種具有極大不確定性的職業,更是一種散發著無限榮耀光芒的藝術追求和精神載體。毫無疑問,“演員”是一個符號資本,《演員》中的參賽演員都在迫切爭奪它,而導師、導演和評審團這些相對專業化的文化生產者與傳播者在建構這個舞臺及其機構化的等級中發揮了核心作用,成為事實上的符號權力的創造者。符號資本可以像物質資本一樣被日積月累,在一定條件下還可與之進行交換。它是一種“合法的積累”,是一種“集體信仰”、一種“信任資本”。[1]104-107
三、對《演員》的實踐反思
布迪厄認為,社會分析需要反思性,只有通過一種社會研究的反思性實踐,才有希望獲得關于社會世界的理想水平上的客觀性。總的來說,《演員》在凈化演藝環境、弘揚主流價值、彰顯人文關懷等方面都起到了正向引導的作用。但《演員》自播出以來也存在不少質疑之聲,關于節目的剪輯、對手的匹配、劇本的創作等等。誠然,“演員”不會通過一兩期節目、一兩次訓練就“誕生”,節目對整個演藝生態的改善作用也十分有限。但必須認識到,演藝行業的提升不是幾個演員、幾個節目或者幾項改革就能實現的,而是要靠整個社會系統的協調運作。《演員》作為一檔明星競技類綜藝節目,其社會功能有限,不應該也不能夠承擔過重的大眾期待。
布迪厄似乎更悲觀,他認為場域既是統治的場所,又是抵抗的場所,但很少是革命的場所。行動者不知不覺地通過在他們能夠獲得的一系列制約與機會中追求自己的策略而再生產或改變這些階級的差別。當文化生產者在場域中追求自身特定利益的時候,他們不知不覺地在現有社會結構中生產出同構的結果。[1]154照此看來,通過《演員》“誕生”的演員,不可能是演藝行業的變革力量,想要在《演員》這個場域發掘出“另類”的演員也基本不可能。所以,作為一檔新興娛樂節目,《演員》無須“居安思危”,無須“顧全大局”,只須做好一個綜藝節目的“本職工作”,把握當下的新形勢、新特點、新機遇,力爭做到娛樂大眾與價值傳遞之間的平衡即可。
結 語
布迪厄的場域分析框架通過對于各種形式的文化資本的生產、傳播、消費領域的辨識,提供了關于文化的政治經濟學。場域調節著社會結構與文化實踐之間的關系,提供了比市場概念更加豐富的對于生產者—消費者關系的解釋。筆者將《演員》狹義地理解為一個布迪厄所說的“場域”,雖然略顯“大材小用”,但這個“嫁接”無疑是可行的。《演員》建構了一個斗爭的場域,每個場域行動者都加入其中進行資本爭奪,此為節目運行的動力機制。《演員》作為一檔定位清晰、形式創新、緊跟熱點、模式靈活的綜藝節目的確是成功的,但必須認識到它對演藝生態的改善作用微乎其微,未來依然會存在演員實力與名氣不匹配等諸多可惜、可悲、可氣的現象。布迪厄反復詢問,為什么各種形式的社會不平等沒有遭到強有力的抵制而繼續存在著?他認為答案在于文化的資源、實踐與機構以何種方式發揮功能以維持不平等的社會關系。因此,《演員》只要做好一檔綜藝節目即可,無須顧慮太多、承載太多。
布迪厄的思想理論復雜、廣泛,相互交叉,相互纏繞,始終帶著極大的多面性與想象力。在布迪厄的所有概念中,“場域”是目前被理解得最不充分、但對未來的社會學研究而言,又是最有前途的概念。[1]327依據場域進行思考即是關系性地進行思考。此文雖然只是一個稚嫩、拙劣的應用嘗試,但布迪厄的理論顯然已散發出極大的誘人魅力,筆者拋磚引玉,期待更精彩、更獨到的布迪厄理論研究。
注釋:
(1)本文中《演員的誕生》包含2017年10月首播的《演員的誕生》和2018年9月首播的《我就是演員》,以下簡稱為《演員》。
參考文獻:
[1](美)戴維·斯沃茨.文化與權力—布爾迪厄的社會學[M].陶東風,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
[2]李全生.布迪厄場域理論簡析[J].煙臺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2(2).
[3]高宣揚.布迪厄的社會理論[M].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