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詩中“杜濟”考辨

耿建龍

一、《示從孫濟》中“杜濟”身份質(zhì)疑

對于《示從孫濟》中“杜濟”的身份問題，前代學(xué)者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一種觀點認為《示從孫濟》中的杜濟與東川節(jié)度使杜濟為同一人，持此說者有魯訔編次、蔡夢弼箋《杜工部草堂詩箋》、盧元昌著《杜詩闡》、錢謙益箋注《錢注杜詩》、朱鶴齡輯注《杜工部詩集輯注》、仇兆鰲注《杜詩詳注》、浦起龍著《讀杜心解》等，以上諸家在注文中都以東川節(jié)度使杜濟解釋《示從孫濟》中所示之人。今人陳貽焮在《杜甫評傳》中引錢注，并認為：“錢注：‘《宰相世系表》：杜濟，字應(yīng)物，給事中，京兆尹。魯顏公《神道碑》：(濟)征南十四代孫，東川節(jié)度使兼京兆尹?！鸥仍凇都肋h祖當陽君文》中自稱是杜預(yù)‘十三葉孫’，今又稱杜濟為‘從孫’，則‘十三’或‘十四’必有一誤。據(jù)詩(筆者按，指《示從孫濟》)中所述，杜濟這時尚未發(fā)跡?！编嚱B基在《杜詩隨筆三則》論述“關(guān)于杜甫離蜀問題”中說：“按嚴武死后，行軍司馬杜濟攝知軍府事實際是代理節(jié)度使的軍事指揮權(quán)，杜濟是杜甫的從孫，安史之亂前，和杜甫同在長安，從杜甫那時寫的《示從孫濟》詩看，這位杜濟待杜甫不甚恭敬?！倍f均言兩杜濟為一人；另一種觀點則認為兩杜濟非同一人，如曹慕樊在《杜詩雜說》中說：“詳玩詩味，這位杜濟(筆者按，指《示從孫濟》中的杜濟)分明是一個窮漢，和那位死后由顏真卿作神道碑，也即《宰相世系表》中那位達官，并不是一個人。”

兩種說法相互對立，應(yīng)該有一說是不符合實際情況的。筆者認為，欲判斷兩者是否為一人，需要考證出《示從孫濟》創(chuàng)作時間內(nèi)東川節(jié)度使杜濟的活動軌跡，再與詩歌所寫情形加以印證，或可得出推論。

關(guān)于《示從孫濟》這首詩的創(chuàng)作時間：黃鶴編在天寶十三載(754)，仇兆鰲《杜詩詳注》和陳貽焮《杜甫評傳》沿用此說。浦起龍在《讀杜心解》將此詩歸在天寶五載(746)至十三載(754)之內(nèi)。聞一多在《少陵先生年譜會箋》中對杜甫行跡考證極詳，認為此詩寫于天寶十三載(754)，是年杜甫攜家自東都移居長安下杜城。而此詩的寫作背景是“秋后，淫雨害稼，物價暴貴，公生計艱難。……似是乏食之際，屢從濟就食，因見猜疑，而有此作，其事可笑，其情可悲?！肚镉陣@》云：‘城中斗米換衾裯’，就食于濟，蓋在此時?！敝x思煒在《杜甫集校注》中引用黃鶴說法后又加按語，認為：“或作于天寶十二載(七五三)?！本C合諸家觀點，大多認為《示從孫濟》寫于天寶十二載(753)或天寶十三載(754)，而以聞一多考證最為詳盡合理。今以聞?wù)f為據(jù)，將此詩的寫作時間定于天寶十三載(754)。并對東川節(jié)度使杜濟這一時間的活動軌跡進行探究。

二、東川節(jié)度使杜濟早年行跡

東川節(jié)度使杜濟在新舊《唐書》中無傳，生平事跡只在《舊唐書·代宗本紀》和嚴武等人的列傳中有零星涉及，而《全唐文》卷三四四中所載顏真卿作《京兆尹御史中丞梓遂杭三州刺史劍南東川節(jié)度使杜公神道碑銘》(下文簡稱《杜濟神道碑》)較為詳盡。今以此為據(jù)，加以梳理：

公諱濟，字應(yīng)物，京兆杜陵人。晉征南大將軍、當陽侯元凱十四代孫。周禮部侍郎、殿內(nèi)監(jiān)、甘棠公懿之來孫。隋符璽郎乾祐之元孫。皇朝度支員外、主客郎中續(xù)之曾孫。朝散大夫明堂丞、贈潤州刺史知讓之孫。高陵令、贈太子少?；葜谌右?。器識通簡，履懷坦易，以文飾吏，用晦而明。逗機而舉無遺諝，蒞事而照有馀地。早歲以寢郎從調(diào)，書判超等，為李吏部彭年所賞，補梁州南鄭主簿。州主司馬垂為山南西道采訪使，引在幕下。俄丁內(nèi)艱，終制，轉(zhuǎn)許州長社尉。楊光翙都督隴西，奏公為法曹?；矢瓴稍L江西，奏公為推官。授大理司直，攝殿中侍御史，賜緋魚袋。尋正除殿中，俄宰郿縣。相國李峴尹京兆，奏公為渭南尉。仆射裴冕為劍南節(jié)度，奏公為成都令。遷綿州刺史，賜紫金魚袋。

關(guān)于杜濟早年的履歷，《杜濟神道碑》中提到：

早歲以寢郎從調(diào)，書判超等，為李吏部彭年所賞，補梁州南鄭主簿。

李云逸《杜甫交游補箋》中認為：“杜濟至遲于天寶八載入仕(據(jù)顏真卿《杜濟神道碑》言濟“書判超等，為李吏部彭年所賞”可知)?！钡枪P者認為，僅有此條史料，不能確證杜濟入仕的時間。因為據(jù)《舊唐書·李彭年傳》記載，李彭年曾兩次擔任吏部侍郎：

天寶初，又為吏部侍郎，與右相李林甫善。慕山東著姓為婚姻，引就清列，以大其門。典銓管七年，后以贓污為御史中丞宋渾所劾，長流嶺南臨賀郡。累月，渾及弟恕又以贓下獄，詔渾流嶺南高要郡，恕流南康郡。天寶十二載，起彭年為濟陰太守，又遷馮翊太守，入為中書舍人、給事中、吏部侍郎。十五載，玄宗幸蜀，賊陷西京。彭年沒于賊，脅授偽官，憂憤忽忽不得志，與韋斌相次而卒。

李彭年第一次擔任吏部侍郎，始于天寶初年，終于被御史中丞宋渾彈劾，流放嶺南臨賀郡，其在吏部侍郎任，前后計七年有余。李彭年被流放累月后，宋渾也因貪臟而被流放，據(jù)《舊唐書·玄宗本紀》記載：“(九載)二月壬午，御史中丞宋渾坐贓及奸，長流高要郡?！贝藯l事跡與前引《舊唐書·李彭年傳》記載相合。累月即數(shù)月，可推知李彭年被流放應(yīng)在天寶八載(749)下半年。

據(jù)此，李彭年第一次擔任吏部侍郎的時間可以推斷為始于天寶二年(743)，終于天寶八載(749)。天寶十二載(753)，李彭年被重新起用為濟陰太守，后累遷為吏部侍郎。第二次任吏部侍郎時間可以推斷為天寶十二載(753)至天寶十五載(756)六月長安陷落期間。

又杜濟在“為李吏部彭年所賞，補梁州南鄭主簿。”之后的經(jīng)歷，據(jù)《杜濟神道碑》記載：

州主司馬垂為山南西道采訪使，引在幕下。

韋南金 約天寶八、九載《嘉泰吳興志》卷一四郡守題名：“韋南金，天寶八年自睦州刺史授，遷梁州刺史?！?/p>

由此可以推知，司馬垂或在天寶八載(749)已離任漢中，其任職漢中太守的期限約為天寶五載(746)八月至天寶八載(749)之間。結(jié)合李彭年擔任吏部侍郎及司馬垂擔任漢中太守的時間，可推知杜濟“為李彭年所賞，補南鄭主簿”是在李彭年第一次吏部侍郎任期內(nèi)。杜濟被司馬垂引在幕下的時間，也應(yīng)不晚于天寶八載(749)。

杜濟補南鄭主簿，引在司馬垂幕中后“俄丁內(nèi)艱，終制，轉(zhuǎn)許州長社尉”?！岸?nèi)艱”即為母丁憂；“終制”即服滿三年之喪，守制結(jié)束。這說明杜濟投入司馬垂幕中后不久，其母便去世，杜濟曾守喪三年。杜濟不遲于天寶八載(749)被司馬垂引在幕下，則長安服喪當不晚于天寶九載(750)至天寶十一載(752)這一時期?！敖K制”后，杜濟轉(zhuǎn)任許州長社尉、隴西法曹等職。

《示從孫濟》寫于天寶十三載(754)，此時杜濟應(yīng)在外地做官，并沒有在長安。杜詩詩題中有“示”字，分兩種情況：一種被示對象在作者身邊，如《示獠奴阿段》；另一種被示對象不在作者身邊，如《奉送蜀州柏二別駕將中丞命赴江陵起居衛(wèi)尚書太夫人因示從弟行軍司馬位》。《示從孫濟》詩中有杜甫主動訪濟和杜濟動手淘米刈葵的描寫，說明詩中被示對象和杜甫應(yīng)處于一地，都在長安下杜城中。因此，從時間和活動處所基本可以判斷，兩杜濟并非同一人。

此外，根據(jù)史料記載和詩歌內(nèi)容我們還可以找到一些佐證：

《大唐開元禮》中對官員丁憂時期的居處、服飾等都有相關(guān)的要求。且唐代廬墓風氣盛行，要求守喪之人在墳塋旁筑廬而居。丁憂期間，杜濟或者在杜陵家中居喪，或者在少陵原祖塋旁廬墓。前文證出杜濟丁憂的時間不遲于天寶九載(750)至天寶十一載(752)這一時期。而聞一多《少陵先生年譜會箋》中已考證《示從孫濟》一詩寫于天寶十三載(754)。杜濟丁憂的時間與杜甫寫作本詩的時間并不重疊。謝思煒所按“或作于天寶十二載”，時間上也晚于杜濟丁憂時期。而且《示從孫濟》中，沒有對杜濟處于守孝期間的描寫，也沒有明確表示哀思的詩句。這對于重視儒家倫理道德的杜甫來說，既不符合當時社會風俗也不符合其個人習(xí)慣。因此，《示從孫濟》不可能寫于杜濟居喪期。

綜合以上的分析，我們可以得出結(jié)論：《示從孫濟》中所描寫的杜濟與東川節(jié)度使杜濟并非同一人。

三、杜甫與杜濟的輩分問題

上文已經(jīng)分析出《示從孫濟》中的杜濟并非東川節(jié)度使杜濟。因其生平無考，那么依照詩題，《示從孫濟》中的杜濟系杜甫從孫，當無疑義。而東川節(jié)度使杜濟于杜甫而言，究竟是從侄還是從孫，雖然歷來論者眾多，但始終缺乏定論。下文主要對作為東川節(jié)度使的杜濟與杜甫之間的輩分問題作一分析。

一世杜預(yù)字元凱、晉當陽侯二世杜尹字世甫,晉弘農(nóng)太守三世杜綝字弘固,奉朝請四世杜襲字祖嗣,上洛太守五世杜摽字文湛,中書侍郎、池陽侯六世杜沖字方進,中書侍郎、襲池陽侯七世杜洪泰字道廓,南徐州刺史、襲池陽侯八世杜颙字思顏,后周雍州刺史、安平公九世杜景秀后周渭州刺史、思寧公十世杜懿隋殿內(nèi)監(jiān)、甘棠公十一世杜乾祐隋符璽郎十二世杜續(xù)唐主客郎中十三世杜知讓唐明堂令十四世杜惠唐高陵令十五世杜濟字應(yīng)物,唐給事中、京兆尹

按，《新唐書·宰相世系表》表中未提杜乾祐官職，其官職據(jù)顏真卿《杜濟神道碑》補充。

唐景皇帝李虎到神道碑主人李齊物一共是六代，文中稱李齊物為李虎“五代孫”是不連本身的用法。

五代祖郭昶到墓主郭揆一共是六代，此處是不連本身的用法。

宋弁到墓主宋璟一共是八代，分別是宋弁、宋紀(宋紀事跡見《北史·宋弁傳》，神道碑未提)、宋欽道、宋元節(jié)、宋宏俊、宋務(wù)本、宋元撫、宋璟。此處稱宋弁為“七代祖”，也是不連本身。

其余《游擊將軍左領(lǐng)軍衛(wèi)大將軍兼商州刺史武關(guān)防御使上柱國歐陽使君神道碑銘》《唐故容州都督兼御史中丞本管經(jīng)略使元君表墓碑銘》等篇用法也和以上幾篇相同。由此可知，顏真卿在行文時慣用不連本身的用法，“當陽侯元凱十四代孫”是說杜濟為杜預(yù)第十五代。

綜上所述，東川節(jié)度使杜濟在天寶十二載(753)和十三載(754)的情況與《示從孫濟》中的描寫并不相符，可以判斷兩杜濟并非一人。史料中有關(guān)東川節(jié)度使杜濟世系的記載并不矛盾，只是表述有所不同，通過對顏真卿計算世系方法的辨析，可以認定東川節(jié)度使杜濟為杜預(yù)第十五代且確為杜甫孫輩。

注釋

①陳貽焮：《杜甫評傳》，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11年版，第194頁。

②鄧紹基：《杜詩隨筆三則》，《社會科學(xué)研究》1981年第6期。

③曹慕樊：《杜詩雜說》，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75頁。

④聞一多：《唐詩雜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63頁。

⑦李云逸：《杜甫交游補箋》，《西北大學(xué)學(xué)報》1986年第4期。